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無間道到寒戰 — 身份危機的終結

2019/7/13 — 14:40

近年的香港電影,越來越少看到正宗的黑社會,就算他們出現,都是處於一個自我解構的狀態。也就是在經典中令人恐懼、影響治安、破壞法律的黑社會,已經不再具備以往的社會功能和地位。

杜琪峯的《黑社會》(2005)解構了黑社會歷史以來的革命情懷和兄弟手足神話,《以和為貴》(2006)更揭示黑社會的主體已被中國公安隻手取消;《無間道》(2002)的英文片名是Infernal Affairs,事實上也是Internal Affairs,上世紀末香港回歸的意義,在於一切矛盾都變成內部事務。外面的敵人已經被招安了,新時代的危機來自警隊本身。

《無間道》中劉德華的角色,比起梁朝偉的更有生命力。梁是有正義感的賊,但他不被體制認可,黃Sir死了之後,他和政府的關係基本已經終結;但劉德華卻是高層黑警,與體制糾纏共生。曾志偉飾演的韓森被殺之後,劉德華在警隊的角色,如魚入水,尋不到了,整個大海都被污染。他的角色,令整個警隊成為被觀眾質疑和恐懼的存在。

廣告

這些電影作者綜合起來的結果,就是不無故弄玄虛、但的確繼承了當下政治現實的《寒戰》(2012):香港的治安問題,來自警隊本身。警隊內部的某派系,以製造治安問題作為政治籌碼,向上對特區政府進行政治角力。

郭富城和梁家輝代表的兩個警隊派系,一個是管理官僚的總其成、一個得到前線兵力擁戴。郭富城上任之後,不斷配合政府削減資源的總計劃,觸怒了警隊內的既得利益者,促使他們發動倒郭陰謀。警隊某些派系不想被保安局乃至特首控制,而他們也有能力武裝兵變。《寒戰》的大背景,其實是講警隊變成「為自己而戰」的軍閥和傭兵。與此相比,古惑仔的常規武器是牛肉刀,成為以走水貨為基層主要收入的淪落人,大佬都被招安了,已經不足為患。

廣告

這類「沒有匪類的警匪片」描述的世界,是上一個規範失靈 (警察與黑社會作為基本格局),但新規範仍未建立的混沌。《寒戰》的郭富城因為知道敵人掌握了警察所有通訊,所以將「外部勢力」包括保安局和ICAC引入戰場,協助他反擊。

令人尷尬的是,雖然這個系列不斷透過一眾角色的對白,強調香港的「核心價值」和「法治精神」,但事實上整個故事就是顯示核心價值已經從內部腐化。當中的「正派」也必須用越權方法充撐場面,但關鍵行動全部都是游走灰色地帶的險棋。所謂「三權分立」或者「權力制衡」的原則,其實是用告密、權謀和鑽編制死角等「體制外手段」來勉強維持。

最諷刺的是,郭代表的管理派,以「越權」和「反應過激」為理由,發動兵變推梁家輝下台,但成為「寒戰」總指揮之後的郭,行事比起梁家輝可謂有過之而無不及。《寒戰》的藝術和商業成就沒有《無間道》好,但黑暗得多。裡面沒有黑社會,角色都是西裝革履的官員,但囂張跋扈尤有過之,皇氣之上再沒有更高層的權威,高層人員更涉身於特首選舉和高層鼎革。

上一個世代的《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 2008)其實也是半套警匪片,由小丑引發出來的價值觀危機,到今天仍未修復,而且越演越烈。包括警匪對立的社會觀念、由1967年以來警察成功平息共產黨暴動,獲得社會信任的超穩定結構,到今日已經瓦解而各走極端。Indecent time時間一久,就不會再有decent man。從《無間道》到《寒戰》,是「警匪片」過渡到「政治驚慄片」的第一階段,也是「政治」進入商業主流大片的過渡。

現實總是先於戲劇的,所以當一件事在戲劇裡出現,就代表它在現實已經無處不在。當黑社會龍頭現在都會出聲撐警、中國在香港行事也不曾按照過甚麼規矩或核心價值的時候,《寒戰》那種完全不談中國勢力但強調永遠有「幕後黑手」的政治指涉,對觀眾來說已經一點也不新奇。經過雨傘革命 (2014)到現在的現實洗禮,我很懷疑,現在如果還拍黑社會電影,香港觀眾會有甚麼投入感。常人都感覺到,警匪也早就不是對立了吧?黑社會比較可怕,還是警察更可怕?黑社會搶銀行或殺人殺警,都是according to the plan,但警察殺市民,就驚慄得多,背後就是宇宙一般的無重力狀態,沒有任何規則可以依靠的chaos。

對於一般人來說,這當然是社會失範的一個環節,警察不再是除暴安良的公僕,而且是有牌的悍匪,這對於70年代以來建立的港英特式有規有矩的「法治社會」,是多大的腦震盪?當香港人信任的建制,一下子變成敵人,那是比起任何港產片所想像的都要更加四面受敵的心境。 這個世代的警匪片,大概是不用講兵,也不用講賊,因為兩者都是同一個老闆的工具。警匪片是一個令人安心的世界,因為那裡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天秤,放著兩套穩定而不同的價值觀。兩者會派臥底互相滲透,但最終兩個字頭還是平行存在。然而這不是現在的情況。

如果有一套電影要反映今日的現實 (先不談中方電檢絕對不會過關),編劇就會發現自己尋求的這個時代,乃是指向警匪片之終結:那個引伸出警匪兩大身份的「法治社會」已經不再存在,之後的一切,都將和光同塵。萬物在「緊急狀態」之中,卸了妝,露出了慾望的素顏。

《終極無間》(2003) 中劉德華的角色因無法「重新做人」而陷入瘋狂,被視為無法適應二次殖民的「遺民」受困的表現。然而,現在的香港也許已經 /快要渡過這種身份危機的瘋狂了。警察和賊,在中國的統治之下形成新的利益集團,共同為「安定繁榮」出力;至於其他香港人,也在中國人或香港人之間,基於利益和信仰最終選擇一個固定的立場。在高壓統治之下,統獨難言中間,溫和派和曖昧派急速減少。

在新形勢下,道行和公關再好的藝人,都顯得進退失據。劉德華因為撐填海而中伏、梁家輝撐黃然後撐警、譚詠麟親中多年最終迎得粉絲打碎黑膠碟的下場。也許在戲外,這才是上世代藝人兩面不是人的終極無間。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