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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中國藝術家孟煌向尊者達賴喇嘛獻畫 — 唯色對孟煌的訪談(五)

2016/3/23 — 6:09

2015年7月13日,在德國法蘭克福藏人社區為尊者達賴喇嘛舉辦的八十大壽慶典上,中國藝術家孟煌向尊者贈送名為《對不起》的五聯油畫作品。孟煌在致辭中說:“親愛的達賴喇嘛尊者,在我身旁是我畫的五座塔,中間是西藏的塔,旁邊的是漢地的塔,畫的名字叫《對不起》。在這個於我而言意義重大的時刻,這些畫早已不只是一道風景。我在此以一個漢人的身份, 對您和您的同胞自一九五九年以來所遭受的苦難,真切地說:對不起!我將繼續為藏漢友誼盡我的微薄之力。”

孟煌回顧了他最早去西藏的經歷:“……一九九五年,我從北京出發開始漫遊,過黃河,上黃土高原,途徑西安、蘭州,然後來到青海湖、格爾木,翻越崑崙山、唐古拉山,夜。聖城拉薩。一路上,讓我感到最為震撼的,就是——西藏的風景。風景和人一樣,不僅有它的表情和氣質,而且還能顯現出它獨特的歷史。我站在那廣闊的土地上、強烈的陽光下,面對神秘的雪峰、翻捲的雲層和奔騰的河水專心寫生,表面上,我在塑造我看到的風景,事實上,是西藏的風景在塑造我的心靈。於是,我成了一個喜歡描繪風景的畫家。”

孟煌還替自己的藏人朋友向尊者表達了感情:“親愛的達賴喇嘛尊者,今天,我有幸站在這裡向您祝壽,可我的那些藏人朋友們卻在絕望地盼望著能夠在今生今世親眼見上您一面。請允許我道出其中幾位的名字,並送上他們對您的崇敬和祝福,他們是:白吉、楞本才讓、卓瑪,和我最好的朋友——作家茨仁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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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9月21日,在北京,見到從柏林回來探親、創作的孟煌,我對他做了數小時的訪談。現將整理的內容分五個部分發表:

(五)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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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色:有沒有你認識的藝術家談論你給尊者獻畫這件事?

孟煌:有一位藝術家,老毛,毛通詳,是未未的好朋友,在宋莊,是寧夏人。他的作品都是關注政治、歷史。

唯色:見過。

孟煌:他的反應最大。還有馮波一,是策劃人,他對我說你很真誠,讓我感動。老毛呢就請我吃飯,花了很多錢,我說謝謝毛哥,他說謝啥,你是民族英雄。 (都大笑。)我說太高看了,民族英雄鄭成功。 (都笑。)

唯色:還是有好多藝術家知道?

孟煌:阿昌知道,做行為的,(唯色:瘦瘦的那個?)是。他們平時都是做特狠的,(唯色:對對。)他見了我說啥吧,他說“老孟,我看了三遍,對不起啊,我沒膽儿轉。”(指微信轉發。)他們吧,真正到事兒上了,就沒膽儿了。

唯色:他都那麼有膽儿的啊,割自己的肉呢,最近那個行為。

孟煌:但是他怕別人割他呀。 (笑。)反倒是跟藝術沒關係的人有膽儿轉。特別奇怪,有的做生意的,咔就轉了。在北京的藝術家,只有幾個轉。

唯色:老艾怎麼說呢?

孟煌:我跟老艾說了。我說未未,我沒啥本事,只能做一些小事。他說你夠有本事啦。他說像這個事,中國藝術家有幾個有覺悟的?他說你很好,了不起!未未
說“我見過達賴喇嘛”,他說那是他在美國的時候,還沒有回中國,不過是跟二三十個人一起。他說達賴喇嘛還拽他的鬍子。他說可能老人家不一定記得我見過他,因為他見的人多了,但我想他應該知道我的名字。

唯色:可能。

孟煌:老毛還說你把你給達賴喇嘛獻畫這件事做成畫或者雕塑吧。他說未未不是把自己的經歷都做了雕塑嗎? (笑。)我就想,如果要做成雕塑,那太厲害了。做一個跟達賴喇嘛的雕塑,哎喲,那太厲害了! (唯色:是啊。)但是我覺得我更想畫一張畫,我在讀,達賴喇嘛尊者在聽。有點模仿韓熙載夜宴圖那個構圖,(唯色:什麼圖?)韓熙載夜宴圖。韓熙載是一個大臣,古代的,皇帝懷疑他想起義,就派這個畫家呀,名畫家,(唯色:什麼時候的事?)南唐的時候吧,派這個畫家去他家察看,看了之後畫下來給皇帝呈上。畫上就是,韓熙載坐在床上這樣聽,下面很多人在唱歌。我覺得那個構圖特別像這個構圖,我和翻譯在讀……

唯色:(打斷)那你怎麼沒做呢?

孟煌:我在想一個形式。這個形式語言很重要,比方說,我給達賴喇嘛頂禮,我覺得這個太重了,因為他有宗教的身份。他有宗教至高無上的身份,這裡邊就有很多禁忌,我不能突破這個禁忌。是不是啊?我在想一個比較好的形式,一定須得慎重。

唯色:因為碰頭禮,在藏人當中,一般都屬於特別親切,是一種認可,(孟煌:對。)而且有一種很高的榮譽。比如我和我媽媽之間的碰頭,我們經常會碰頭,這是母女之間的親熱。藏人特別家人愛碰頭,家人之間。但是如果對方是一位高僧,仁波切,比如我跟我的上師見面,他跟我碰頭的時候,我就覺得特別感動!為什麼呢?因為他一方面是把你當成親人了,他這麼做是對你的一個認可;另外一方面,當然你也會知道,這是一種特別高的榮譽,是一種很寶貴的加持!

孟煌:我有過一個經驗。我第一次去拉薩,95年嘛,我在街上問路,正好遇到一個喇嘛,他的年齡比較大,身體特別好,他坐在吉普車裡,我問他路,他跟我說完,他就跟我碰了個頭。就那個體會是什麼呢?我就覺得“騰”扎了我一下!但那是一種特別好的感覺。我就感覺我觸電了。

唯色:他是從車裡面?

孟煌:車窗裡邊,就這樣(比劃)。

唯色:那你這次有沒有觸電的感覺呢?

孟煌:這次吧,我說完“應該”,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完全就是一個(唯色:空白?)對,空白,是個空殼了。我看了錄像我才知道,這還是得說是功力吧,這都不一樣的,(唯色:對對對。)完全是個,跟魂兒似的,就飄了。

唯色:嗯,那是。就像王力雄第一次見到尊者,是2002年在美國。走之前王力雄問我,你父親拍的那套西藏文革照片,如果你有機會安排這些照片,你想幹什麼?我當時說我很想獻給尊者啊,獻給嘉瓦仁波切。他說好,再也什麼都沒說。當時我知道他要去美國,但去幹什麼我不知道,回來後才說見到了尊者,是第一次見到尊者。尊者也跟他碰了頭,還停留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的時候,雄哥覺得尊者好像動了感情,他自己也很是觸動,沒想到會這樣。我父親的西藏文革照片他選了幾張,送給了尊者。所以這種碰頭是一種特別不一樣的,而且尊者也不是說跟誰都要碰頭。

孟煌:很多中國人,你知道,包括中國的藝術家,總說達賴​​、達賴。這樣不好,就像叫你張某、孟某。但德國人都稱呼的是達賴喇嘛,(唯色:對,一般外國人都這樣。)因為他們懂得尊重。昨天我還跟一個朋友說,他請我吃飯嘛,可老是達賴、達賴的,我就說我有一個請求,別說達賴,那是老共這麼說;我說我要叫你景某,你叫我孟某,你說奇怪嗎?不說別的,你叫未未,叫成艾某,奇怪不?他後來改了。

唯色:孟煌,你覺得這個事情在你是很重要的嗎?

孟煌:這個事情對我來說,改變了我。以前我不覺得我有一種力量,通過這個事情,我覺得我也有一種力量,而且我這種力量呢,怎麼說呢,就像習近平說的“正能量”,(唯色笑。)我可以用我的力量給更多的人,也可以幫助其他的人,就這讓我很高興。這件事以後會改變我的生活。我是感覺既然我有這樣的能力,我就不能浪費它。

唯色:對對對,有這麼好的因緣! (孟煌:對。)唯色:用佛教講的話。還有你剛才說的福報。 (孟煌:對。)

唯色:你覺得獻給尊者這五幅畫的意義,對你個人的意義是什麼?還有你接下來想做什麼?

孟煌:當時我在致辭時最後說過,我將繼續為藏漢友誼盡我的微薄之力。其實這個意義對我來說,我感覺藝術是可以傳達的一種力量,我通過藝術可以釋放我的能量。我發現了自己是有能量的,所以我不能浪費它,要是能夠釋放這種能量,幫助更多的人,我當然很高興,我覺得我這一生是有價值了!

唯色:那有沒有具體的什麼事呢?

孟煌:比方說這之後,我就有了一個寫生達蘭薩拉、寫生西藏的想法。我也會更加關注西藏。 (唯色:通過藝術的方式?)通過藝術的方式。找一個,還是從語言上,找一個最好的方式,我相信會有一個好的想法出現。

因為是繪畫,就牽涉到繪畫語言,它和文學語言、詩歌語言一樣,如果這個語言特別好,它會變得能讓其他人感動!因為文學和藝術,它不是強塞給別人的一種東西,它是喚起別人情感上的感動,然後才可能傳播。如果這個情感上能夠讓更多人感動,首先是讓自己感動啊,那這個就會做得更準確!

唯色:所以你覺得是應該有一個更加什麼樣的……

孟煌:更加有美感的一個形式。

唯色:我記得你以前也說過。你以前談到過美感,因為你是藝術家。

孟煌:是的。藝術的美感很重要。但是粗暴,極權它就是粗暴的,它不可能有美感,那你跟它的區別就是在美感上。如果你也是粗暴的,那種說服力就會弱,會減弱。

唯色:等於就是說你不能……

孟煌:不能用口號。不能口號,口號是比較危險的。

唯色:這個是非常要避免的。

孟煌:對!非常對!我覺得就是這時候,你等待這種感動的形式,首先是你必須全身心地進去,進去之後你體會,你從整個的事件也好,故事也好,或者你的想法也好,你首先是被感動了,你才能釋放這種感動!你釋放的時候就是你控制語言的能力,你感動的時候就可以說明你的心是不是真誠,或者是不是純潔。純潔,有的時候我避免用這個詞。或者說你是不是真的,你要是假的,你感動不了,但是你在傳達的時候,它會調動你的全部的素養。因為它畢竟是一個特殊的語言,是吧?

唯色:對,等於就是說你覺得你接下來還是要用藝術來發揮這個能量?

孟煌:對,而且我擅長的也是這個。 (全文完)


【轉自RFA博客及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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