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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藏/漢學家埃利亞特 ● 史伯嶺教授2014年訪談的介紹(二)

2017/3/13 — 12:07

2011年5月14日。在河北承德參觀滿清皇帝給他的佛法上師達賴喇嘛和班禪喇嘛修建的行宮(如今已是旅遊景點)時,埃利亞特•史伯嶺用他學者的眼睛,發現了不少改寫歷史的荒謬細節。 (唯色拍攝)

2011年5月14日。在河北承德參觀滿清皇帝給他的佛法上師達賴喇嘛和班禪喇嘛修建的行宮(如今已是旅遊景點)時,埃利亞特•史伯嶺用他學者的眼睛,發現了不少改寫歷史的荒謬細節。 (唯色拍攝)

國際藏學界的頂尖人物、藏中歷史研究領域的權威學者、不知疲倦的人權活動者、美國印第安納大學教授埃利亞特•史伯嶺(Elliot Sperling,又寫艾略特•史伯嶺),1月29日在紐約家中去世,時年66歲,遺下無法彌補的巨大損失。作為與他結識近七年的朋友,我雖與他經常交流,也讀過他的一些譯成中文的文章,但對他的生平、思想及研究的了解只是概貌,這令我深覺遺憾。幸而居住以色列的漢人作家唐丹鴻,於2014年7月27日對他做過一次訪談。儘管訪談尚不足以概括埃利亞特•史伯嶺的精粹,但也非常重要,故在此做摘要介紹。

4、中國藏學界及中國藏學研究的問題

在訪談中,埃利亞特·史伯嶺精闢分析了中國藏學界及中國藏學研究者的問題。他說:由於當代中國意識形態的原因,中國學術界不僅不能說“滿清不等於中國”,還得說“中國自古以來就是多民族統一國家”、“都是中華民族”等等。大概在2010年前,中國恢復了八十年代的一種理論,是被官方視為最權威的中國歷史地理學家譚其驤的理論。譚其驤編輯了《中國歷史地圖集》,還寫了文章強調中國的歷史地圖應該依清朝最強盛時期的版圖而定。二這意思就是說,要把十八世紀滿清疆域最大的版圖作為自古以來的中國版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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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這種歪曲歷史的說法,是不是英國也可以說英國版圖應該包括印度、澳大利亞呢?西方學者一般承認歷史版圖是變化的,過去是什麼樣,現在又是什麼樣;但中國學者卻要把清代最強盛時的版圖算成是自古以來的版圖,這是荒謬的。譚其驤還解釋了西藏何時進入中國版圖,說“自青藏高原有人類活動以來,西藏就是中國的了”。他對西藏不屬於元朝中國,而是歸順蒙元帝國的事實也有這樣的解釋:我們不要說哪個朝代,比如唐朝是否控制吐蕃,而是要說吐蕃和唐代都是中國的!我們要說南北朝、唐朝和吐蕃、五代十國、宋朝、金朝、遼朝等等都是中國的!顯而易見,他已經歪曲了正常的歷史觀。 “這太可笑了!” 史伯嶺教授笑道:“中國之外的學術界沒有一個人會承認這個,我在英語世界裡從來沒有看到過這種主張,但中國卻宣揚這種主張,這樣吹牛,自我陶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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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伯嶺教授批評道:“雖然中國學者常常說中國曾是半殖民地等等,自己卻追求最大的殖民主義版圖。印度不是半殖民地,是一個正宗的殖民地,但他們承認自己的歷史,承認印度歷史版圖的改變。而中國所說的'殖民創傷',是世界上別的國家控制了中國的領土,比如英國控制了香港、日本佔領了滿洲等等,所以中國要恢復以前帝國時期最大的版圖!”

“西方學界還認為,民族認同不是固定的,民族認同也是可以改變的……民族認同既是歷史創造的,也是人創造的。就像我們現在在中央公園,在我眼中,周圍這些不同膚色、不同種族的人,都是美國人,這是歷史和人創造的美國認同。可是,如果你說兩百年前來到美國的東方人也是美國人,沒人會承認的。而中國,卻是根據現在的政治需要,創造了一個'中華民族'的新認同,然後將中華民族認同附著於歷史背景中,那就是歪曲歷史。”

與中國學者接觸甚多的史伯嶺教授說他還沒有遇到過中國學者公開否認“中華民族”這一說法。因為在中國學界,如果有人懷疑藏族的民族認同並非官方描述的那樣,那就脫離了“中華民族”的概念,後果會非常嚴重。他舉例說2001年在中國參加藏學會議時,一個比較有名的中國學者針對民族認同說:“外國人可以那樣說,我們不行,我們不接受。”這也說明雖然中國學術界在其他學術領域,還是比較進步也比較開放,可以有各種討論和爭議,但在藏學方面卻不行。西藏的歷史地位這一點不可爭議,因為這是極度敏感的、不准辯論的問題。

史伯嶺教授強調說:“我還沒有遇到過中國學者公開否認‘中華民族’這一認同。”

5、中國藏學研究與台灣藏學研究的問題

在訪談中,埃利亞特·史伯嶺教授繼續分析了中國藏學研究的問題。

他說中國藏學研究有很大成就,有的學者相當棒,但是一談西藏問題,他們的用詞就是“恢復中國大家庭”什麼的。只要談民族認同,或歷史認同,中國方面就會有諸多歪曲,依然還是中國五十年代的水平。而五十年代的中國學術還沒有固定西藏歷史的說辭。有中國學者說從唐代文成公主嫁給松贊乾布起,西藏就是中國的了。也有中國學者說西藏是清代併入中國的。而元代併入中國版圖是後來的說法。當然中國五十年代那些學者的學問都不高,藏文水平也不行。

史伯嶺教授回顧了2010年7月他在北京參加一個非公開會議(即中國人民大學舉行的“中西背景中的'西藏問題'研討會),發言題目是“達賴喇嘛在西藏問題背景中的形象、作用與限制”,講完之後,會上反應很激烈,他們說同意部分觀點,但是不同意這個、那個說法……史伯嶺幽默地說,也許他們同意的是“大家好!我叫史伯嶺”,“謝謝邀請我參加這個會議”,除此之外,他們可能就沒什麼同意的了。實際上可以說很像是批鬥,比如有個人很生氣地說“我不接受你把達賴喇嘛比作甘地”等等。

史伯嶺教授說中國當然有很高明的學者,他所掌握的藏文、中文資料,他們也讀過;他寫的關於趙爾豐侵略西藏的文章、關於西藏歷史地位的書,中國雖然不會公開出版,但也譯成了中文內部資料,這說明他們也讀了,雖然並沒有見到有誰在學術雜誌上討論或反駁。

史伯嶺教授還提到了巴勒斯坦裔的美國學者愛德華·薩義德的東方主義理論。按理說薩義德的東方主義理論對中國是有好處的,因為中國大陸學者喜歡用“東方主義”來應對西方批評,將西方對中國的批評歸咎為一種東方主義視覺,所以薩義德的《東方學》等著作在中國是公開出版的。中國學者也用美國藏學家唐納德·洛佩茲的《香格里拉的囚徒——藏傳佛教與西方》,來指責西方學者在西藏問題上充滿了“香格里拉觀”,可是這本書不能在中國公開出版,也是內部資料。為什麼呢?因為唐納德·洛佩茲在書裡也批評了中國的西藏觀,他認為中國在西藏的統治是殘酷的。

史伯嶺教授強調:“專制制度不容異見者的看法,而且動用警察和法院控制異見思想。中國體制內的學者在西藏問題上不能隨便發言,它太敏感了。而不同的聲音,像伊力哈木、唯色、王力雄等這些異見學者和作家的看法,則會把改寫的歷史、把中國構建的歷史理論大廈給推翻了。”

至於在台灣研究西藏學的人中,有一些人的藏文還可以,但他們多集中在宗教研究方面。研究西藏歷史和西藏問題的人,多數使用的是漢文資料。而國民黨對西藏歷史地位的看法、對西藏問題的看法,跟共產黨是一樣的,雖然國民黨的政策和處理西藏的方式跟共產黨不同。台灣的歷史書一般說“西藏在清朝進入了中國版圖”,這是國民黨官方的陳述,仍然堅持“西藏是中國的一部分”。國民黨仍然有蒙藏委員會,還沒有註銷,因為繼續保留蒙藏委員會,才能證明“一個中國”的大一統。史伯嶺教授說“我想中國大陸也不希望國民黨註銷蒙藏委員會,不然就更進一步接近‘台獨’了。中國大陸官方寧願國民黨保留‘統一’政策。”(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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