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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DQ年代,本土政治如何走?

2017/6/30 — 13:12

在主權移交20周年前夕回望舊事,不禁令人唏噓。在過去的2016年,本土政治猶如坐上過山車,大起大跌。雖然梁天琦、陳浩天等本土派領袖被選舉主任褫奪參選立法會的資格,但8月5日卻有逾萬民眾於添馬公園舉辦史上首場港獨集會。到9月初選舉,青年新政的游蕙禎與梁頌恆挾着這股民氣成功當選,此外另一些以「自決」、「香港前途決議」、「本土」為口號的在野政治家亦能奇蹟當選。可是高潮過後,就是反高潮。游梁二人於宣誓就職時,未經思索就藉機辱罵中國為「People’s refucking of Chi-na」,之後被拒再次宣誓。北京當局再次「釋法」,政府則向法庭提出司法覆核,以求褫奪二人之議席。

假如此時游梁認真思索抗爭行動,或能替本土陣營挽回一點士氣,但游梁二人偏偏剛愎自用,亦未曾與政治團隊商量過半句,不斷在香港、外國鬧笑話。當他們在司法覆核敗訴,二人就正式被奪去議員資格。雖然游梁二人矢志上訴,但本土陣營早已因二人的敷衍失責士氣大壞,猶如樹倒猢猻散。在2016年夏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進行民調時,本土派年輕人意氣風發,有近四成年輕受訪者支持香港於2047年獨立;到今年5月,支持港獨的年輕人比率大減,如今只有不足一成半年輕受訪者堅持港獨。 (但30至49歲那代的受訪者,對港獨的看法卻沒有變得負面,甚至比以往略為同情港獨。那明顯是局限於年輕世代的士氣問題。)經過顛簸起跌的一年,年輕人猶如洩了氣的氣球,本土政治也不得暫時劃上休止符。

政治低氣壓之下,本土運動應痛定思痛思索前路。在過去幾年,本土政治的發展,其實有點冒進、急燥,又會為求標新立異而對其他在野派尖酸刻薄。本土派的思維,當然應該既進步又能批判,但當我們須要介入現實政治,卻要沉穩、踏實,並要寬宏大量廣結善緣。筆者是做論述的,亦無意參與現實政治,因此可以在著述中主張香港獨立,並據理力爭反駁批評港獨的在野派朋友。但若然要參加選舉、投身現實政治,就是要在現有制度限制下為本土政治開拓空間。這個過程,就必須務實以政績為本,這樣不論行事、策略、責任,都會與研究學問或整理論述大異其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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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政治必須以民眾為本

在過去一年,本土運動未有察覺現實政治對從政者的嚴格要求。本土派一方面理想主義、浪漫主義作祟,另一方面又對充滿壓逼的現實心懷怨恨,這樣他們去年投身政壇時,就高調而激烈地把前衛的理念、躁動的情緒一次過投放出來。如此固然能爆發出激動人心的能量,但去年底的連串挫折,終究證明橫衝直撞只能歸於徒勞。為什麼去年本土政治會遭遇挫折呢?一方面這是因為本土派高姿態的行動,令本土政治根基未穩,就要面對中國聯同港共政權殘酷而徹底的打壓,但更重要的是香港民眾並未準備好去全情投入本土政治:他們關懷本土之心近年縱然日益熾烈,但要他們為本土政治而與日趨高壓的政權對抗,卻還未有充足的心理準備。而抗爭心態能否建立,須有天時、地利、人和,縱然我們要改變昔日保守怕事的政治文化,對民眾卻不宜苛責,不能把民眾當成傻瓜:他們質疑本土思潮,不盡是政治冷感或大一統情結之過。本土派有一套能釋疑的論述嗎?我們有本錢令民眾相信本土政治有成功的希望嗎?但一些本土派卻對民眾缺乏耐性,動輒就與持異議者對罵:或是嘲笑民眾為未覺醒的「港豬」,「離地中產」、或不可理喻的「左膠」。殊不知這種傲慢的態度,反倒令民眾更難為本土政治作好準備。吾友吳叡人老師一直關心香港本土政治,對本土政治近年的發展甚為鼓舞。然而,雖然吳老師毋容置疑是一個獨派,卻對香港本土派的浮躁深感不安。每次訪臺,老師都會再三叮嚀:本土運動不應太急躁,更不要為標新立異造成在野派的分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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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是香港本土政治真正的主角?不是本土派,而是香港的民眾。本土政治是如何出現的?縱然香港於十九世界末已經有少數視香港為家邦的精英,香港普羅民眾大都要到戰後才擺脫原鄉意識,不再視自己為旅居者,並學會視香港為自己的家邦。在七十年代,香港人衣食日漸豐足,就開始想要解決種種都市問題。他們逐漸組織起來,先是為個別民生議題發聲,之後逐漸為社區權益抗爭。在這個過程中,香港人一方面意識到自己是有異於鄰近地區的獨特族群,另一方面又察覺到同一座家邦的民眾,都要面對同樣的公共議題,幾百萬人有着共同的命運。他們與家邦的同伴為自由、幸福和尊嚴努力,最終要求這座家邦的公共事務、以至是整座家邦的前途,都當由香港全體住民平等地決定。此乃香港民主運動之濫觴,亦是香港本土意識之源頭。其實這種主張命運自主、港人治港的集體認同,學理上可稱為「香港國族(民族)主義」(Hong Kong Nationalism)。只是在香港語境中,因着政治正確及種種情意結的緣故,多被稱為「本土意識」、「公民意識」或「命運共同體」等等。

本土意識之興起,已有幾十年歷史,那麼今日的本土派新在何處?國族建構,或曰本土意識的形塑,從來都是跨世代、甚至可以是跨世紀的過程。在過程中,一代人往往只能做好一代人的事,想要以一場大革命畢全功於一役,往往只會帶來更多的壓逼及難題。戰後第一代移民多視香港為旅居地,要到他們於香港生出的下一代才學會視香港為家邦。之後一些香港人為本土身份自豪,卻又為了平衡政治正確的情意結,面自視為特殊的中國人。到1980年代後出生的年輕世代,則已經意識到香港中國、一邊一國,而香港民主不彰正正是中國帝國主義侵略所造成。但我們得留意,本土意義之演變是漸進的,而上一輩或許不夠「本土」的抗爭,卻也曾為往後的抗爭留下遺產。本土派不能說惟獨自己那一代才是真本土,其他的都是反本土。上一輩的論述或已追不上形勢,但本土派與上一輩之間,仍是有着傳承關係。不同世代判斷有異,但除卻小部份為帝國榮光投共之徒,他們畢竟都是為香港人的自由、幸福和尊嚴奮鬥。合作、諒解的基礎,仍是存在。

只要本土派意識到國族建構是個長時段的進程,就不須急躁,反倒要對未來有信心。只要香港尚存公民集體論政、議政的空間,這些公民在爭取民主權利之時,就會相濡以沫,覺得所有公民都同屬一個命運共同體。只要還有社會運動,「公民命運共同體」的出現,勢必鞏固社會的本土認同。公民群體對自由、幸福和尊嚴的追求,最終必然帶來更堅定的本土意識。本土派若有耐心,未有盲動冒進,本土政治低潮過後,還是會有回潮的一天。

那麼講,我們不應過份強調現有本土派的角色。他們與上一代有承傳關係,下一代的本土抗爭者亦將持續抗爭,甚至可能才是真正令本土政治於主流站穩的一代。這樣,本土派不應把較保守的上一代視為仇敵,反倒要同情理解他們也許會抗拒港獨一類講法,但仍可設法與他們諒解和合,比如和他們合作爭取民主、一起抵抗中國帝國主義侵害那僅有的自由。那樣縱然不講港獨,卻確實能促進香港人的自立自主。而既然江山代有人才出,我們亦應告別急躁,不要把所有情緒及控訴一次過爆發出來。也許我們這一代應低調務實,莫輕易高言大志,反倒設法令本土身份認同傳承下去。也許到下一代,香港本土意識鞏固了、民眾都下定為本土抗拒殖民的決心,屆時才考慮是否進取、該否勇武吧。香港的自立,不是由少數精英決定的,而是需要民眾集體立志方能成事。

近期本土政治有一個怪現象:本土派的領袖抗拒參與其他在野公民社會的社會運動,堅持要別樹一幟自己辦自已的運動,還要指責其他人「行禮如儀」。但之後本土派不論在資源、論述還是群眾基礎皆有所不足,結果他們只能辦幾個不痛不癢的論壇,只能取得圍爐取暖的後果。這種做法,只是廉價的標新立異,亦是缺乏魄力的表現。本土政治,理當就是香港全體公民的政治。除卻少數水晶級的老頑固,整個在野派應該都被視為需爭取過來的泛本土派。香港現有的在野公民社會,理應是本土政治發展的舞台,本土派應參與其中,然後透過在運動中休戚與共的情懷,鞏固香港公民的本土認同。本土派不應只把香港國族/民族當作口號,本土運動必須與其他在野社會運動連結,整合為全民參與的社會運動,方能達成國族建構的目標。孤芳自賞的先鋒黨運動,在本質上是反國族而獨裁的,而且在香港的環境,必會淪落為小眾圍爐的景況。

以間接路線鞏固本土權益

本土運動是場馬拉松。一開始就提出最激烈的訴求,未必是最理想的做法。敢呼叫港獨口號,是一個人的勇氣;但能令以後幾代香港人都視自己為獨特的公民群體,這樣本土運動才算是步向成功。而本土意識之鞏固、以至未來香港人爭取自決的籌碼,都不能只靠政治戰線的工作。本土政治的視野,不應只着眼於某幾句被視為政治不正確的口號,亦不應局限在政治運動及選舉政治之中。在文化、學術、經濟、民間外交等範疇,縱然表面上與現實政治無關,卻是本土意識能否延續的關鍵。

文化從來都是凝聚本土認同的基礎: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就曾經指出印刷資本主義的興起,令廣闊地域的民眾都共享同一套潮流文化,如此他們才有同時同地面對相同命運的共同體想像。七十年代興起的港式粵語流行文化,不也是本土認同從精英邁向普及的關鍵嗎?我們應該批判電視文化的保守政治意識,但無可否認電視劇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曾令香港人情感上確認他們同屬香港這個大家庭。縱然港式粵語流行區不乏濫情的K歌,但亦有不少刻劃香港時代精神(Zeitgeist)的佳作,部份歌詞更稱得上是香港的文學瑰寶。我們當思索如何能令這些流行文化得以傳承,並加入本土認同及進步價值之理念,藉此喚醒香港人當家作主的意識。這一切都需要有一群有心人持之以恆,默默地從事音樂創作、戲劇創作、文學創作。這不是辦幾場集會、搞幾個論壇、喊幾句口號就辦得成。但從政者要支援文化創作,在現制度下並非毫無辦法:從政者只須踏實工作,不須太多振奮人心的激昂口號。把浪漫與激情留給文化人吧,他們肯定能做得更好。

要為香港爭取自由、幸福和尊嚴,亦需要在經濟方面努力。本土政治、代議政制、民間資本三者在健全的現代社會,乃互相扶持的支柱。然而,香港民主政治的倡議者多出身自社福界、法律界等服務中產階層,未有理順資本與民主運動的關係。而香港的資本主義,從來都是由帝國主義庇蔭的國家資本主義。資本階級是以沒有獨立政治身份,只能成為仰賴政權庇蔭的買辦,以往是同時為西方及中國的帝國主義服務,到近年則擔當引進中資壟斷的排頭兵。他們既不會投身民主政治,亦會為短期私利促進香港對中國單一市場的依賴。雖然帝國資本壟斷之局已成,但在創新經濟、共享經濟的年代,香港的創業家縱會遇到建制的阻攔,但只需略為組織、加點鼓勵,他們其實可以讓香港的資本走出去,擺脫對中國帝國資本的倚賴。濱下武志曾指出香港的經濟腹地除東亞大陸外,還包括東北亞、東南亞各沿海地域,基本上就是塞爾登地圖(Selden Map)上的廣闊海域。除了要擴展香港經濟腹地,擺脫帝國的壟斷,我們亦應透過社會企業,借市場之力促進香港公共事務之善治。我們可以把利潤投放在支援本地新興產業、或是以行銷令香港製品能走向世界,從而促進香港經濟自主。與此同時,社會企業亦能為本土政治、民主運動提供穩定財源。從商者是務實的,他們不會高呼口號,但其工作對本土能否自主有着舉足深足的影響。

除此以外,香港要自主,就要努力爭奪話語權。如今年輕人要唸研究院越來越難,大學的香港研究不振,在國際期刊亦少有香港本位的香港研究。民間社會是否能夠推動民間學術研究,以民間力量補足學院不足,讓學術領域能夠有更多香港人的聲音呢?我們有須有民間外交,不要懹香港於世界各地被中國官方代表掉。與東亞沿海自由世界的民間社會要有更多的交流。香港民間社會的角色,既是要臺灣、韓國、日本等地取經,也要以過來人身份警惕他們提防中國帝國主義走向擴張主義的趨勢,並必須建立一條連接東南亞及東北亞的沿海自由走廊與之抗衡。面對中國,我們或應有一種既不主張大一統、亦非莫不關心的「第三種中國想像」。比如粵語區一直受到北京政權文化逼壓,開始出現捍衛本土風俗的社會運動。民間社會又能否暗中連絡港粵兩地的本土運動,共同對抗大一統的中國帝國主義?這些重要的工作,不是參政者能高調辦理的,卻能透過民眾的力量繞過目前制度的限制。

以上林林種種的事,靠的是社會力、經濟力,而不是政治運動或選舉政治。民眾既是本土之主體,本土政治之興起,靠的也是眾人之力。本土派參與現實政治,並不是為了成為眾人的英雄。單憑現時的實力,本土派選舉表現再出色,也無法逕自宣佈獨立並成立臨時政府。他們只需要踏實的工作,在文化政策、經濟政策、民間社會政策中作出微小而確實的改革。然後當北京要進一步侵害香港人的自由與尊嚴,就與其他在野派團結抗敵。在這過程中,一句港獨口號也不須說,甚至連激烈言辭也不必要。縱然如此會被激進派嘲笑為「新泛民」,但若改善了香港本土的社會力和經濟力,本土政治距離達成自主的目標,其實能比往日更進一步。

那即是說:本土政治目前要重新振作,就要放棄高調的表態、同時低調地為香港自主製造條件。本土派須意識到上一輩的在野派,歸根究柢都是為香港的自由、幸福和尊嚴而戰的同路人,除卻某些對本土有水晶級敵意的死硬派,本土派應該尋求復和、爭取諒解。香港目前僅有的自由,也得靠全體在野派同心協力,才有望能守得住。本土派必須謙卑面對民眾,並透過社會力、經濟力,帶來本土政治的靜默革命。也就是說:要少說話、少情緒、多做事。

本土政治的倫理

時人常有誤解,以為少喊幾句口號、抗爭不夠激烈,就是變節、就是妥協。然而政治的倫理,當為責任的倫理。我們的政治目標,取決於我們的價值觀;我們相信香港的公共事務當由全體香港人共同決定,那麼我們就主張本土政治,以確立香港人的自由、自主、自治為政治目標。但當我們訂立了政治目標後,從政者對此等目標能否實踐就要負上責任。從政者的責任不是要表態,而是要成事。

選舉政治傳入東亞後,卻與既有道德主義政治文化結合成奇臭無比的毒瘤,也就是道德掛帥的選舉文化。此等文化於在野派中尤為普遍。他們會高舉一些現實難以踐行的原則,佔領道德高地後,又愛肆意攻擊不肯歸隊的在野派,指斥為陰險、自私、計算,實情他們不過是策略不同、判斷有異吧。而本土派未正式步入政壇,卻已迅速習得此等惡習,你罵我「偽港獨」、我罵你「教主教徒」,還要給其他在野派「投共」「左膠」的帽子。有的在野派愛談原則鄙視策略,覺得講謀略就會沾污自己潔淨的靈魂。而本土派中,一些人卻時刻要顯示自己超脫於其他在野派,就是要英雄主義要耍帥,就算一糗再糗仍要剛愎自用。他們有為公義奔走嗎?他們有愛本土、愛香港嗎?沒有!他們只想到了自己,都是自私精。

經過去年的挫折,本土政治必須整頓策略、重新上路。本土運動不能再急躁冒進、四處樹敵、孤芳自賞。我們必須確認其他在野派的朋友縱對本土思潮反應不一,大部份都願意為香港的自由、幸福和尊嚴奮鬥。縱然我們因本土思潮起了爭辯,大家毫無疑問都是肯為公共的善獻身的香港人,理當是盟有而非敵人。本土派務必要放下身段,務實地重塑本土論述,藉此說服尚有猶豫的盟友。除此以外亦要少談口號、多做實事,在文化、社會、經濟各層面默默耕耘,為香港的自由、自主、自立作微小而確實的貢獻,在2047大限前累積本錢。至於激昂的口號、或是勇武的路線,到本土政治真正步入主流後,才姑且略作考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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