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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獲刑五年的喇嘛久美的口述記錄(二)

2015/3/2 — 19:36

2011年8月20日,喇嘛久美第四次被捕,五十多位軍警搜查了他在拉卜楞寺的僧舍,他的電腦、手稿等被沒收,三年後傳來他被判刑五年的消息。 這張照片拍攝於他第三次被捕(2008年11月4日)獲釋後,他在自己的僧舍寫作。

2011年8月20日,喇嘛久美第四次被捕,五十多位軍警搜查了他在拉卜楞寺的僧舍,他的電腦、手稿等被沒收,三年後傳來他被判刑五年的消息。 這張照片拍攝於他第三次被捕(2008年11月4日)獲釋後,他在自己的僧舍寫作。

49歲的喇嘛久美是著名藏傳佛教大寺 —— 拉卜楞寺(位於今甘肅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縣)的僧人。 多年前,他是寺管會副主任,「喇嘛樂隊」隊長、喇嘛職業學校校長。 2006年至2011年,五年裡他被捕四次。 2014年9月傳來他被指控「涉嫌煽動分裂國家罪」遭判刑五年的消息。

2007年夏天,我與王力雄遊歷藏區的康地和安多等地,在拉卜楞寺見到喇嘛久美。 他因去印度接受尊者達賴喇嘛傳授時輪金剛灌頂並得到尊者接見,返回後被拘捕四十多天,那是他第一次被捕,已被撤銷寺管會副主任等職。 他急切地有很多話說,以下摘自當時我的記錄,屬於第一次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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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1958年的「宗教改革」和文化大革命,過去非常輝煌的拉卜楞寺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建築和佛像。 七十年代末開始修復,但實際上,中國政府在維修方面的投入只是三分之一,其餘三分之二都是藏人老百姓省吃儉用付出的。 奇怪的是,政府官員卻對外宣傳是政府修復的,把全部功勞都說成是自己的。

1982年,拉卜楞寺成了「國務院重點保護單位」,成立了寺院文物管理會,但政府又做了多少保護寺院文物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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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5年大經堂失火,藏人、漢人、回族和外地人都來搶救文物,沒有一件丟失。 之後,甘肅省專門給拉卜楞寺成立了消防隊,但這麼多年沒起過作用。 寺院內的消防設備如滅火器從不做檢查,也從不教僧人們如何使用,結果前不久一個僧舍著火,消防隊說車開不過去,沒有水,沒辦法,眼看著燒成了灰。

1988年拉卜楞寺也發生了火災,兩年後重新修復,但沒有得到過政府部門的援助。 許多殿宇如貢唐寶塔等,都是仁波切與弟子、老百姓自己修復的。

寺院的文物被竊也不管,可是寺院裡供放佛像卻必須要得到宗教局、文物局的批准。 這是為什麼呢? 老百姓們做的是宗教的事情,又不是政治的事情。 桑耶寺新塑的蓮花生佛像居然都被拆了。 新的供放不行,舊的卻被拿走,偷走,沒有下落。 沒了就沒了,再也找不回來,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寶貝沒人保護。 既然已經是國家文物保護單位,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幾年前我是寺管會副主任的時候打過一個官司,老的龍袍被管理員偷賣掉二十幾件,一件七八十萬元。 案後,我們掌握的線索是跟那兩個管理員有關,是藏族僧人,不打擊不行,不然怎麼管好僧人? 給公安局報案後,先是抓了,那時東西還在,但有人給送錢,幾個月就放了。 問警察小偷是誰,說是不知道,最後居然就不了了之。 我把公安局告了也沒用。

警察與小偷相勾結,警察放棄自己的責任,吃被告原告,黑白都吃。 小偷與警察是狗與狼的關係,他們之間才是真正地「和諧」了。

天天要求寺院學習政治,但其他方面需要學習的,如保護文物,防盜、防火等等,卻不學習,似乎跟國家沒有關係。 要求僧人們必須「愛國」,那麼,寺院的文物算不算是國家財產呢? 如果是國家財產,為什麼不真正地保護起來? 拉卜楞寺是「愛國主義教育基地」,可是政府只管其一,不管其他,為什麼?

西藏幾千座寺院實際上是兩個寶庫:民族文化的寶庫,無價文物的寶庫。 但今天,寶庫快被掏空了,我們必須要團結起來,自己保護好自己的寶庫。

夏安居是藏歷六月十五到八月初一。 45天之內,任何僧人不許出門,怕踩死外面的蟲;女人因為夏天衣服穿得少,進寺院會干擾僧人的修行,所以這期間不許進入寺院——這是傳統,是規矩,但現在為了經濟利益,寺院不得不打開禁忌的大門。 政府讓人進來,我們不能說不。 為了錢就「開放」了,不讓幹的干了,就這樣把佛陀釋迦牟尼定下的戒律消滅了。

旅遊者一車一車地開進寺院。 僧人們在大殿修法的時候,導遊拿著喇叭大聲講解,經常亂講歷史和宗教知識。 濃妝豔抹的女人穿著暴露,嘻嘻哈哈地隨便得很,甚至問喇嘛吃什麼,還過來摸一下。 遊客吵吵嚷嚷地說寺院裡味道難聞、臭得很、臟、黑黢黢、沒意思。 中國人不像外國人那樣慢慢走,輕言細語,照相先問一下可以不。 中國人眼睛裡都是跟錢有關的,指著我們的靈塔問——「這是珊瑚嗎?金子嗎?放在這裡多可惜」。 在藏人的眼中,靈塔外面的珠寶並不寶貴,可以找得到,靈塔里面供奉的大成就者才是真正的珠寶! 可是許多中國人甚麼都敢胡說,你不了解別人的文化應該先去了解,再作評論,不能看了一眼就否定,只認為你們那裡的才好。

擴修的公路穿過了寺院,夜裡喝酒的人過去過來大喊大叫。 過去寺院是最安靜的地方,是修行的地方,現在卻變成了最熱鬧的公園,有提著音響唱歌跳舞的,有打架哭鬧的,談戀愛的也來了,舉止十分放肆。 寺院背後的山上他們也去,早晨啊啊啊地練嗓子、打拳。

不過這倒不怪旅遊者,他們心裡沒有信仰,他們也不懂。 可是我們如果去提醒的話,那些當官的又不讓,說限制了遊客的自由。 為什麼他們有那麼大的自由,我們卻沒有維護自己傳統和戒律的自由? 一點尊重都沒有。 現在對宗教、對寺院的很多做法,就是在我們的心臟上用刀割,受到的傷害太大了,寺院的精神已經沒有了。

有些在寺院裡不成器的人跑到漢地引來了老闆,連我們的主持也得另眼相待。 以前的施主尊重寺院和僧人,懂得分寸。 現在老闆出錢修廟就成了寺院的主人,還在寺院裡有單獨的房子,一到寺院就要僧人迎接,有些僧人甚至給他磕頭。 老闆的老婆來了是這樣,老闆的狗來了也是這樣,這樣的情況多麼可怕,全部亂套了。

政府的目的是愛國愛教,把寺院管理成旅遊景點,賣旅遊的票,老百姓有個地方讓你燒香就可以了。 但是我們的目的不是這個,宗教的目的也不是這個。 真正的宗教是哲學,是境界。 如果寺院培養不出好的佛學人才,怎麼能夠達到這個目的?

我最後想說說寺院的外部環境。

政府在寺院中間脩大路很不好。 晚上經常有人酗酒、打架、唱情歌,影響寺院的清淨,僧人也受干擾。

大夏河的水被污染了。 賓館的廁所用水沖入大夏河,而大夏河的水被寺院使用,日常供佛、僧人用水都被污染了。 這髒水還流到下游成了老百姓的用水。

在寺院的上方,政府在九十年代蓋了個火葬場。 而火葬場的上面有兩個「日追」(閉關洞)和許多勝跡。 現在,漢人藏人都在火葬場火葬,燃煙污染聖泉,也乾擾修行。 過去藏人天葬,但天葬台因為修路放炮,禿鷲都不來了,藏人只好火葬。

夏河縣的垃圾場建在鄉村信奉的神山山谷裡,這個神山就被破壞了,曾經賠償了村民13萬元。 還有不少神山變成了礦山,被很多外來的人開採。

以前屬於寺院的樹林、草場、放馬場、神山、青稞地都被政府佔據了,至今未歸還。 過去仁波切住的地方,現在被回民佔領著。 都是文革時期被奪走的,其中也有被漢人和藏人佔著的,現在都要不回來了。 安放「朵瑪」的地方至今被外人佔領,以至於法會上的「朵瑪」都只得堆放在寺院中,這對宗教來說很不吉祥。

遊客到拉卜楞寺參觀,只有門票收入歸寺院,每年約100萬。 而給遊客提供吃、住、用的飯館、賓館和商店,都屬於政府和商人,雖然這些商業場所所佔的地段過去都屬於拉卜楞寺。

假貨假藥假食物來了,妓女、艾滋病、毒品也都來了。 但我們的金礦、銀礦、寶石都被拉走了。 我們的原料被廉價地用汽車、用火車拉走,加工之後再運進來就變得很貴。 可以說我們的所有資源被剝奪了。

我們不是窮的民族,也不是笨的民族。 我們黑,是因為離太陽近,我們的心是非常純粹的。「阿老」、「老藏」是這裡的外族人對藏人的蔑稱。 漢地來的乞丐,到我們這兒要吃要喝,卻看不起我們藏人。 幾十年了,在藏地的門口,回族、撒拉族和漢族欺騙、欺侮藏人。 都是在不同的文化中成長的人,應該都是平等的,可是這種不公平,為什麼政府不管?

本來我們藏地,天是藍藍的,下雨下雪都是乾乾淨淨的,空氣新鮮,到處的水都是礦泉水。 我們這裡的花草都是藥,牛羊肉都是最好的,酥油、酸奶對人的健康很有幫助,草地上搭一個帳篷,唱歌跳舞,最新鮮的吃著,香也香,身體也好,我們這裡才是天堂呢。 可是,所謂的「西部大開發」開始了,就像雞鴨把小豆吃光,剩下的是石頭。

 

2015年2月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相關內容由自由亞洲電台藏語專題節目廣播,另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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