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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D ?」

2016/2/11 — 15:36

農曆新年期間的屯門良景夜市。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農曆新年期間的屯門良景夜市。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大年初一夜發生的事,難免會在拜年間Whatsapp間討論,當各種看法都彷彿很有道理;我沈默一整晚,看了大台新聞、劇集和煙花直播;腦袋很亂,還沒組織到什麼,但當旺角黑夜和煙花匯演是來自同一個電視屏幕,到底該如何消化?

聽到很多說法是警察被逼,示威者人多勢眾,十個警察被圍,要鳴槍力保同袍⋯⋯ 當我們還來不及消化警察向天開槍,年初二晚上,良景出現「管理員」,被打的不是示威者,而是小販和市民。穿起制服的,不只是警察,而是來歷不明,沒有證件,戴口罩的黑衣人,自稱「管理員」,而警員對「管理員」毆打市民,並沒有作出拘捕。

我想起電影The Experiment(2010)《實驗囚室》,德國版Das Experiment(2001),以小說《黑盒》改編,小說以1971年「史丹福監獄實驗」(Stanford prison experiment)改編。簡單說,這是一個普通人收取報酬,扮演獄警與囚犯的Role Play實驗。當扮演「獄卒」的人被賦與權力和身分,分配了制服和武器,「獄卒」最初遭受「囚犯」的質疑,然後,「獄卒」奉行監獄設定的規則之餘,開始以身穿制服的權威,對「囚犯」侮辱,逼迫「囚犯」服從,濫用手上的武器,,甚至對「囚犯」性侵;即使有人被「獄卒」使用警棍重擊至死,但終止實驗的警號還沒有響起,「囚犯」意識到生命受威脅,結果「囚犯」群起反抗,要將「獄卒」置諸死地。當實驗終止,他們突然回復理智,這是一個「受薪」的實驗。德國版中,個別「獄卒」更「入戲」至覺得擁有特權,對女研究人員肆意侮辱,逼她穿上囚衣,進行性侵。人們會說這是電影,不能和現實相提並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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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良景來歷不明的「管理員」,有人說,是財團聘請的「有背景」人士。「史丹福監獄實驗」反映的是,人一穿上制服,就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使命感」,強烈要求所有人尊重這份被賦與的權力。即使,那可能只是個平時和善的普通人。

我見過很好的警察,我真的見過。但自催淚彈,七警暗角打穫,發展至向天開槍,以至當香港的屋苑出現行使暴力而免受法律制裁的「管理員」。香港警察和市民彷彿被置放於無數個實驗測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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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實驗一般,當人發現身穿制服而行使暴力有效,會對行使暴力的程度和道德界線降低,甚至會覺得自己在執行正義。我不時被叮囑要體諒警察,因為我也有朋友是做警察的。我體諒警察脫下了制服,大家都是人。但我不能理解突然殺出一個新的角色,叫「管理員」。

這並不是可以終止的「社會實驗」,而是香港現正發生的事。

「管理員」的出現,我們甚至能預見,當任何人,是任何人,不需要通過任何法定認可,不管由誰聘請,只要受薪,只要穿上制服,就可以對其他人執行權力,肆虐使用暴力,直至流血,施暴者還可以大搖大擺離場。

當帶有制服崇拜的暴力行使過一次,而沒有遭受到道德監管或制裁,行使暴力者只會變本加厲,甚至會覺得自己是正義的。

目睹小販/市民被打,良景民眾有如被強逼參與實驗的「囚犯」,躁動不安。

說到這裡,然後,我被朋友關心,叮囑我,「小心D」,「唔好亂講嘢」。
但我的親人就住良景,我的朋友就在旺角,我如何叫他們「小心D」?

「小心D,冇乜事唔好行旺角。」「咁住旺角咁點算?」
「小心D,冇乜事唔好落街買宵夜。」「點解好地地食宵夜要驚比人拉?」
「小心D,冇乜事唔好幫襯小販,因為始終都係無牌。」「咁點解小販會無牌?」「點解十年前初一至初三都唔趕,係要呢兩年先嚟趕?」

說到這裡,通常大家都會說其實與小販無關了。

真的無關?為什麼我們小時候,新年落街行夜市,是那麼理所當然,而現在卻要「小心D」?

這和小販有關,這和基層生活有關,這和「小心D」的心態有關。

新年流流,為何要嚴正執行驅趕小販?為何需要警方介入?食環和警察來之前,一切都只是民間的消費活動,平民的收入和經濟就不是經濟?對了,由政府特許的有牌經營美食車,最低上車費是六十萬。小販做了什麼要被趕盡殺絕?沒做什麼,只是他們自給自足,所以財團撈不到油水,不高興了,要管理。「咁冇計,小心D囉。」

「叫你唔好擺檔咯,你咪唔好擺檔囉。」「叫你唔好同食環鬥,你係要鬥。」「叫你唔好搵食,你係要響度搵食。」

香港人,不是最怕「阻住搵食」嗎?魚蛋,可食可唔食,可買可唔買,但有人唔買,點解要人無得買?「叫你唔好咪唔好,問咁多做乜?」

人們對於「叫你唔好做」、「唔比你做」、同「你冇得做」都懷有相當的恐懼,「小心D」,是給藉口別人向自己施加暴力。

然後人們會忘記最初「本來可以做」,「冇人話唔准咁做」的時光,然後接受「你原本有得做但而家冇得做」的荒謬現實,對一切外來壓力「小心D」,最後屈服,接受「係咁㗎啦」。

話說,《實驗囚室》中,因為扮演「獄卒」的人,盲目執行侵害權利的規則,從權力中獲得優越感,令原本沒有犯罪而扮演「囚犯」的人表達不滿,表達訴求,一度要求中止實驗卻不果,演變成極端暴力,反撲「獄卒」。「獄卒」與「囚犯」由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在六天之內,變成仇人,以暴力廝殺,他們完全忘了踏進實驗之前他們是平等地坐在同一架巴士,禮貌地打招呼,最初的最初,沒有任何人犯罪。大家都忘了,只是為了獲得報酬而參與這角色扮演。

「你冇做壞事警察做乜開槍指住你?」人性委曲求全之道正就正在,竟然會有人鼓勵沒做壞事的人,在槍口面前還自我審查一番,過去那些只是在街上被錯誤判斷為行跡可疑,無辜被美警槍殺的黑人,在子彈穿過身體之前,會有時間思考自己犯了什麼罪而被殺嗎?他們,也沒有做壞事,但被殺了。

香港當下發生的,不是一個實驗。

我明白有很多人會覺得開槍警告是逼不得已,因為情況失控。大台新聞畫面所見的,的確是有同袍倒地,那份生命受威脅的恐懼,非常真確。

但往後的恐懼更大了,人們會就此接受和習慣警察亮出警槍嗎?

如果一旦接受,一旦習慣,當槍口哪一天對著我們任何一個人,我們不是Dead Pool,我們都沒有能力「小心D」子彈。「管理員」若是看我們任何一個不耐煩,即使只是路過,也有可能招來毆打或侵犯。我們就會因為恐懼暴力,而抬不起頭,去為任何一個人說話。

當示威者亂棍不怕,楜椒噴霧不怕,催淚彈不怕;當人們還按著實驗者的「計劃」,忙著討論比較哪邊更暴力的時候,計劃者更有道理將各方面的暴力升級。而人們,只停留在恐懼當中,忘記了最初無數打不還手的人,是為了什麼堅持。

題外話,早前常聽到,「小心D,冇乜事唔好坐關愛座。」「咁如果真係有肉眼判斷不到嘅殘障同需要咁點算?」是的,的確有這樣的事,雖已成舊聞,但事實是,人們把因舊患而不能久站的女孩弄哭了。

欺凌無處不在,即使強權沒有明示任何命令。那條法律叫人監管關愛座?人們自己會當起「執法者」,進行公審,將溫馨提示變成分化對立的遊戲。

人會因為恐懼別人的審判,而放棄思考,也許最該小心的,是「小心D」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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