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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沒跟你說我是記者

2019/8/13 — 21:53

資料圖片:市區的市

資料圖片:市區的市

想跟同車的你解釋,我一直沒有說自己是記者,並不是有意隱瞞……

昨日(8.12)下午三點鐘,頂著烈日,走到屋企附近的巴士站等車。手指一直在滑手機,沒怎麼留意身邊情況,突然有個男生上前問道:「小姐,你去機場嗎?」他說已等車好一陣子了,看著三架機場巴士因客滿而飛站,「我想打的入機場,會付全費,你也一起來?」除了我之外,他還邀請了另一黑衣男生同行,我還沒有正式說好,身體已跟著他們箭步離開。

付車費的男生一馬當先,我和黑衣男則在後面緊緊跟隨。要到這時,我才有空把兩人細細打量:車費男廿幾三十歲,穿淺色衣物,寬袍大袖和尚褲,藝術家打扮,沒孭背囊也沒有 gear,直覺判斷他是「好人」。黑衣男則似學生哥,黑 tee 扯布褲,明顯是個「示威者」。我倆加快速度想追上車費男時,黑衣男突然小聲跟我說:「要小心,不肯定他(車費男)是人是鬼。」他這個推測讓我嚇了一大跳,我睜大眼睛問:「你有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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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費男與黑衣男

三個互不相識的人,一個前,兩個後,我們很安靜,也走得很快。車費男看來非常焦急,總是在馬路中間跑出去擋車,但司機一聽到「機場」兩字立即耍手擰頭。接連遭幾個司機拒絕後,我們決定朝總站的方向走,跑到滿身大汗,最後一起登上了由總站開出的機場巴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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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車,位置很多,但那一刻我很想找個人作伴,便突兀地坐在黑衣男身旁。開始時我們只各自滑手機,一會兒後,我忍不住打開話題:「你日日都出嚟?」黑衣男嘆了一口氣,真情流露:「昨日在尖沙咀大逃亡,有一刻覺得,自己真係會被狗拉。」

他憶述 8.11 傍晚柏麗大道一仗,當時槍林彈雨,速龍幾面包抄,「後面散唔切,速龍狂奔捉人,一路跑,我覺得我會走唔甩。」我問:「你父母知道你咁前?」他答:「我唔算前!他們支持這場運動,知道我出來,但好驚會出事。」我說:「他們見到你的 gear,應該好擔心。」黑衣男笑:「我沒讓他們看到啊。」

黑衣男七月中才自外國畢業回港,我道香港如斯田地了,為何還要回來?然後他說了一句重擊淚腺的說話:「我心底愛香港,香港出事了,我怎能不回家?」回港後他立即四出搜尋眼罩和豬咀,大大小小的示威也不想缺席。「我一直覺得要爭取雙普選,但現在改變看法了,雙普選睇怕沒有可能了,現在只希望拖延時間,buy time 讓更多香港人可以謀後路離開。」

那時大約四點四十分,網上傳出很多消息,包括防暴警察已進入機場大樓、海關關員全面配槍、超過二十架豬籠車已駛入機場範圍,將大規模搜捕示威者等。我自己的 WhatsApp group 亦不斷有這些不盡不實的資訊,人人都呼籲要撤退,看得人觸目驚心。黑衣男不斷滑 TG,他說青嶼幹線繳費廣場有 cam,囑我帶上口罩,他並向車上乘客大嗌:「有冇人要口罩?前面有 cam!」車上不少人互相關照,氣氛緊張。接著又大人喊道:「有冇人 check 到最後一班機係幾點?」不知哪裹又喊出來一把聲音:「最後一班 1810!」

對唔住,我哋先撤了

巴士抵達青嶼幹線繳費廣場,只見站頭企滿約廿個警察,有人穿螢光背心,有人穿黑色背心,正向站上的黑衣人查身份證和搜袋。車上乘客看見這一幕,內心都沉了下來,一對帶上口罩的男女,突然站起來向眾人喊:「對唔住,我哋先撤了,大家小心,be water。」我心裡很難受,我們不過搭一程機場巴士罷了,為何落得這樣悲壯?

手機的 WhatsApp group 接連收到幾個於機場靜坐的朋友的訊息,他們都覺得情況不妙,正準備搭機鐵離開。五時左右,再有訊息傳來,指機場斷電、網絡亦被切斷,那時候我嘗試致電正於機場的記者行家,電話另一方都傳來同一把女聲:「電話未能接通,請你遲啲再打過嚟……」

身旁的黑衣男亦不斷嘗試跟他的朋友聯絡,但一直不成功。這時 TG 又傳來另一些消息,指前面有幾架巴士被警察截停,上車搜查,車上的乘客開始耳語,大家紛紛商量是否應該回轉。這時黑衣男跟我說:「一陣有咩事,我會把這些 gear 丟掉。」

我係記者

這時大約五點十五分,巴士駛到港珠澳大橋檢疫大樓,我靈光一閃,跟黑衣男說:「你把裝備給我,我幫你袋,我係記者,入機場做嘢。」他臉上閃過一抹奇怪的表情,我打開背囊,讓他把泳鏡、眼罩、豬咀等非攻擊性武器放進來。收好他的東西後,我報上了自己的電話號碼和姓名,他用手機記錄了,然後我倆再沒有說話,此時公路非常擠塞,全部車都打了蛇餅,寸步難移。

在車上又待上了十分鐘,隔住車窗,我們看到連綿不絕的黑衣人,自機場那邊潮水式湧過來,由於人太多,他們全都走出了行車路;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幾千人原來正行路出東涌。眼見隔籬線由機場駛出的巴士,架架爆滿;而我們這邊線駛入機場的巴士,則陸續有人落車。那時我們距離一號客運大樓,尚有 1.5 公里左右,黑衣男遂上前問司機,可否在這裏下車,得司機同意後,他轉向全車人喊道:「大家可在這裡下車回轉巿區,千萬不要落單,要安全。」

他問我:「你還要去機場嗎?」我點點頭,然後把背囊打開,讓他悉數取回裝備。隔住口罩,我努力向他笑了一笑,想彌補一種萍水相逢卻似有裂縫的微妙關係,即使我連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巴士上所有黑衣人,亦一個接一個陸續下車,我不知道他們是回轉巿區還是前往機場,司機則凝重地朝著他們的背影,說了一句:「請大家小心。」最後,車上只剩下我和一個操普通話的遊客家庭。

不是有意隱瞞

再等多五分鐘,眼見交通已全部癱瘓,因此我也下車了,跟幾千人逆流,徒步往機場走去。我好像一條回游的鮭魚,碎步碎步地游移,大概五點四十五分,才終於到達機場一號客運大樓。眼前令人窒息的人群,每隔幾人便自發地舉起手機,輸入機場巴士號碼,以顯示那些根本糾纏而無從分辨的人流,究竟在等幾多號的巴士。

沿路不斷有人大喊:「六點會清場!」同時亦有互勉的鼓勵:「香港人,加油!」連我手機裏的記者群組,亦傳來很多「防暴六點入機場」、「放催淚彈」、「困獸鬥」、「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一個也不能少」等風蕭蕭兮易水寒的訊息,這一刻,我眼中的淚水再忍不住了。自從 7.21 和 8.11 之後,很多人都不會再質疑,警察能於機場做出開槍和放催淚彈等匪夷所思的行為;想不到有這麼一天,我們會覺得,身處香港,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最後,想跟同車的你解釋,我一直沒有說自己是記者,並不是有意隱瞞……本來我想過在你懷疑車費男是人是鬼時,說一句我係記者;也想過在你跟我說你的故事時,講一句我係記者。這並不因為「記者」這個身份特別有意思,只是如今兵荒馬亂的日子,每一種「身份」都有可能生起不尋常的化學作用,而我總是拿捏不清,什麼時候「記者」是一個身份,什麼時候「記者」還不過是一個記者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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