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對不起!」中國藝術家孟煌向尊者達賴喇嘛獻畫 — 訪談孟煌(二)

2016/2/9 — 21:05

孟煌與達賴喇嘛

孟煌與達賴喇嘛

唯色:生日慶典就在法蘭克福嗎?
 
孟煌:就在法蘭克福的一個應該是文化中心,我不知道什麼地方,很大,裡邊可以裝六千人。

唯色:那天到了多少人呢?

孟煌:坐滿了。

廣告

唯色:六千多人?

孟煌:六千人,差不多六千人吧。

廣告

唯色:有藏人,也有德國人?

孟煌:我感覺一半一半,藏人差不多全歐洲都集中去了吧。安檢呢,並不是很嚴格。演員都在地下室,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化妝間,我跟翻譯、老廖(廖亦武)我們三個人一起。老廖練著他的蕭。翻譯過一會兒就哎喲,不行啦,我的心臟跳得快,我的手我的腳全都涼了。 (兩人笑。)我看翻譯,她真的緊張。我又看看老廖,問你也緊張嗎?他長長地“嗯”一聲。我說你上過多少台子了,你還緊張?你快上過一百次了吧? “這和以前不一樣,這是宗教哦。”(都大笑。)我這會兒還不緊張,因為我要把五張畫拼在一起。你要抬上去,你不能五張畫高低不一,這不好看嘛。

唯色:你是怎麼拼的呢?

孟煌:後面上下兩個棍,拿那個鑽,用螺絲把它固定,這就平了嘛。

唯色:就是有框子。

孟煌:對,我就讓他們幫我準備兩根兩米長的棍,

唯色:就把畫繃在上面了?

孟煌:不是,那畫都繃好了,就是把五個框子連在一塊兒。

唯色:那挺沉的?

孟煌:不沉,那小畫,50×60,兩個人拿。所以我們一到那兒,醫生就找了兩個小孩,說等一會你們去拿。我還教他們,我說你們拿在這個位置,你們兩個先練一下。

唯色:他們兩個拿著有點斜,從照片上看。

孟煌:他倆拿斜了,他們畢竟不是專業的嘛,給他倆說了一遍就會忘,後來上場之前,他倆出去玩兒了。哎喲,就叫他們,他倆趕緊跑過來,看來沒當一回事兒,(兩人大笑。)好玩。

唯色:藏人就這樣(笑)。

孟煌:我上去之前,翻譯給了我一個板兒。她跟我說,孟煌,拿著這個板子,你要是萬一緊張,你拿的紙就會抖個不停,下面看著很可笑,給你一個板兒你就……

唯色:什麼板兒?

孟煌:一個襯的木板,一個夾子,這麼夾著紙,它就穩嘛。翻譯她見達賴喇嘛緊張嘛,我也緊張。我上去時沒有戴眼鏡,我想戴眼鏡的視覺效果不好。

唯色:你沒有戴眼鏡你能看見?你戴了隱形眼鏡?

孟煌:不是,我看近處的東西不用戴眼鏡,我一直都這樣。只有看遠處的時候才戴眼鏡,特奇怪。我畫畫的時候我不戴眼鏡的。我到外面去,我畫風景寫生,要戴眼鏡。我是近視眼,但是戴眼鏡離近了,我又受不了,頭暈。你看錄像上應該是沒戴眼鏡,(唯色:對,沒戴。)而讀的時候,我也盡量控制聲音。我知道這個聲音不能太大,因為有麥克。我快讀完的時候,我確實有點緊張,我自己知道,再有五分鐘,我腿肯定會抖,(兩人笑。)真的,因為我從來沒有上過台子,我以前當過老師,我都沒有上過講台。

唯色:可不,那麼多人。

孟煌:下面那麼多人,而且攝像機、照相機很多,但是講完了之後……

唯色:(打斷)你上去的時候,你第一眼是怎麼看見達賴喇嘛的?是怎麼見到他的呢?

孟煌:我第一眼見到尊者,他已經在台上了。因為我們一直在地下室,是從地下室上來的。前面還有節目。我一上來看到他,其實我心里挺安靜的。

唯色:你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見過?這是第一次?

孟煌:從來沒有。就見他這樣安坐著。我讀的時候呢,我讀完一段我就抬頭看看尊者,(唯色:因為要翻譯。)是的,我看尊者一直都是這樣安坐著,我就特別地踏實。

我讀完以後,不是說要上去獻哈達嘛,我拿到哈達——我讀的時候我知道我有意志,我知道我在幹什麼,讀完之後我也知道。當時我有一個特別為難的事兒是,我知道我讀完後要對尊者有一個禮貌性的合十,但是我不可能把這個板子放地上,我也不可能夾著,這會很狼狽,所以我就用手夾著板子,對尊者合十了,也對下面的觀眾合十了——然後我拿到了哈達,要上去向尊者獻哈達,我往前走,走到尊者就坐的台子邊,自動地我就不動了,聽到才嘉(達賴喇嘛的中文秘書長)說“上來,上來”,我就上去了。這時我聽到尊者說了一句標準的普通話,他的聲音很好聽,很沉,“謝謝!”他說。當時呢,我就有一個意識,我知道他不會漢語,我不能說複雜的,說複雜的恐怕他不懂,我就說了一句“應該”。後來的事我都不知道了,(唯色笑。)

我要是不看錄像我都不會相信是真的,跟做夢一模一樣,但是我看尊者的眼睛,他看著我,我看著他,就這樣,我就覺得我愣了,他就這樣看著我,我感覺到他的眼睛有一點紅。

唯色:當時你覺得尊者挺感動的?

孟煌:是的。後來醫生也說他看過很多次尊者的講話,他覺得尊者的身體的反應跟以前不一樣。然後,我下台。我知道有一個規矩,下台的時候,我不能屁股對著他,我就倒退著下來了,(唯色:對,看到了。)別的我都沒有意志,我見到他的時候,整個兒我就空了。

唯色:因為你那時候只看到尊者。

孟煌:是啊,很專注,別的世界不存在了。

唯色:其他人你都好像看不到了,那當然。 (孟煌:對。)

唯色:那你那麼近看到達賴喇嘛,他是什麼樣子呢?你覺得他像什麼?我記得你跟我說過他像個男子漢,除此之外,你覺得他像什麼呢?是老人,很慈祥的,還是怎樣的?

孟煌:他比他的年齡年輕。

唯色:整整八十歲了。

孟煌:他的手很軟。

唯色:是嗎?因為我記得,當年哈勒,海因里希·哈勒,就是那個寫《西藏七年》的奧地利人,他在書裡寫他見到達賴喇嘛,那時候,尊者還是,(孟煌:年青人?)孩子,就是少年。然後他在書裡寫,達賴喇嘛的手很漂亮,說他有一雙很漂亮的手。那你看到的時候,因為他握著你的手,他是握著你的手嗎?尊者?

孟煌:他是抓著我這,(指雙臂。)其實我都沒想,這又不是提前練習過,我自動的我就這樣合十了,他就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了。

唯色:抓住了就跟你碰頭?

孟煌:啊,我都,碰頭我都不知道。

唯色:你的頭碰到尊者的頭上,你都不知道?

孟煌:我都不知道。他抓著我,我說完“應該”,下面我就不知道了,我是一隻空殼兒了,(唯色笑。)真的,我真的就是一隻空殼兒了。

唯色:你覺得尊者的手很軟?

孟煌:剛開始上去先握手嘛,我就自動地跟他握手,握手的時候他說“謝謝”,我說“應該”,下面我都不知道了,後來我看了錄像,知道我做什麼了。

唯色:我記得你說過,你去之前還買了身新衣服。

孟煌:對,我買了新的鞋、褲子、衣服,我想我要正式一點嘛。

唯色:對對對。是什麼樣的?

孟煌:白色的上衣,黑色的褲子,那鞋是特別有名的一個牌子啦,一個朋友幫我挑的,但他不知道有什麼事。我倆一塊兒去的那個打折村,(都笑。)一個美國的牌子。

唯色:對呀,看到你很正式的那種,真的特別好,我當時看到,哎喲,孟煌居然還有這樣一回事,看了以後特別感動,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孟煌:讀你名字的時候,下面鼓掌啊,因為很多藏人能聽懂漢語,而且翻譯得特別好,這也是翻譯她第一次把寫成漢語的藏語譯成德語。據說翻譯裡面有一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要把外來的語言翻譯成自己的母語,這樣才會是比較準確的。你知道其實德語對翻譯她來說,基本上是母語了,而且她的發音也好聽,很多人都說翻譯得好。

後來有兩個藏人把全文翻譯成了藏語,其中有個人是以前在境內藏地的,聽說也寫過詩的,別的人說他翻譯得也很好。

唯色:是在德國的?

孟煌:後來他去德國了。

唯色:那他發到藏語網站上了嗎?

孟煌:對,放在藏語網站上了。他們還告訴我,畫已經放在達蘭薩拉的博物館裡了。其實我還建議了,旁邊最好是做一個小視頻,把這個發言稿放旁邊,配上各種國家的語言。現在至少有四種了,英語的有了,德語的也有了,藏語和漢語。 (唯色:對對對。)

到了8月份,我和幾個朋友去柏林的博物館去看展覽,看完展覽之後呢,因為有點餓了,說找個飯館吃飯,就去了一個小飯館,一進去呢,有個服務員對我這樣(比劃合十),我一下就愣了,我就走過去說,你是藏人?他不說話,把手機,他的那個屏幕特別大的手機嘩嘩嘩地翻,把我和尊者的照片,還有翻譯我倆朗讀的照片讓我看,我特別感動!

唯色:因為在微信裡面,好多藏人都在傳嘛。 (孟煌:對對對。)還有視頻,我也收到了,就說明在傳嘛。

孟煌:在傳。 YouTube上的點擊量特別大,他們還做了慢鏡頭。他們給了我一個原始的版本,沒有慢鏡頭,但後來他們又做了慢鏡頭還配了音樂。還有一個版本,是德國的一個攝製組拍的,拍的也挺棒。

唯色:那個德國攝製組拍的視頻哪裡能看到呢?在YouTube上能看到嗎?

孟煌:到時候我給你一個。他們就覺得特別幸福,達賴喇嘛他們也是第一次見。他們是職業攝影師,在不影響別人的情況下,他們都上台子了,就在達賴喇嘛的旁邊拍,我都不知道。

唯色:對了,你說老廖哭了,他為什麼哭?

孟煌:老廖的節目在我前面,他在尊者的生日慶典上,唱了一個17歲尼姑自焚之前寫的詩(指的是2012年11月25日,在青海省黃南自治州澤庫縣自焚犧牲的尼師桑傑卓瑪)。老廖把詩編成了歌。他唱完後,也上台子給達賴喇嘛尊者獻了哈達,達賴喇嘛尊者也跟他碰了頭。老廖走的時候,走幾步回頭,走幾步回頭,我覺得挺感動的。到了後台,我看他的眼睛是紅的,有淚水。我就拉著他的手,我們就擁抱嘛。等我上去之前,他怕我緊張,又擁抱了我。我下來後,老廖說特別好,因為他看了投影。

唯色:你覺得老廖當時唱得怎麼樣呢?

孟煌:我覺得他唱得特別有感情。老廖還故意很慢,唱了兩遍。當然,老廖的普通話說得不標準嘛,我看到​​facebook上有人留言說,歌詞寫的不錯,唱得太差了,(都笑。)但老廖不管。

唯色:而且老廖選的是那個年輕尼姑在自焚前寫的遺言,寫得很感人,我們的喇嘛要回來了,(孟煌:我的上師出走了。)是這樣:“藏人們請抬頭,看蔚藍色的高空,懸崖峭壁的殿堂裡,我的上師回來了……”老廖挺會選的,在那麼多自焚者的遺言裡選了這段。

孟煌:老廖還寫過一篇文章,寫達賴喇嘛,他寫“全世界最有威望的流亡者”。他這個角度也挺有意思的。

後來,當我們離開時,出來幾個藏人,其中有個女的,跟我說了幾句話就哭了,一直說“謝謝,謝謝”,我心裡其實挺愧疚的。

唯色: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孟煌:就是一個普通的藏人,三十多歲。

唯色:穿著藏裝嗎?還說了什麼呢?

孟煌:她說,我看到你們,就覺得我們也有希望,漢人對我們這樣,我們有希望。

唯色:哎,還是很心酸啊。

孟煌:當然很心酸。

唯色:當時那個場合,你有沒有覺得,不管是老廖也好,你也好,翻譯也好,你們三個其實都是漢人嘛,你有沒有覺得在那時候是一種象徵?

孟煌:是,剛開始我沒感覺到。

唯色:因為你當時只是你個人嘛,一直都是你個人。

孟煌:我只是把這個作品,就像體操比賽只是把自己的動作完成了,但是完成之後,發現它的意義是有的。就像醫生後來說,這是一個歷史時刻。後來,仲老師仲偉光,他是自由亞洲的記者,其實他是一個哲學家,研究極權主義的,在國外呆了很多年,回不來,他就說,你肯定不是第一個道歉的,但是你道歉得最誠懇,最美!我的翻譯也告訴我,她的法國朋友,一位法國的教授說,孟的發言是一首詩,(唯色:我也是這樣覺得。)他還說,孟是一個偉大的人,他的偉大是因為他的作品裡有死者的靈魂。哈哈,說得我還是挺高興的。

唯色:那當然,我覺得也是啊。當時我沒想到,我從網上看到你向尊者獻畫,很驚訝,因為之前也不知道。

孟煌:我不能說。人家告訴我,我必須要保護這個秘密,因為涉及到尊者的安全問題,所以我誰都不說。

但那天我坐火車跟老廖我倆從柏林到法蘭克福,我離開家的時候,伊麗莎白說了一句平時都不說的話——平時我走,我去哪兒去哪兒,再見就再見——那天我下樓,她跟我說問達賴喇嘛好!我覺得就跟電影似的,(兩人大笑。)我就高興了一路。哎喲,真像電影,一個藍眼睛的人跟我說問達賴喇嘛好,立刻感覺我騎了一匹馬,像古代的中世紀。 (兩人大笑。)

唯色:鐵馬,坐著火車。 (笑。)

孟煌:到了火車站,我一看老廖的火車票,我特別高興,因為老廖他不仔細看自己的火車票,他的火車票是不用買城市地鐵票的,可是他買了。我說你看你多買。了一張票,哎喲,讓他還有點小小的難受,(兩人大笑。)他回來的時候,那個票就沒有了,我說回去的時候就該買了,來的時候其實可以不用買。

唯色:回去為啥沒有了呢?

孟煌:回去的票上不帶城市地鐵票。我們到了火車站,老廖小小地敲詐了我。他說:“老孟,買酒,買吃的,今天你的福報多大,你應該請客。”(都大笑。)哎喲,我高興嘛,我就買了四罐啤酒,買了兩盒花生,還有腰果什麼的,在路上喝得高興。

唯色:翻譯沒有走?

孟煌:翻譯留下來,與藏人們玩到了晚上十一點,慶賀生日嘛。 (唯色:就在那個地方嗎?)對,在達賴喇嘛尊者講完之後,有一個蒙古樂隊,唱呼麥,我從來沒有聽過那麼好!三個人,哎喲,感覺千軍萬馬!還有一個黑人樂隊也唱了。還有一個歐洲的樂隊唱列儂的那個特別有名的歌,(唯色:是關於和平的那個歌嗎?)對,改編成西藏的內容唱了,下面鼓掌啊,因為西方人對這首歌的節奏,特別清楚。 (未完待續)

 

原刊於作者博客RFA博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