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廣州三君子與紅色恐怖

2016/2/1 — 13:28

廣州維權律師唐荊陵(圖)及廣州兩名維權人士王清營及袁新亭,合稱「廣州三君子」。圖片為唐早前透過代表律師向香港特首及立法會議員致公開信部份內容。

廣州維權律師唐荊陵(圖)及廣州兩名維權人士王清營及袁新亭,合稱「廣州三君子」。圖片為唐早前透過代表律師向香港特首及立法會議員致公開信部份內容。

1月29日,被稱為「廣州三君子」的維權律師唐荊陵、異見人士袁新亭(袁朝陽)、王清營所謂「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案件(2014年5月被廣州公安以「尋釁滋事罪」拘捕,後被控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在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宣判。三人罪名全部成立。唐被判囚5年,表明不會向不尊重公義與自由的專制政權法院上訴,只會向人民和上帝上訴。袁、王分別被判囚3.5年和2.5年,表示將會上訴。由於三人屬於同一案件,全案上訴。

法院門外架起鐵馬;三君子的支持者到法院外聲援,部分人被強行帶走;試圖入內旁聽的外國領事人員均被禁止;不少維權人士或「被旅遊」而事先被國保帶走(如網絡作家野渡),或「被警告」當天不得前往廣州(如佛山維權人士李碧雲)。唐荊陵的律師葛永喜、燕薪直指判決不公,引述唐荊陵在庭上直指中國要走向民主就只有通過「非暴力不合作運動」,自己根本無罪。唐荊陵妻子汪艷芳表示憤慨和傷心,而她當天在法院鐵馬陣之外,在記者面前無畏無懼仗義執言,堅持丈夫無罪,並且形容中國法律只是「擺設」,指控法院判決是「政治打壓」,令人相當感動。

廣告

廣州市中級法院的判決書指出:44歲的唐荊陵出於對中國現行民主、選舉等制度和社會現狀的不滿,為宣揚「公民不合作運動」理念,與33歲的王清營和44歲的袁新亭一同發起和組織「五千天告別專制倒計時」、「六四二十周年追思會」、簽署「零八憲章」、429林昭紀念日、583行動等一系列「非法」活動,在網上發佈具有煽動顛覆國家政權、推翻社會主義制度內容的文章,影印相關書籍資料,包括美國學者吉恩·夏普(Gene Sharp)關於「非暴力不合作」理念的書籍(法院聲稱那五本書裏面涉及中國、反對社會主義、反對共產黨),而且將「王維林擋坦克」的圖片製成書籤,印製「六四靜思節行動第八屆」約兩千張,到廣州南方醫院和元崗市場等地,以及在西安、武漢等地派發。其中「六四靜思節」正是主張在每年6月4日自行緬懷六四慘案史實,公開呈現歷史真相。判決指出:唐、袁、王是以編輯、印製、傳播「非法」出版物、宣傳品等方式,觸犯「煽顛罪」云云。

總括來說,這份判決是以習近平為首的中共專政集團近年比較全面羅列「煽顛犯罪行為」的「癲瘋之作」。其實,早在2013年,習近平已經在全國宣傳思想工作會議講話中,明確表示「意識形態工作是黨的一項極端重要的工作」,「要鬥爭,就要不怕鬼、不信邪,就要敢抓敢管、敢於亮劍」,「尤其是對一些人極力宣揚的所謂普世價值、憲政民主、新聞自由等論調,對那些惡意攻擊黨的領導、攻擊社會主義制度、歪曲黨史國史、造謠生事的言論,任何時候、任何渠道都不能為之提供空間和方便,該管的要管起來,違法的要依法查處」。在他心目中,他的說話(包括上述獨裁話語)就是「聖旨」,是解釋何謂「煽顛」的絕對權威。如今中共執意判決三君子「煽顛」,擺明全盤「亮劍」,正好反映習近平「不怕鬼、不信邪」(不怕神、不信公義)的畸形心理狀態。

廣告

其實,習近平希望傳達的訊息已經相當清楚:「我是流氓誰怕誰,我偏不怕你罵我。你鼓吹公民不合作,在我眼中,等於鼓吹公民搞革命。你要他們不跟我好好合作,就是呼籲他們顛覆我。我現在就直接講出來,說你有你就有,殺雞儆猴,看誰還敢說不要跟我合作!你認為你愛國無罪,我呸!我就全部列出來,告訴大家剛好相反的定性:全是煽顛,全是罪犯!鄧、江、胡三代不敢完全做絕、不敢全面點破、不敢狠辣揭批公民不合作這種姿態,竟無一人是男兒,他們不幹,我來幹!我要以毛為師,重建黨天下!」這種歇斯底里,已經在本案判決背後完全流露出來。

另一方面,唐荊陵律師等廣州三君子相當值得尊敬。我認為唐荊陵是中國大陸繼劉曉波之後最有思想深度、善良信念、行動勇氣的人。需知道廣州三君子都是主張推進中國民主化的《零八憲章》首批簽署人,光是這一點,已令人欽佩。此外,唐荊陵律師參與中國國內多起維權案件,並曾協助「被自殺」的大陸民運人士李旺陽的家屬。2015年中,被關押的他更通過律師向雷港特首及立法會議員發表公開信,指真正開放的普選才是香港唯一的出路。至於王清營和袁新亭則於近年與唐荊陵一起參與多次維權活動,貢獻良多。現在簡要回顧唐荊陵律師的事業,或許有助於大家了解他的人生抉擇和價值信念。

2004年7月,唐荊陵律師開始著手處理東莞興昂勞工騷亂案件,讓眾多勞工被告全被緩刑釋放並獲補助。及後,他更接連處理多宗勞動權益案件,積極推動流動勞工的普及法律常識工作。2005年8月,唐荊陵在太石村罷免事件中,擔任維護村民權益的行政訴訟辯護律師,最後成功令所有被拘押人員釋放,但自己的律師執照卻因本案而被吊銷。2006年,唐荊陵依然無畏無懼,發起中國公民不合作運動之「贖回選票」行動,提出「選票裏面出政權」理念,倡導以非暴力行動改變中國。2007年,唐荊陵發起「六四靜思節」行動,聲言堅持直到六四成為國家紀念日為止。2009年,發起「五千天告別專制倒計時」行動。2010年,他縱橫中國各地,籌備發起「我要直選行動」,後更與勞工維權人士和機構發起「我的583行動」,推動提高勞工待遇和自組織水平。

2010年底,中東茉莉花革命爆發,中國大陸維權活動人士被中共當局大規模緝捕拘禁。唐荊陵也於2011年2月被當局帶走,後以「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拘押,慘受酷刑迫害,及至同年8月,才被當局強行送回湖北荊州老家。在此期間,唐荊陵妻子汪艷芳也被非法軟禁在家。2011年12月,唐荊陵前往烏坎觀摩和學習當地村民抗爭行動,回廣州後再度被當局傳訊。及至2014年,唐荊陵正式被拘捕和起訴,其妻汪艷芳仗義無懼,為丈夫奔走呼告,在新浪微博發表《唐荊陵無罪,呼籲廣州當局放人!》一文,公示唐荊陵已被囚禁60天,呼籲當局放人。同年9月23日,唐母離世,中共慘無人道,竟然禁止唐荊陵回家奔喪。這麼無畏無懼、善良奉公、關懷弱勢的律師,在這個被網民稱為「趙國」的鬼國,竟遭如此逆襲與不測,實在令人痛心疾首。

據唐荊陵妻子汪艷芳透露,目前唐荊陵精神狀態不錯,但由於長期被關押,接觸不到陽光,身體狀況不是太好,而且現在不能與家屬見面和通訊,也不能看書,因此他是否獲得人道待遇,仍屬未知之數。各方有識之士宜繼續關心唐荊陵等廣州三君子的獄中處境,持續喚起國際關注。

畢竟,習近平的瘋狂,不僅限於對付廣州三君子,也不僅限於對付香港銅鑼灣書店五人,以及擺明硬要安排委任大家反對的奴才李國章為香港大學校委會主席,而且尚要更全面地擊倒中國大陸境內所有非政府組織(NGO)。1月29日,北京當局勒令北京眾澤婦女法律諮詢服務中心(原北京大學法學院婦女法律研究與服務中心)這個非政府組織在春節前關閉,停止工作和資金資助,解散全體人員。就連維護婦女權益的社會組織也不放過,中國民主運動與維權運動至今已經陷入全面冰封的紅色恐怖,公民的憤怒潛入內心深處,政治革命苗頭正在急速醞釀,一待中國經濟衰退就會適時崛起,沛然莫之能禦。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習近平正是真正煽動顛覆自己獨裁專制政權的始作俑者。屆時身首異處,怪不得別人。

最後,我附錄以下由唐荊陵最近完稿的一篇文章(1月29日),刊登在台灣《風傳媒》網站,盼與讀者分享。由於他寫得實在相當精彩,可堪成為自由華人的中學必讀課文,茲逐字轉引如下,作為我對唐荊陵律師學養、行動、價值、信仰的由衷禮讚。目前中國大陸學者與公知,能夠寫出這種層次的文章者,幾希?

附:唐荊陵《不破樓蘭終不還:我們將在艱難之地繼續戰鬥》:

今天我以全然的輕蔑,平靜地迎接獨裁者的攻擊----就是這假法律名義所作出的判決。在法院堂皇的大樓裏,我們可以看到莊嚴華麗的陳設和裝飾,看到衣冠儼然的政府雇員,唯獨看不到法律,更看不到正義。

在二十多個月的監禁中,甚至更早在2011年我被秘密關押於番禺南大路廣州市民警培訓中心內和遭遇酷刑期間,我都仔細回顧和反省了自己的思想和行動----我所致力於推進的公民不合作運動,及今天我們被定罪的一切。我更加確信了它們對於增進人類尊嚴與自由的價值。獨裁者的這一紙判決,以及與之相伴的加諸我們和家人的痛苦和屈辱,如果其目的是迫使我們屈服或退縮,那就顯然已經失敗了。暴政試圖以它的兇殘嚇倒我們,結果只是暴露了自己的虛弱,更徒然加增我對獨裁專制的憎惡。我將一如既往地推動非暴力自我解放的進程,因為我的願望是要讓我的祖國獲得自由。

我們之無罪,正如對我們的關押、偵查、起訴、審判之有罪一樣清楚。熱愛自由的人們天然是法律和秩序的維護者,他們對那些即使看似無關乎自由的法律也保持同樣的敬畏,不會因遵行的不便而拒絕遵守,以免有損於那一體有效的捍衛正義和自由的法律。但是,當對政府權力及其行使的尊重和服從,意味著對人類尊嚴的貶損和對人權的侵害時,人們就沒有義務再合作和服從,這時參與其中就可能成為罪惡的幫兇。

有鑑於此,又鑒於這個所謂司法程序已經明顯淪為政治迫害的工具和犯罪的遮羞布,因此我對其採取了漠然置之的態度。在開庭期間,我拒絕回答和指控有關的問題,只是我在這麼做的時候,仍然盡力保持了對相關政府人員人格的尊重,以免將我對專制獨裁的怒火轉移到他們身上。

他們是否感受到我的善意,我不得而知,至於他們是否如我一樣,在這法庭上發現了正義和邪惡的鬥爭,就更加難為人知了。如果沒有對真理的追求,以及堅持良知的勇氣,一個人很難明白這一點,非暴力的微妙之處正在於此。希望我以囚徒身分所做的這一切,能夠顯示自由選擇的可能性,並引起捲入其中的政府人員的思考。
不管怎樣,總會有人堅信:就當局那些指控而言,我是有罪的。甚至無論多少雄辯都不足以改變他們的看法,何況雄辯並非我的強項。如果說持有這種看法的人全都是出於立場和利益,也是不確切的。我相信一定有人是真誠地出自他的理性和邏輯確信這一點。無論是哪一種情況,我對他們的回答是:如果你要說這是犯罪,那我將很樂意繼續犯罪,正如一句法諺所言,「當不義寫進了法律,抵抗就成為了義務」。

《聖經》中有話說:為義受逼迫的人有福了。今天我們被定罪,被投入監獄,與家人分離,遭受污辱和苦難,我還遠不能令人信服地證明,這些逼迫何以成為我的福分,但上帝在我們身上的旨意,總有難明之處。我常常禱告,請他加給我力量,以堅守到那揭曉的一刻。我敢說,2011年在秘密監獄裏,以及如今在看守所,我所度過的幾乎每一個日子,都是坦然而充實的。我從未失去自己的方向。

不少熱心的朋友,一直鼓勵我,並建議我如果被判有罪,應上訴,以顯示不屈的決心,避免給公眾留下認罪服判的錯誤印象,這當然是十分寶貴的意見。只是我從初次得以會見律師以來,就早已反覆考慮並做出決定,即無論案件的結果如何,我都將不向中共暴政下的法院上訴。就案件而言,需要尋求的是正義;就我的個人使命而言,乃是尋求自由。

許多人都會同意我的看法,在本案的上訴法院,乃至中共轄下任何其它一間法院,都不會是實現正義和自由的場所。在開庭期間,我已論述了這個觀點,這就好像一個人不能在暗室裏丟了針,卻跑到室外就著路燈去尋找一樣。另外,法庭也不是為自由而戰鬥的中心,更不是決定性的場所,即使是在以法院為國之重器的英美法系諸國也不例外。近現代以來,不同國家的許多律師成長為偉大的自由戰士,是因為他們在法庭內經歷了難以想像的黑暗,而奮然投身於爭取民主、捍衛人權的事業,法庭只是他們戰鬥的起點。

在中國,法的統治之建設尚未開步,也缺乏如此傳統,法律技術論的觀點就很容易成為誤導公眾的工具。持這種觀點的人試圖讓人們相信,憑藉單純法律技術性和職業性的努力,可以完全在中共當局所設定的框架內實現保衛人權的目標,而無視這個框架本身與人權價值普遍和深刻的對立。這就好像身陷網羅而不自知一般。

經過這一番說明,或許多少可以消除一些朋友們的擔憂,希望也有助於他們理解我不上訴的決定。而我則把這篇簡短的陳詞,理解為向人民、向上帝的上訴。

此外,還有必要再談談我對中共法律及司法的總體印象。自從九八年我開始從事法律職業以來,直到如今,司法實務雖已發生了很多改變,法律體系也日益龐雜,某些方面的確有所改善,但仍遠不足以改變我對這個領域的一些基本看法,即它們既沒有提供基本的人權保護,也沒有提供這種保護的可靠承諾。中共憲法中的確出現了一些人權條款,但是如果我們整體性地觀察和理解這部憲法,就會發現,那只不過是一些粉飾而已。

事實上,我一直對以憲法來稱呼這個文件,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而我也從不傾向於從中去尋找中國民主和人權進步事業的合法性淵源。在國民政府時期,我們的先輩經過浴血奮戰,成為聯合國的創始成員國之一,並參與創立了一系列充滿人類崇高情操和理想的憲章,只是隨即因大陸在內戰中淪陷於共產主義,它們在中國大地落地生根的進程,才告中止。

九八年夏天,我取得了律師職業資格證書,有一天我特意到汕頭市龍湖區法院旁聽案件,以熟悉我即將從事的職業。當時法庭正在審理一宗強姦案,且快要接近尾聲了。年輕的被告突然以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腔調說到他受到了警察的嚴刑拷打,連一隻睪丸都被踢碎了。他還絕望地問:我還沒有結婚,以後該怎麼辦?法官趕緊驚慌地制止他繼續說下去。這一幕,正是中共司法的真正面目,直到如今,並無改變。我相信上帝並不是毫無用意地讓我看到這個場景,他讓我甫一進入法律職業,就不至於用一種虛假的幻象欺騙自己和誤導他人,以為法律和法治已經進入了中共統治的經脈。

十年後,上海閘北公安局內,楊佳以他的奮力一擊,算是對這個青年的絕望一問給出了一種答案:吾與汝偕亡的千年迴響。楊佳並非我所尊崇的英雄,但即使到如今,我也沒有發覺,自己有任何可以俯視他的道德優勢。如果一個人沒有真正體驗過他們的屈辱,沒有迸發過勝過楊佳的血氣之勇的勇氣,恐怕很難對這個問題有清晰的認識。事實上,在一個以坐穩了奴隸而自得的國度,要從專制造成的普遍怯懦中恢復健全的自由人格,勇氣正是最對症的良藥之一。

慶父不死,魯難未已;專制不除,國運不昌。在人民主權被背棄六十多年後,越來越多的中國普通男女,經過他們自身艱難的歷程,逐步凝聚起堅定的信念,人民必須收回自己的政權。黨派專制和個人獨裁,已經嚴重腐蝕了我們民族的精神,恐懼和欺騙支配下的人們,在懷疑和諂媚的浸染下,變得萎靡和腐朽,人們如同末日瘋狂般的攫取個人利益,然後挖空心思逃離被野蠻採奪弄得千瘡百孔的礦堆。在歷史轉折即將來臨的關鍵時刻,中共獨裁當局幾年來,連續抓捕和重判進步人士,掃蕩各類權益類公益NGO,2015年7月更一舉秘密關押二十多位進步律師和維權人士,表明了其悍然對抗的決心。

儘管看起來雙方力量對比如此懸殊,我希望一切嚮往自由的人們,尤其是尚未踏足監獄這一自由戰場的人們,不要在這一波攻擊面前喪膽。中國古有遺訓:以亂攻治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順者亡。中共當局內的這一小群竊據國權的獨裁專制勢力,可謂正應了這句古訓。他們不仁民而愛物,卻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可謂亂;奉西方共產主義之異端恐怖學說,包舉宇內以自養,可謂邪;以一黨一派一人之意志,踐旨於兆民之上,至本末顛倒,上下凌替,可謂逆。以此三亡而不斷進擊,只是自速其禍而已。我想起斯巴達王里奧尼達和他的三百勇士,在溫泉關前迎擊波斯王薛西斯的五十萬大軍,戰況如此慘烈,即使戰至最後一人,他們仍然送出了平安的捷報。我們也要在這艱難之地繼續戰鬥,直至自由的佳音傳遍!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