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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工業化文化有什麽問題?

2016/2/19 — 12:03

破土編者按:近些年來,後工業文明成了一種新的憧憬。後工業文化擅長講述兩類故事,一是工業時代已經消失的故事,二是把工業作為汙染源,推崇鄉土文化、有機農業,如近些年在大陸和台灣熱映的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和《看見台灣》就典型地營造了後工業式的「文化田園」。所謂後工業文明,即去工業化的、一塵不染的、高度現代化的社會,這實際上也是歐美將工業轉向第三世界後的現實狀況。後工業化並沒有克服工業社會帶來的問題,只是將問題轉移到別處,那麽,當我們向往後工業化時,我們需要反思的是,我們要將工業化的問題轉移給誰?

現代資本主義文明是以城市、工業、資本為中心發展起來的,建立在對鄉村、農業和農民的剝奪之上。中國傳統社會是以農耕文明為主,近代以來面對現代化和西方文明的挑戰,毛澤東時代形成了一種政治上工農聯盟、經濟上城鄉互哺的傳統,直到改革開放農民工進城也是另一種形式的工農聯盟,主要體現在農民工在農村保有一份土地。今天重新思考鄉村文明的價值,必須反思城鄉對立的二元結構以及現代資本主義文明對鄉村的壓榨。

後工業社會的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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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兩會」前夕,柴靜團隊制作的環保紀錄片《穹頂之下》借助視頻網站、微信等新媒體「瞬間」引發熱議。這部帶有中產/城市視角的「霧霾調查報告」,一方面把霧霾的根源指向以能源產業為代表的工業汙染,另一方面引鑒歐美發達國家治理霧霾的「先進」經驗。這種去工業化的、渴望一塵不染又高度現代化的「穹頂之下」是典型的後工業社會的想象,也吻合於二戰後歐美完成工業化轉移之後的晚期資本主義的社會現實。這種文化上的後工業化與當下中國產業升級有著密切關係,也預示著中國正在從工業社會向後工業社會轉型,尤其是以北上廣為代表城市空間早已變成後工業化的大都市。在這種後工業的視角下,城市/現代化之外的鄉村/鄉土又具有了新的功能。如果說八十年代以來的工業化/現代化時期,農村成為人力、土地的蓄水池,被以城市為中心的現代化所掏空,那麽到了後工業時代,農村又成為城市/中產所向往的綠色、有機的「風水寶地」,文化旅遊、創意農業、有機農業成為農村發展的新思路,比如在偏中產趣味的大眾媒體中也出現「逆城市化」(《新周刊》)、「再造故鄉」(《南都周刊》)、「軟鄉村&酷農業」(《新周刊》)等討論。

後工業社會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提出來的概念。隨著電子技術、信息革命的萌芽,一批美國學者認為資本主義進入到一個新的歷史階段,如美國戰略學家布熱津斯基的《兩個時代之間——美國在電子技術時代的任務》(1970年)、社會學家丹尼爾·貝爾的《後工業社會的來臨——社會預測的一項探索》(1973年)和未來學家阿爾文·托夫勒的《第三次浪潮》(1980年)等作品,都認為未來將出現建立在電子技術、信息技術基礎的後工業社會,這是一個比工業社會更高級、更進步、更文明的社會形態。顯然,這種冷戰時期出現的後工業論述是針對以階級鬥爭為核心的社會主義革命實踐來說。如果說馬克思通過對19世紀資本主義社會的分析勾畫出的理想社會是共產主義,那麽資本主義社會的預言家所展現的未來社會是一種後工業世界,一個超越工業時代的社會,一種以消費主義、非物質生產、符號消費為特征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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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工業社會向後工業社會轉型有兩個基本的特征:一是,後工業社會被認為是一個無階級的、去階級化的社會。這體現在藍領工人的消失,白領和中產階級成為社會主流群體,曾經在19世紀作為資本主義工業社會基礎的工人和資本家都轉變為中產階級和高級管理精英;二是,與去階級化相關,後工業社會也被認為是一種去工業化的社會。以工業為主導的第二產業在國家經濟規模中的地位下降,以服務業為主的第三產業成為支柱產業,如文化產業、旅遊產業、金融產業、高新技術、綠色產業、有機農業等。這種去階級化和去工業化的現象,某種程度上高度吻合於美國、歐洲等發達國家的現實。這主要因為從上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發達國家向第三世界國家(主要是東亞地區)轉移低端制造業,在此過程中,以美國為代表的發達國家迅速完成去工業化,而產業承接則借此「千載難逢」之機完成工業化(如「亞洲四小龍」和中國大陸)。這種後工業社會形態造成新的全球產業分工,使得西方發達國家既可以擺脫工業社會的環境壓力及以階級對抗為主的社會矛盾,又可以憑借著金融資本和軍事實力享受來自於第三世界的廉價工業產品。這就是歐美世界經常呈現給人們的印象,一方面是高度發達的現代文明,另一方面又是郁郁蔥蔥、鳥語花香的美麗田園。從這裡可以看出環境問題背後是階級問題,階級矛盾是社會「霧霾」的另一種形態。

兩種不同的關於工業與農業的想象

後工業文化擅長講述兩類故事,一是工業時代已經消失的故事,二是把工業作為汙染源,推崇鄉土文化、有機農業,如近些年在大陸和台灣熱映的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和《看見台灣》就典型地營造了後工業式的「文化田園」。而2015年春節放映的電影《狼圖騰》也完成了從追求工業精神的「狼圖騰」向後工業化的「自然狼」的轉化。後工業社會的荒誕在於,並沒有真正克服工業社會所帶來的環境壓力與社會弊端,只是把汙染、異化的工業生產轉移到別處,就「掩耳盜鈴」地宣布人類進入了去工業化的「美麗新世界」。這種負面化的工業想象與其說是後工業時代的特殊「病癥」,不如說是現代資本主義文明的「通病」。

近代以來,現代社會建立在工業社會的基礎上,工業時代是現代文明、城市文明的地基,工業、工廠、機器本來應該成為現代性經驗的內核,但是現代性關於工業的表述非常匱乏,這體現在工廠空間基本上成為現代文明中不可見的空間。比如廣場、咖啡館、家庭等都是資本主義文化的公共空間,而作為工業生產、工業文明的工廠空間變成無法再現的黑洞(比如卡夫卡對現代社會異化的代表作《變形記》發生在家庭)。即使出現工廠,也經常作為廢墟,成為人類末日的象征。工業生產是一種負面的、反現代性的經驗,反工業成為反思現代文明的主流論述。就像浪漫主義者最早發起了對現代社會、工業社會和機械時代的批判,甚至不惜用前現代的鄉愁來批判現代社會的異化。在這個意義上,後工業社會的文化「穹頂」完全延續了這種反工業化的現代性論述。如好萊塢科幻片《星際穿越》(2014年)的開頭是工業化帶來糧食危機,地球不再適宜人類生存,而結尾處則是未來的人類生活在一個鳥語花香的後工業社會。

與這種從工業時代到後工業時代關於工業的匱乏、負面和批判論述相參照,恰好是社會主義國家、社會主義運動中出現了大量對於工業和現代性的正面描述和贊美。工業不是汙染源,而是社會主義現代化的標識,比如毛澤東時代有很多正面歌頌工業城市、工廠生產的作品,賦予工業化、現代化一種先進的、樂觀的想象。不僅城市被想象為「工業田園」,而且社會主義新農村也是「現代化的樂土」。這種對工業的正面表述,既與馬克思對於共產主義的設想建立在高度發達的資本主義文明有關,又與作為第三世界的社會主義國家渴望進行現代化和工業化建設有關,更重要的是,這種論述得以出現的前提是把從事工業生產的工人放置在歷史的主體位置上。與這種社會主義工業文化相匹配的是一種以生產為中心的文化,強調集體性、組織性、節約倫理等。當然,經典的社會主義實踐中確實缺少環保和生態的維度,從環保、自然等角度來反思資本主義的過度生產和過度消費也是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西方反資本主義文化的產物。

在這種社會主義工業建設的表述中,鄉村不再是現代中國、老中國的愚昧空間,而是社會主義中國的現代化田園。一方面,鄉村是革命、生產、青年人的「廣闊天地」,另一方面,鄉村也是封閉的、自足的、走向現代化的空間。七八十年代之交的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拉開了改革開放的序幕,關於鄉村的想象從階級鬥爭、革命、生產的空間轉變為「平凡的世界」(路遙的小說)和「在希望的田野上」(流行歌曲)。與八十年代在現代化視野中把農村敘述為落後、愚昧的「黃土地」不同,這些作品依然延續了五十至七十年代現代化鄉村的想象,也呈現了一種從鄉村主體發展現代化的路徑。這種農民作為歷史和社會主體的想象與「工農兵文藝」、「人民當家作主」的社會主義革命有著密切關係。隨著八十年代中後期以城市為中心的現代化改革開始,這種以農村、農民為精神主體的「平凡的世界」也隨之瓦解,這種以鄉村為主體的論述逐漸轉變為現代化敘述中的他者,鄉村再次變成愚昧和落後的表征,不僅喪失了從鄉村內部想象現代化的可能性,而且鄉村變成了無法生存、沒有出路的地方。

「工業田園」與「工廠異化」:新老工人的工業經驗

最後我舉兩首工人詩歌來呈現兩種不同的工業經驗。一首是詩人老井創作的《地下的蛙鳴》,老井是潘北礦供電隊做井下機電檢修工,是一名技術礦工,有近三十年的詩歌經驗。這首詩寫於2012年,是一首非常美的詩歌。

地心的蛙鳴

煤層中 像是發出了幾聲蛙鳴

放下鎬 仔細聽 卻沒有任何動靜

我撿起一塊矸石 扔過去

一如扔向童年的柳塘

卻在烏黑的煤壁上彈了回來

並沒有濺起一地的月光

繼續采煤 一鎬下去

似乎遠處又有一聲蛙鳴回蕩……

(誰知道 這遼闊的地心 綿亙的煤層

到底湮沒了多少億萬年前的生靈

天哪 沒有陽光 碧波 翠柳

它們居然還能叫出聲來)

不去理它 接著刨煤

只不過下鎬時分外小心 怕刨著什麽活物

(誰敢說哪一塊煤中

不含有幾聲曠古的蛙鳴)

漆黑的地心 我一直在挖煤

遠處有時會發出幾聲 深綠的鳴叫

幾小時過後 我手中的硬鎬

變成了柔軟的柳條

「幾聲蛙鳴」、「童年的柳塘」和「一地的月光」都是很美的田園風光,這些意向很少出現在工業詩歌中,因為很難想象這是在煤坑中從事挖煤工作的工人的心聲。詩人進一步把這種地心深處的蛙鳴追認為是「億萬年前的生靈」,使得冷冰冰的煤層也擁有了生命的氣息。最終,詩人仿佛聽到了來自地心的蛙鳴,當「硬鎬」變成「柔軟的柳條」時,工業勞動的工人也就變成了從事田間勞動農夫。如果說後工業的文化想象中經常出現綠色有機的美麗田園,那麽老井用一種農業勞作來比喻工業勞動是非常罕見的。這種「工業田園」的詩意正來自於國企工人的主體感,這種主體感建立在工人作為工廠、國家的主人的所有制基礎之上,使得人與工業生產、人與機器不是一種異化的、規訓的,而是一種創造新的價值的過程。

另外一首詩歌《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是富士康工人許立志創作的,2014年9月30日許立志跳樓身亡,年僅24歲。這首詩寫於2013年12月21日。

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

我咽下一枚鐵做的月亮

他們管它叫做螺絲

我咽下這工業的廢水,失業的訂單

那些低於機台的青春早早夭亡

我咽下奔波,咽下流離失所

咽下人行天橋,咽下長滿水銹的生活

我再咽不下了

所有我曾經咽下的現在都從喉嚨洶湧而出

在祖國的領土上鋪成一首

恥辱的詩

這首詩寫出了「我」對於「鐵」、「工業的廢水」、「水銹」等所代表的工業生活的厭倦。「一枚鐵做的月亮」本來很美,也許只有工人才能想象出這樣的意向。可是,這些「工廠的廢水」讓「我」難以下咽、如鯁在喉,「我」不願意再咽、再忍氣吞聲,「我」要把「曾經咽下的現在都從喉嚨洶湧而出」,這種21世紀「世界工廠」裡的中國工人所遭受的生存境遇成為祖國的恥辱。工人只是世界加工廠的廉價勞動力,與工廠沒有任何認同感,因此,新工人的詩歌中工廠是一個異化的、壓抑的空間,是一個壓榨身體、剝削自我的空間。這是與國企工廠的工人完全不同的工業經驗。

 

(本文為破土首發,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破土立場,如需轉載,請注明出處,圖片來源自網絡,責任編輯:破土signifier)

 

原刊於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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