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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獲刑五年的喇嘛久美的口述記錄(一)

2015/2/17 — 11:00

時任安多拉卜楞寺寺管會副主任的喇嘛久美去印度朝拜尊者達賴喇嘛。

時任安多拉卜楞寺寺管會副主任的喇嘛久美去印度朝拜尊者達賴喇嘛。

49歲的喇嘛久美是著名藏傳佛教大寺——拉卜楞寺(位於今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縣)的僧人。 多年前,他是寺管會副主任,「喇嘛樂隊」隊長、喇嘛職業學校校長。 2006年至2011年,五年裡他被捕四次。 2014年9月傳來他被指控「涉嫌煽動分裂國家罪」遭判刑五年的消息。

2007年夏天,我與王力雄遊歷藏區的康地和安多等地,在拉卜楞寺見到喇嘛久美。 他因去印度接受尊者達賴喇嘛傳授時輪金剛灌頂並得到尊者接見,返回後被拘捕四十多天,那是他第一次被捕,已被撤銷寺管會副主任等職。 他急切地有很多話說,以下摘自當時我的記錄,屬於第一次公開:

——1958年以前的宗教制度培養了很多佛學人才,但這以後被中共的各種政治運動摧毀。 1980年十世班禪大師來過之後,在倖存的高僧大德們的努力下,作為格魯派六大寺院之一的拉卜楞寺逐漸恢復。 直到1995年是好的時期,老的僧人還在,大家努力,有希望,有信心。 1995年後又變了,中國政府強行參與,干涉太多。 主要表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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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18歲以下不准入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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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拉卜楞寺現在只允許每年15至25個滿了18歲的學生入寺,最大的學院收10人,其他5個學院各收3人,這在過去是沒有的。

中國政府的這個規定是對藏傳佛教的打擊。 要培養真正的藏傳佛教人才,必須從小就開始,如果18歲以後才入寺學習,那就很難培養得上。 5-18歲是人生中最好的學習機會,結果5、6歲學的知識現在18歲的人在學。 而且,18歲之前生活在社會上,沾染各種惡習,恰恰是作為僧人千方百計要避免的。 這樣的人入寺是對寺院的污染。 事實證明這種人的作用特別不好,也很難管理。 而這些人裡面有不少是文盲。 也因此,各扎倉要辦一場完整的法會還得請其他寺院的僧人一起來做,這個問題在藏區如今很普遍。

「郭更」在寺院中是對那些既不懂佛學也有惡習的僧人的稱呼。 中國政府規定18歲以後才能出家,造成了很多「郭更」,他們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僧人,是披著袈裟的假僧人,會點漢語、英語而已。 有些人穿著袈裟去騙人,比一個魔鬼做的事還多,卻被人說成宗教不好,政府也有了怪罪宗教和僧人的理由。

政府看見小僧人會說這麼小的孩子應該去上學,沒把寺院看成學校,但歷史上,寺院就是學校。 有兩種學校,一種是世俗的學校,一種是宗教的學校。 應該允許兩種學校都存在,可是世俗的學校又不讓學習自己的傳統文化,雖然學了藏文,但內容是共產黨的思想和漢文化,自己民族的歷史不知道,自己的祖先、文化、習俗都不知道。 只有寺院可以保存藏文化,傳承藏傳佛教,有喇嘛,有格西,是宗教和文化的寶庫,但政府根本不把寺院當作學校,不把寺院放在眼裡,所以現在無法培養人才,後繼無人,最大的危險就在這裡。

寺院的心臟已經沒有了。 寺院金碧輝煌,佛像巨大——這什麼也不是,重要的是佛學人才。 以前班禪大師說過:寺院要像寺院,僧人要像僧人。 可現在呢? 寺院裡的僧人,跑的跑了,抓的抓了,趕走的趕走了,剩下的我們就守著這個寺院,等著嘉瓦仁波切回來。

第二:幾大仁波切的出走說明了什麼?

阿嘉仁波切、噶瑪巴仁波切以及拉卜楞寺的幾位格西喇嘛為何要去印度,就是因為不願意批判自己的根本上師!

每個藏人都需要我的上師的轉世是正品。 為何中國政府要破壞這個傳統? 這傷了很多藏人的心。 政府一點點面子都不給藏人。

我就想問這幾個問題:
1、為何要這樣污衊、辱罵我們的根本上師達賴喇嘛?
2、為何我們的班禪喇嘛要有兩個? 這兩個小孩子的權利和命運都被剝奪了。
3、為何恰扎仁波切、丹增德勒仁波切都被關進監獄? 本來是宗教問題,為何非弄成政治問題?
4、為何監獄中有那麼多的僧人?
5、我們的人權在哪裡?

為什麼像噶瑪巴仁波切、阿嘉仁波切那樣待遇很好、地位很高的高僧要逃到外面去? 就是因為不願說、不願做的,逼著去說、去做。 阿嘉仁波切曾經說過:我不想說的中共替我說了,我不想做的中共替我做了。

第三:印度回來的僧人不讓考格西

如今考格西必須首先看政治上是不是合格。 凡是從印度回來的僧人或者有過政治犯經歷的僧人都一律不給資格,而根本不看佛學成績。 拉薩寺院如此,北京高級佛學院也如此,安多和康的寺院也如此,包括拉卜楞寺。

寺院最大的問題不是佛學,而是成了政治問題和民族問題。 我們一個喇嘛,因為看了達賴喇嘛獲諾貝爾獎的光盤和講佛法的書,借給朋友被發覺遭捕,判了兩年,罪名是「反革命宣傳罪」,獲釋後不能走出夏河縣,得向安全局匯報、獲得批准才行。

我現在也被騷擾,公安局局長上我閉關的僧舍找我,說「你不服的話可以上訴」。 可是普通的藏人、僧人,怎麼可能去上訴呢? 我們去哪裡上訴? 這樣的痛苦沒法訴說!

安全局還在寺院里安排僧人當探子,給錢匯報其他僧人的情況,不少喇嘛就是這樣被抓的。 政治犯在獄中沒有說話、吃東西的自由。 家人不讓見,家人送來的東西被搶走。 一點小事就被任意打罵,有的喇嘛腎被打壞,有​​的喇嘛耳朵被打聾、頭被打壞,有​​的喇嘛腿被打壞。 政治犯在獄中還被抽血。 一次州人大代表視察監獄,他們反映吃不飽,被抽血,人大代表聽都不聽,還諷刺說「誰要你們的血?」

59年之前,拉卜楞寺有大大小小70多個活佛。 歷史上更多,有200多個活佛,現在只剩6個活佛。 嘉木樣的經師那時候被槍斃了,我2006年去印度見到嘉瓦仁波切的時候說起,嘉瓦仁波切很驚訝。

北京高級佛學院已經偏離了當初班禪大師創辦時的願望,成了一個只學政治不學佛學的黨校佛學院。

其實,我們不需要那麼多的活佛,不需要那麼多的經堂,更不需要讓「竟達」(施主)變成上師的上師。 我們只需要真正學佛的清淨之地,培養一個個很好的佛學人才。 政府如果這樣控制一個民族這樣控制一個寺院是不行的,要出事!

 

2015年2月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相關內容由自由亞洲電台藏語專題節目廣播;亦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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