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逃犯條例》看四十年大氣候轉變

2019/5/17 — 15:30

最近一兩年,我與一般港人無異,已不太留意立法會議題。雖然林鄭講明不會撤回,非建制派泛民最近在《逃犯條例》的積極表現,還是令人驚喜。喜,是看見以前反對議會抗爭的保守大黨也加入衝突;驚,會看見一個更深的現實問題:泛民不是不能抗爭,議案的戰爭被鎖在法案委員會,先是主席選舉,後來是無法開會。他們是做得到的。

雖然現在盛傳中聯辦向政府下令,議案會跳過法案委員會,直上大會表決。不論是真是假,就當下來看,泛民和某些建制派議員,的確成功令小會議膠著。問題是,為甚麼是這次,議會才突然「復活」、反對派才重新恢復心志呢?

沒錯,逃犯條例茲事體大,但以往種種議題也不是小事。收緊議事規限,涉及議員和黨派的利益,沒有今日的場面;通過千億基建的預算,也沒有今日的場面;昨日(16 日),立法會也通過了財政預算案,泛民裡面有四票專業界別支持,而這個預算案還是結合《逃犯條例》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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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師兄幾時會返來

作為一個無法對議會毫無發言權(我選擇的議員已被 DQ)的普通人,我發現只有涉及外國利益的時候,議員才會特別積極。這條例一通過,當然香港人的利益會受害,但這也牽涉外國。美國說會對其利益做成嚴重風險,德國和加拿大也表了態,表示會考慮修訂與香港的現行引渡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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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的悲哀,在於翻雲覆雨的能量來自境外。境外的北京政權下令,要立 23 條、要建千億基建、要建立中港引渡機制,一個由上而下的命令,大家誠惶誠恐執行命令或叩問詳情:我哋將來會點死法?另一班人,也就是美國等自由世界,調動一下,整個議會就活化起來。美國抓了華為,中國就捉一些外國人,以及在香港威脅外國利益,在這種百年不遇的大國鬥爭之中,香港的議會才真正開始活動,香港政治人也正此其時出國外交。

我和大多數人對脅洋自重,只嫌太遲,做帶路黨是香港人對帝國吞食者的最低回敬。但上面說的驚,是當你看見這件事背後的原理,發現那水真深,那背後的體系龐大而令人絕望。

多年來,香港自身的不斷毀滅,尚且無法調動香港議會,再大的不公義,議會都是不動如山,只有在外力的介入之下,大師兄先會返來,重洋的力量和取態透過民主黨等人的抗爭體現出來。民建聯工聯會和特區政府等,則傳達群山之外的另一個主要影響。此前的議會為何一直不振呢?為甚麼總是有人在奇怪的時機缺席?為甚麼有人會投支持票?也許平時的議題,損害了不少一般人利益,但沒有損害到其他國家或者某些階層的利益,所以就放任自流,有消極怠工的空間。我知道有個別議員會聽外面的意見和討論,但他們不是派系中的主流。

大氣候

難道這次泛民是被「百屌成材」嗎?這樣想就太天真了,泛民被批評了很多年,卻根本沒有好轉過。楊岳橋也常被揶揄,但楊岳橋多年來在議會還是「保持水準」。真正能夠動搖秩序的,只有秩序的源頭本身。

這個大絕望的視野,是將香港看成一個世界秩序與中國之間的關係的成果。現存香港政經秩序的古老根源,來自英國人對大清帝國的商業要求。香港的開埠及繁榮,並不是香港或大清帝國的自發結果或者規劃,而是一個副產品。

建立殖民地首先是歐洲潮流,台灣和印尼在荷蘭東印度公司手中,之後英國青出於藍,成為全球帝國,繼蒙古以後創造另一個世界秩序。但開發殖民地並不一定是馬上回本的事情,前期投資很大,也會遇到當地人反抗,需要很多外交甚至戰爭手段;殖民母國有時會對殖民地的開發感到不耐煩。後進的日本在得到台灣之後,曾經有朝臣希望用某個價值將台灣賣走。同樣的事情在香港也發生。一開始香港並不賺錢,也有人希望「歸還香港」以換取清帝的其他利益。

作為殖民地的香港誕生,是歐洲新殖民主義的餘波,而且大概已經在浪潮的尾段。如果歐洲人沒有發明帝國主義,香港就不會發展出自己的法律和社會制度,並據此獲利成為各方的緩衝,而現在才要面臨是否跟中國「完全融合」的問題。香港也有滿清遺老,但香港始終是英國殖民地。

從這個角度來看,近來約四十年的香港政治,也是世界秩序和中國的協調結果。為甚麼以前香港相對和平,民主和人權改革也相對緩慢,這只不過依著母體的設計。前四十年前後,世界發生的事情就是美國拉攏中國抗蘇,美國的工業家和資本家重覆了大清時的故事,只是用「和平」的方式進行,那就是令中國在聯合國的代表權交出,再協助中國加入世貿。這個中美交好的大氣候,輸出到香港來,才是促成香港如此「和平」變天的背景。

當時不是沒有人恐懼,不是沒有人提出異議,當時的史料越來越多,但實在是中美雙方都決定了這樣行,那個威力如果縮小來看,就是議會中有建制派、商家加上保守泛民,他們隊型一致的話,少數派講甚麼、做甚麼議會抗爭都沒用,只有他們三者之間出現了裂痕,才有事情可做。

關於香港毀滅的世界命定論

那麼撫今追昔,足以令人潸然淚下的歷史是,當年的所謂談判、以及三腳凳的破毀,也許根本英方也沒有甚麼能做,而是太平洋另一端的某些人要發大財,要跟中國合作,既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甚麼都有了,「香港回歸」自然也在那套三書六禮之中。

正如回歸前後,乃至民主黨入中聯辦支持政改,事後都得到美國點頭支持,香港的局面也沒有大亂,那不是因為我們沒有「發聲」、沒有上街,甚至做過很多事,但美國和中國還未分裂,一切在檯面上的是浪擲的青春,不是完全沒用,不過沒影響到大局。

回歸前後,很多自由派或愛國者都受到統戰,例如新華社跟學聯那些人很友好,知名大學學生會得到趙紫陽回信「承諾」香港之後會有民主之類,都應該是香港研究的歷史常識了。在 831 決議出現之後,有民主回歸派寫文章回顧,承認民主回歸已經落幕。台灣健身網紅館長在上次選舉支持韓國瑜,經過幾個月荒腔走板之後向支持者道歉;林榮基也承認不應「勸告」李倩宜回港,這兩宗道歉,在民主回歸派永遠死不鬆口面前,算是十分和藹可親,很有人性。

但說到底,就算「民主回歸派」曾經向戴卓爾夫人抗議過「殖民統治」、寫過說過很多支持「回歸」的說話,例如司徒華在六四之後還是繼續支持回歸,他們抱著的愛國熱情是真,也做過很多事,但其實只是秩序的結果,而不是其源發,不是真正決定大局的。

關於那句「一國兩制運行良好」

一切的源發地其實是華盛頓,美國跟中國談好之後發大財的佈局之後,機器自然開動,香港那些「維持現狀」乃至「獨派」的意見和人會全部消失,「大中華派」於是登上歷史舞台。就算是今日被人視為歷史污點的匯點,也是歷史的勝利者,當中出身的人大部份都叫做社會賢達,是混得不錯的,也就是在這個大氣候的順風之下。當然愚昧和反智的愛國主義,是怎樣都要鞭韃和嘲笑和解構,然而在這股「新文化運動」之中,我也要承認,也許我們高估了愛國者的能量。

等於有一班人在森林中裸跑跳求雨舞,之後真的下雨了,於是我們以為兩者有因果關係。當然裸體求雨舞,就像我們整個香港的知識階層都信任過中共、信任過中國會正常化、對於黃河長江詩書禮樂有過中化科式的幻想,是很值得事後檢討,然而,是甚麼決定了「香港回歸」,乃至輸出了今日我們要受的苦?那是世界的錯,世界的勢力和資金鏈要移動,所以輪到我們遭殃。就好像一戶人搬家,動土,工程壓死了本來很安樂的老鼠。我們就是那些寄居在這個世界的微小的蛇蟲鼠蟻。

而現在我們看見了曙光,那就是中美之間的再調整,那當然會影響香港。就算不是《逃犯條例》,經濟肯定會受影響,但空隙卻是三十年以來從沒有過的。所以「一國兩制」是鐵定毀滅的,以前各個派別都說的「一國兩制運行良好」,其實是說「中美關係大致不變」,但這恐怕是美國自己才有資格說,等於許志安事件還是鄭秀文較有話語權。我們怎麼能說「一國兩制運行良好呢」?「一國兩制」是否運行得好,是我們話事的嗎?根本從第一天起,就不是。

Chimerica 的開始及變奏

說到底「一國兩制」是中國和世界秩序的默契,以往香港自由派政客或知識份子,可以義利相結合,既順著中美合作的大氣候,又可以謀求香港的特權/正常利益,一邊高喊普世價值、一邊自認愛國;一邊視中國為歸結,一邊要求「一國兩制」隔開中國。這都是因為背後是兩套體制的結合,普世和民族、西方與母國、海外和本土,醜陋和美好的,在 Chimerica 這個字出現之前,泛民就是這套混合體系的結晶品。

大概中國的黑手「加大力度」,除了中華和黨國文化的一貫侵略性之外,也許還是一種廣義而迂迴的反美工程。因為「一國兩制」的正常實施,是中共上一代和西方的契約,而叫板西方,不再承認現有秩序和共識,自然是從「真正收回香港」開始。

於是上一代民主派於香港內部發明了「愛國不愛黨」這個「具有香港特色的身份認同」,在外標榜整件事的政治出路是「建設民主中國」。然而在西方反中(而不只是反共)氣氛日趨嚴重的另一大氣候登場之後,繼續抱持上一世紀的愛國主義,還有那民胞物與的大中華情感,固然能滿足某些人的私人情感,但其實無疑將香港在大國爭霸的漩渦中,將香港綁了在中國那一邊。

在中興被美國狙擊的時候,習近平馬上說香港要成為「科研中心」,那麼其實就是說,要香港利用其差別待遇,作為中國盜取機密和科技的橋頭堡。如果有機會的話,究竟香港人是務實切割,還是心理上跟中國苟且不休,將守護香港看成守護中國的前題,那麼對中國鎖定為敵人的其他國家,會怎樣處理香港?

習慣香港和中國是同一個倫理主體、認為香港自由派和中國自由派是同一個東西,是歷史遺產,是那個中美之間春暖花開的時候生長的理念物種,或一種意識形態。而現在卻是凜冬已至,香港這條船究竟能否轉得及?或者要問,香港是否連求生都要經過道德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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