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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民族性」的一些疑惑

2015/6/24 — 18:14

清朝民間一景 ( 資料圖片 )

清朝民間一景 ( 資料圖片 )

梁文道〈全部問題都是同一個問題〉一文,提到陶傑談「小農 DNA」︰

雖然他幾乎沒有仔細界定過他所說的「DNA」究竟是什麼意思,但我們大致可以把它理解為「民族性」和「文化本質」一類的東西。儘管「民族性」與「文化本質」是組在社會科學上很有爭議的概念,不夠嚴謹,而且過時;可它卻很符合我們一般人在日常生活當中的直觀感受,可以即時回應我們平時對「典型」 (Stereotype)的需要,所以這些概念始終流傳,一直不衰。

然後引來陶傑最少三篇文章回應︰〈打爛齋缽〉、〈A Booklist for Morons〉、〈書單未完〉。先把梁文道打成投共(這並不新鮮),指他想搞文字獄;再抄張「書單」出來證明「『民族性』不是玄談,而是社會心理學、文化人類學、歷史和風俗學等綜合的學術」。最新一篇則指出「非洲沒有文明,羅馬地中海有文明」的「事實」,並說「世界許多衝突,『民族性』可以解釋,而且幾乎是最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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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出資料上的錯誤據稱是執着於旁枝末葉(又據說大家是讀陶傑的觀點),我就不花時間做這些工夫了。而且本人既沒讀過社會科學,也不像陶傑般讀那麼多書,所以仍想不清「民族性」到底是甚麼,這篇文章旨在說明我的疑問。

就我見過「民族性」的用法,似乎可歸類為刻板印象,像是「德國人有紀律、日本人有禮、法國人有品味」等。例如葉一知的文章中,便指「民族性當然就是一個民族的典型特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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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板印象其來有自,卻不一定跟事實有關。人類大腦在演化過程中發展出很多「捷徑」,方便我們使用最少的資源去理解周圍環境,同時令我們有不少認知偏差 (cognitive bias)。從生存角度而言,認知偏差未必是壞事,可是這些偏差亦會扭曲我們對現實的理解。刻板印象是其中一種認知偏差,對於不少群體 — 不論是按種族、宗教、性別、年齡等去區分 — 我們都會假設其個體有某種特徵,這是大腦處理資訊的傾向。點出這個事實,並非要說明刻板印象合理,而是希望大家看到自己會犯錯的一面,然後學會避免。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我們如何知道這些刻板印象成立?別誤會,我問的不是(如葉一知所指的)有沒有例外,而是即使所謂「民族性」是指「整個民族中大部份人擁有的特質」,又如何確認(比方說)「法國人浪漫」?用甚麼社會科學的方法去驗證?似乎沒有一套嚴謹的標準和定義去讓人調查。

但如果僅憑經驗,本來已有刻板印象的人很容易落入確認偏差的圈套。讀者想必聽過疑鄰竊斧的故事︰一旦認定鄰居是小偷,怎看也是一副賊相。不幸的是,現實中我們未必找回斧頭,發現錯怪別人。更常見的是我們去尋找符合定型的故事,或者較為記得這些故事,反過來加強原有偏見,尤有甚者,會相信自己有經驗證據。

也許有人能提出一套說法去解釋法國人為甚麼浪漫(又或中國人為甚麼有小農 DNA),可是仍然有兩個問題︰一、提出解釋不等如找到正確理論,可能不過是一套自圓其說的謬論:二、不解決如何確知民族性存在的問題,甚麼解釋都沒有意思。

暫且假定「民族性」存在,我的另一個疑惑是,民族性不是有待解釋的複雜現象嗎?為甚麼可以用來解釋同樣複雜的事情?舉個例,假設某種族的人入獄的比率遠高於平均,而我們僅以「該種族本身比較暴力」作為解釋,恐怕不容於任何社會科學。合理的做法,是研究這個現象背後的成因,例如制度歧視、經濟原因、媒體上該種族的形象等等。

這就帶出更多問題,例如「民族性」作為解釋是否可靠?如何驗證?以陶傑常說的「中國人內鬥 DNA」為例,可以用來「解釋」六四晚會爭議,以及近日政改否決後的建制派互相指責,我們能否有效驗證這些「解釋」?倘若視「民族性」為解釋框架,其解釋效力又有多強?

於是我難免懷疑,民族性一旦變成了解釋,就幾乎可用來解釋一切文化、社會現象,同時沒解釋到甚麼。世界很複雜,我們卻傾向接受簡單解釋和熟悉的「常識」,因為容易理解。這也是一種認知偏差。故此我猜所有爭論都是水星逆行後遺症。

 

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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