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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稚園旁的子彈殼

2019/7/28 — 12:10

南邊圍的警方封鎖線,警方開着強力照明燈,地上遺下石頭、催淚彈殼。(作者 Facebook 圖片)

南邊圍的警方封鎖線,警方開着強力照明燈,地上遺下石頭、催淚彈殼。(作者 Facebook 圖片)

在現場,心反而安。媒體重複播放衝突畫面,濃縮、震撼、官能刺激。在現場,能夠全方位觀察感受,昨日的元朗,張馳之中切換,有一種節奏。

下午三時,烈日當空,朗屏站水洩不通,面面相覷,大家都準備來參與香港近年一場最大型的「非法集會」。西鐵車廂中,女孩說帶了行山杖,男孩說帶了網球拍,大家都預感有危險,但不肯定誰是「敵人」。

連登網上討論區先爆出消息:「嶺南大學校長會來元朗」,我難以置信,到見到其真身,又有點周星馳之感,平日西裝骨骨的校長,這天戴了 Ray Ban 墨鏡,間條 Polo Shirt,在元朗出現,竟有點鄉紳味道,沒有違和感。護送他的舊生拿着紙牌寫上「元朗遊學團」還加上學分和課程編號,十分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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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校長自願來嗎?有人答:早上過千校友學生邀請他,他無法不來。也有人補充:無論如何,他肯來也是好事。記者學生校長副校長一大群人,浩浩蕩蕩轉入已經塞滿人的元朗大馬路,群眾知道大學校長也來「非法集會」,紛紛報以喝采。有人嗌「保護校長」;校長說:「誰也保護不了誰,大家小心。」說的也是。

校長走了一小段就離去,整條大馬路回復安靜,人群默默頂着太陽前行,還有父母帶孩子來,還有人沒戴口罩。沒有領隊,沒有大台,沒有糾察。香港人已進化到一個程度,不用商討,數千人可以心靈感應,如何走下去。頭段氣氛尚算輕鬆,還有小店開門,賣飲料的士多,賣麵包的餅店,只要肯開業,生意做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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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遊行」兩小時後,氣氛開始緊張,傳出圍村外已有警民對峙。遊行人士開始變裝,黑衣、眼罩、頭罩陸續出現。在終點附近,要留守的人築起防守線,防暴警察出現。叫囂、指罵、擲物。警察以擴音器宣布,「你們參加的是非法集會」,如次宣講,如此軟弱無力。示威者回罵:「你們又有沒有這樣對待黑社會呀?」雙方已準備作戰,無懸念。

雙方都比以往爽快。大白天,太陽還未下山,元朗大馬路已施放催淚彈,而且是一個接一個。人群走開,洗眼,再回來,戴了手套的示威者更上前拾起未爆完的彈,扔回警察方向,熟手了。激進是互相感染的,示威者推進,警察又扔催淚彈,有些催淚彈跌到記者群中爆開,記者走避,多次練習已不慌亂。

元朗的街道開揚,白天視覺清晰,記者們都記得一個頗有「詩意」的畫面。警方以槍發射催淚彈,不知怎的,射向路邊的樹上,連葉的樹枝應聲折斷、飛彈,冒白煙,站在下面的記者嚇一跳,肩頭一縮。「差幾只白鴿,就是吳宇森電影了。」語氣平淡,別誤會,說話的人性格木訥,不誇張。大家都開始接受這種扭曲的日常。

落場前,有人叫我熟讀「元朗地形」,那又是畸型的記者日常。我們在作戰嗎?也許是。真正的戰場,昨天在圍村。群眾是帶着對七日之前的憤怒和仇恨到場。白衣人在鐵路上毆打市民之後躲避入村,獲警察放行離開的畫面歷歷在目。示威者在村口聚集。

有一刻我的心寒一寒。槍林彈雨我還習慣(病態?),但昨日一個巨大心理陰影,就是深怕示威者按捺不住進入圍村。這條界線一旦逾越,後果不堪設想。事關新界人「保衛家園」意識強大,村裡有老弱婦嬬,一旦入村,示威者如戳蜜蜂巢。

群眾在西邊圍村口聚集。防暴警察守着村,示威者向村攻。雙方混戰,有兩三個黑衣人忘形地跑向村內,我的心跳加快,始終膽心,幸好後面有人大叫:「唔好入村呀!唔好入村呀!」前進的人才止住腳步。

最終雙方留守原地作戰,火力越升越猛。鄉村附近容易找到石頭磚頭,個別示威者持續向警方扔石,警方以催淚彈及橡膠指彈還擊。但這裡是民居,催淚煙湧入旁邊的村屋,石頭掉在房子上發出「澎澎」聲,一隻可憐的小狗,被主人以繩綁在門口一個籠子裡,牠團團轉有點不安。我細看房子裡面有一位老婆婆,行動緩慢地在客廳活動,她似乎對外面的亂局處以泰然。一個多小時後,小狗被帶進屋裡。直至日落,村口牌扁「賢名」兩個字旁,可見清晰彈孔,示威者走前以噴漆寫下「黑社會村」在牌坊上。整個晚上,我腦海裡出現一套電影名字,叫「決戰西邊圍」。

昨天同時出現衝突的地點有好幾個,戰線足有一公里長。天黑後,防暴警察收復西邊圍,向元朗站推進,千計示威者開始撤退。但這時正是死守者堅持不走的時候。港鐵已把入閘機改為緊急模式,不用拍卡,但人還是不肯走。

有社工表示:「你可以感到群眾的憤怒,他們是賭上了一切。」他背包上插了幾朵鮮花,原計劃在衝突點安撫大家,這天用不着了。背包上的花兒在晚上凋謝了,黑衣人戰意仍然旺盛。

晚上八時許,相當平靜,防暴警察沒推進,示威者也沒動靜。可貴的一刻安寧。元朗市的畫面十分超現實,記者趴在輕鐵路軌上拍攝,有區議員從天橋勸喻示威者回家被喝倒采,大水坑上傳來巨嚮,示威者仍在漆黑之中找尋有用之物。

忽然傳來叫囂,另一條村南邊圍又駁火了。我跟人群走上西鐵站的樓梯轉角位,這裡有半個人那麼高的玻璃扶手。眾人忽然蹲下,頭頂有似類子彈的物體飛過,帶有可疑煙霧,樓下可見南邊圍的警察舉起槍。有人大叫:「趴底!趴底!」就在窄窄的空間內,記者示威者都擠在一起,我手腳並用爬在地上,度過了好幾分鐘。

據說,速龍進入西鐵,其實是延續了這個駁火的戲碼。警方說,示威者從西鐵站高位扔雜物到警方頭上,才硬攻上站。沙田事件也類似,有人空擲物件,警察按捺不住入商場。唯近來經驗已告訴我們,任何埋身肉搏,總有損傷。十來個速龍的這個行動,換來血濺元朗站的畫面,定格了成為白衣人之後的續集,實在是錯誤戰術。

輾轉到達南邊圍,戰火已歇。示威者退後,記者向前,檢視地上遺下的彈藥。大家研究:橙色的是橡膠指彈;條狀的是催淚彈;這是不同口徑的彈頭;綠色像擦紙膠半圓型的那是「海棉彈」,海棉彈之大粒令大家嚇一跳,像懷舊菲林筒那麼大粒,高兩寸半。我在想,現在做記者原來要學習軍火資訊。

昨天鄺俊宇說,催淚彈射上了老人院簷上,警方解說沒事,已叫老人院關窗。更荒誕的是,南邊圍那滿佈彈殼的馬路上,旁邊就是一所幼稚園。防暴警與示威者對決的地點旁,掛上了笑容滿臉的老師幼童合照海報。而海報下面,有一個土地公公靈位,白天攝影記者踩在上面找有利位置拍攝,我看不清楚,晚上人去樓空,才清晰可見土地公上面有墨寶,紅紙上書法寫了八個大字:「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哀我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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