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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囚徒 蕭軍:我的文革檢查

2016/7/6 — 6:24

電影《黃金時代》刻劃蕭紅與蕭軍的一段刻骨銘心感情。

電影《黃金時代》刻劃蕭紅與蕭軍的一段刻骨銘心感情。

文化大革命爆發五十年,很多人問我應該看甚麼書去認識這場中國人集體悲劇。五六十年代共黨政治史的研究近年好作品不少,對文革前後中共內部鬥爭有更深入的理解,香港大學歷史系講座教授Frank Dikötter,他新作是專論文革,談到毛澤東,認為很多人仍然誤以為毛是個思想家、理想主義者,他認為毛澤東只是一個追逐權力的獨裁者。

我最近在看東北作家蕭軍的作品,這是他的作品,又不是他的作品,文字是出於他的手,但寫作動機卻是出於政治迫害,一次又一次的自我批判,自我檢查報告。書名叫做《我的文革檢查:蕭軍自訟錄》,收錄了自一九五三年至一九七五年近三十年間蕭軍的自我檢討報告。他的孫子蕭大忠在出版前記說:「這檢查,對於我們這一代人,以至上溯幾代人來講絕對不是一種陌生的認識和經歷,儘管絕大部分的檢查都是充滿了無奈和虛假。但在今天當我拿到了祖父蕭軍的這近三十萬字文革前和文革中的檢查時,還是充滿了悲傷和憤懣。自從1948年,祖父在東北遭到大規模整肅開始,一直到1980年被平反恢復名譽,在這三十餘年間,我不知道他用了多少筆墨,承載着多麼大的困苦,一次一次以檢查來申訴來證明自己。就是在這無休止的檢查中,歲月把他由一個中年變成了老年。當他得以贏得清白之後,僅僅八年,就離開了我們。因此,這些檢查今日拿在手裏,又是何等的的沉重!」

電影中老年的蕭軍。

電影中老年的蕭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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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邊翻看蕭軍的自我檢查,一邊在想究竟他犯下了甚麼滔天罪行,需要這麼長時間批鬥、關押、勞改,他既不是甚麼周揚、胡風集團,又不是三家村,涉及毛與劉少奇的鬥爭,只是一個早年投奔延安的作家。在看一篇又一篇自我檢查時,蕭軍不斷自我批判「自由主義」,最後我開始有點頭緒,他其實是共產黨發明延安整風運動中思想改造知識分子的不合格產品,因為他堅持自我,堅持自由創作,關心文學多過關心革命,沒有完完全臣服於毛澤東革命路線之下。他自我檢查報告中表示第一次去延安,那只是為了順路去看一看,第二次是形勢所迫,走頭無路,並非真心做個共產主義戰士,只是抱着作客及避風心態。他批判自己的自由主義,關心文學多於革命,欠缺全面獻身的精神,黨性不足,沒有按照革命的無產階級改造自己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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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整風批判王實味,是要根除五四運動所留下的知識分子民主自由傾向,將知識分子改造成革命分子,但蕭軍卻在批鬥王實味時為王抱不平。此後他從未擔任甚麼作協、文化界官僚等重任,但仍然不斷受迫害,就是因為他的不妥協。共產黨行使權力的方式,其殘酷不限於肉體虐待,在蕭軍自我檢查中記下多次被紅衛兵毒打過程,但更令人不寒而慄是一次又一次精神摧殘虐待,不斷寫自我檢查,不滿意就再寫。紅衛兵抄走他的日記,在批鬥大會中突然抽出一句來質問,然後就毆打一輪,他在檢討書中寫着:「至於在這些日記中盡寫下一些甚麼,這如今我已毫無記憶了。只是當批鬥我的大小集會的現場上,有人把它之中的某些語句摘錄出來作為我的罪證之一加以宣讀的時候,我才知道了原來自己竟寫下過這樣的話,還是自己竟有一些驚愕之感,不禁還要問着自己:這是你寫下的麼?」

但他仍然為自己辯護:「在這些日記中對於某些人是寫下了一些不夠尊重、以至不正確的論斷或印象,但也只能屬於「腹誹」一類,如不能算為公然的「口謗」。對於這類「腹誹」的部分如今看起來,對於自己來說,在思想上也是應該加以嚴肅的自我反省和檢查的。」

毛的獨裁者統治特別之處,是在延安年代發展出一套思想控制方式,要人放下自我一切,蒙上一塊紅布跟着革命走。蕭軍這本自我檢查報告,記錄了一個人在漫長三十年與延安模式思想改造的角力過程,是一本令人感到相當壓抑的作品。

 

原刊於讀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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