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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逆權師奶〉到社會復興 平凡人展示不平凡的勇氣

2015/5/4 — 18:31

(攝:Una So)

(攝:Una So)

風雨飄搖的城市,面對冰冷的國家機器步步進迫,即使明知政改方案滿紙謊言,也要市民朦著雙眼、歡天喜地去「袋住先」,更枉論去顧念在制度上的不公義,對社會弱勢社群缺乏支援,令不少人在隙縫中掙扎求存。

兩年前,一班有心的前線社會工作者組成「社工復興運動」,希望重新恢復社工在倡議社會及公共議題的前線角色;適逢兩歲慶生,宣佈創辦網上雜誌〈社福街十五號〉,並舉行電影籌款。選取的電影〈逆權師奶〉,是首部關注臨時工被嚴重剝削現況的南韓主流電影,講述一間超市的女性合約臨時工遭無理解僱,為了爭取應得的權利,決定罷工抗爭。

片中不少的場景和故事走向,如一眾女臨時工初時發動佔領超市,後來被防暴警察抬走;黑幫追打罷工工人、破壞帳蓬清場等,一幕幕都對曾經歷雨傘運動的人,感受良深,放映時不住聽到低泣聲。女工們就如雞蛋嘗試撼動高牆,有一句話貫穿全片,亦相信是不少觀眾的心底話:「滴水真的能穿石嗎?」

香港浸會大學社工系講師、社工復興運動發起人之一的邵家臻,在映後分享時,提及他印象深刻的一幕,並非勇武衝擊的片段,而是當片中首次工潮失敗後,眾人回歸各自生活,唯獨女主角隻身尋訪戰友,逐一關心近況,並嘗試說服他們去繼續爭取應得的公義。

「究竟滴水是否能穿石?一個人能多有用?」他說。「看的時候我在想:這就是所謂深耕細作的具像化。(社會)運動最大的意義,不就是一些平常不過的人走出來,很多都不是社運『基本盤』,一個個就這樣走出來。如這班平常不過的師奶,甚至是片中,終於忍不住要站出來做些事的副經理。他們其實都不是heroes。」

(攝:Una 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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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人留心身邊的雞蛋們

「片中『高床暖枕的人,怎會明白在冰冷牆角睡覺的人的感受呢?』,這句說話令我戰抖起來。」社工復興運動發起人之一的曾醒祥指,片中女工們簡陋的更衣室,令他想起旺角東港鐵站男廁的一名清潔工伯伯,要在充滿污穢和臭氣的環境中吃飯的一幕。他指,身邊仍有很多人不知或不想知道許多不公不義,就是在身邊發生,如數年前碼頭工人,因不堪不人道待遇而爆發的工潮。

「在香港,又有多少人留意並關心,這些如雞蛋般的生命及他們的故事?」他說。

他鼓勵在場人士,盡量跟這些未醒覺的人多溝通、說真像,令他們知道,社會上仍有許多如廁所伯伯般的故事在發生。曾醒祥又說:「今天也有職工盟和女工會的朋友到場支持,可否代我拍拍他們的肩頭或擁抱他們一下?」全場大力鼓掌。

他坦言,最可悲的是在戲中的副經理,竟令他感到與社工現況相似:當上司要整頓這班「不合作」的師奶時,這名副經理被迫奉行明知是不公的做法,以向上級「交差」。曾醒祥指,現時不少社工,為了向上頭顯示成績,而要迫著「交差」去做一些不是份內的職務和達到某些指標。

(攝:Una 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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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膠」師奶勇武到底

另一名回應嘉賓、香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許寶強,反從這班女工身上看到希望,並且思考新的抗爭模式可能性。原來片中一班女工,在短暫佔領超市時,一起打邊爐說笑、唱歌跳舞的片段,令他印象深刻,憶起旺角佔領區曾有人打邊爐的情景。雨傘運動中不少的困難,涉及不同抗爭路線而導致對立,他認為,現在應重新思考這些關乎「左膠」「勇武」標簽的問題。

「成班師奶原來『左膠』來嘅!」他笑說,在場人士亦不禁大笑。「這部份跟後段的抗爭過程接合,故此片實在應大放特放,所有勇武派也應看看這班勇武的『左膠』師奶。她們有小組討論、有組織有『大台』、有領導,但同時她們無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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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對家人和朋友,均十分勇武。」他說。「可能大家要重新改變對抗爭的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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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冷漠的邏輯思維 

最令許寶強感到心寒的一幕,不是暴力鎮壓的一段,而是當超市經理嘗試勸服支持女工的副經理,誣捏女工們的抗爭是源於愚昧無知和懶惰,而非跟他一樣,辛勞工作是為了家庭。他指,有很多統治者或管理者對這種剔除同理心的邏輯,深信不移,雨傘運動時亦遇見不少這樣的人。

「目前社會上,許多中間派或未決定(是否支持真普選)的人,很可能是以這邏輯思考:佔領的必定是”廢青"或窮人、沒甚能力或買不到樓的人,通過這說法,才能說服自已不去佔領。這套邏輯令他們能面對自已、繼續生活如常。」許寶強道。

了解及釐清究竟這些人是如何由有同理心,轉變成另一種邏輯思維,他視為未來爭取真正民主的主要關鍵。

許寶強相信文字和電影,皆有轉化人心的能力,尤其重要,通過不同的故事,嘗試讓人以不同角度去理解社會現況。「中層的人尤其要看這些故事。要好像『發條橙』般迫他們看...哈哈...當然是metaphorical(比喻)啦!」他笑說。「讓他們看到其他人的故事。一個『好人好姐』看多些這類故事,是不可能維持那種邏輯化的。這是另一個文化工作需要開展,這亦是為何搞雜誌如此任重道遠。」

〈社福街十五號〉:透過故事轉化人心

原來創辦〈社福街十五號〉,背後的理念亦跟「滴水能否穿石」這個命題一脈相承,通過雜誌建立論述,故此即使深明辦雜誌艱難重重,都迎難而上 。

曾醒祥指,正如電影中傳媒一面倒的支持資方,而沒有觸及勞工的訴求,佔領時期的確欠缺了社工更多去發聲,他相信後雨傘時期需要做多點論述工作,作一個啓發更多人思考的平台,「我地無得犬儒,”社福街”至少玩兩年。」他說。「無論藍絲好、右翼好、梁振英也好,要投稿我們一定接受,只要能讓其他人作回應。」

在場人士分享觀後感和回應十分熱烈。原來電影籌款當晚,亦是碼頭工人罷工兩週年。有從事勞工權益的社工表示,電影海報上寫著「企出來抗爭、直至公義降臨」,但他認為,罷工從來都不是逆權,而是捍衛權利的行動,而公義是不會降臨的,是必須「砌返來」的,正如當日碼頭工人站出來爭取,今日他們爭取到的待遇,是從前無法可以想像的,而組成工會團結爭取權益,更是必須。

平凡人帶來改變的力量 

滴水不單能穿石,每個人均有其在世的用處。邵家臻認為,社會運動以至爭取民主運動,是一個必歷高山和低谷的旅程,而辦雜誌就是傳遞理念、剖釋問題的合適途徑,因為改變必須始於人心轉向,而這改變更不能假手於人。「真正的改變是來自人心的改變,人腦、(閱讀)習慣的改變。」他說。

他說,更重要的是,即使是平凡不過的人,能相信自身的一分力可帶來改變:「由『逆權大狀』到『逆權師奶』,到逆權的你、和我,這部戲是不能由其他人拍的。」
 

另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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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康:一些想法】

社工復興運動兩周年慶,舉行〈逆權師奶〉電影籌款夜,前學聯秘書長周永康應邀作分享嘉賓。尤其是在政改方案出爐,當權者不諱言「袋住先」即是「袋一世」,而爭取民主的抗爭者在政改投票前後,將持續有狙擊行動「招呼」宣傳方案「落區」的官員的時候,周永康提出的幾點想法,有關不同抗爭路線、但目標基本一致的組織之間的關係,藉得大家深思。

他認為佔領時期發生的策略路線的爭拗,其實至今仍未解決。當反對「袋住先」的抗爭運動經已揭起戰幕,這些懸浮在半空的問題,若未能找到互為理解、共同抗爭的方法,只會帶來更多混亂,對香港的公民社會成長以至爭取民主的道路,毫無益處。他希望運動參與者能思考,如何在組織之間溝通合作,而不要維持在扣標籤式的表面討論。

以下為周永康的分享主要內容:

「運動過後,有許多學生領袖如我,都在反思運動中究竟有何做得不足,有什麼未來需要做更多的。有些朋友感沮喪時會想:「佔領了70多天也爭取不了真普選,還有什麼可做?」

這幾個月,大家就很多議題如水貨客、光復行動等,不同的策略應用、孰先孰後,社會中出現許多謾罵式的討論。這情況反映了在佔領期間出現的問題,其實至今仍未解決,而核心就是彼此間信任問題。討論問題時,很容易便掉進「你是左膠!」「係咪人粉?!」「你一定係熱狗啦!」的陷阱。當謾罵完畢後,又是否真的能再討論如何改善政策?這些議題如何去打?這是香港確實在面對的情況,

政改方案出爐,如泛民通過的話,可以預計六、七月時,示威者不單會衝立法會玻璃,可能更會衝進議事廳,甚至出現佔領。可以預計的是民憤會出現,亦可能有人真的這樣做。但進去之後,可以想像的是,各派別會各自會做要做的事,可能到時所有的玻璃會全被打破。

到時要如何迫逼政府,肯定到時裡面的情況,會現在甚至比雨傘運動時更加混亂,這確實是香港社會面對的情況。這個局面往後推的話,我想像到的只會更混亂和惡劣。

有什麼可做呢?我們要返回最根本的問題:在不同陣營的政治倡議者,都會認為自已的想法較好。無論是團體組織者和運動參加者都要想:如何在面對不同意見者時會如何做。

近日,政府表示會買水砲車,去對付滋事份子或擾亂社會秩序的人。政府可以買水砲去射你或射他,很明顯它根本不當你是人,或當你是敵人,或是隨便可射的人。

回到公共政策或議題討論時,用的語言是要把對方罵到至諸死地,這種思維,其實跟政府又有何分別?其實是沒有分別,都是不把人當作都是共同居於香港的市民。這種思維,其實是很危險;而政府有這思維,是應該受到批評。

但回到民間,作為抗爭者或運動參與者時,是否可以同樣抱著這個思維呢?我可以肯定地說,社會上愈來愈多人用這樣的思維或視角,去思考問題或看周遭的人,這個絕非健康的做法。

若香港爭取到民主,不能單單去投票,而是需要作公共討論。如討論仍維持在「左膠」、「人粉」標籤式的討論,香港又是否真正得到民主呢?社會又會因爭取到民主而變好嗎?很顯然不是。

運動中,的確缺乏機制處理公共討論問題,佔領時期已有不少人提出,設立機制讓更多人討論再作決策。有些人提意見時,想法被『ban』後,就不信任這樣的討論,或感到不需要有代表,因有代表即是要負政治責任。

如果當日缺乏這些東西,一些處理公共討論的可行做法,可預期的是,未來立法會就政改表決後可能會有的社會行動,如何處理不同意見者之間的分岐,就變得十分迫切。不知是要建議一些機制,還是不同的團體組織者之間,就著不同的意見去溝通。

例如墳總經常罵學聯,但他並非不能溝通的人。我認為,更應跟這樣立場的人對話。又例如在民間社會裡,當面對政治立場不同的人,是要先作了解對方立場,還是一上來便加上標籤作敵對陣營、而不再多加討論?這態度是會左右未來數月的討論氣氛。

香港的氛圍,已較三個月前有所改變; 今天所持的態度,會影嚮三個月後這城市的社會文化氣氛,亦會影嚮就運動中所作的判斷,有否討論或協調的空間,以令運動繼續走下去。」

另看二:

(攝:Una So)

(攝:Una So)

【陳健民:公民抗命理念源自一班街市勇武師奶】

「這套電影有許多觸動,不敢分享太多,怕自己忍不住下淚。如我們這些參與佔領的人,必定有很多感觸」應邀作「社工復興運動」兩周年〈逆權師奶〉電影籌款分享嘉賓的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陳健民,在觀映後如此說。

「搞佔中、搞公民抗命的概念,不是由馬丁・路德・金、不是由甘地得來的。我最早學懂這套概念,其實是一班師奶教我的。」他說,映後分享會參加者聽罷十分驚訝,不禁笑起來。

非暴力、白花油公民抗命

陳健民成為教授之前,80年代時本為前線社工。其中一宗印象深刻的個案,是政府要清拆街市,但拒絕向商販賠贘,理據是指他們從來都沒街市檔位的產權。「但這班師奶說,他們其實年年都有交差餉,『你們收左我地差餉,依家話我地無法權就唔賠贘!』。後來他們真的被趕走,然後整個街請被拆。」他回憶道。「跟他們開會很精彩!他們在街市賣東西,嗓門要很大。我開會要用大聲公,他們是不需要用的,好勁!」

最後,一班師奶檔販把菜呀、雞呀,一古腦兒全放在街上擺賣。「警車來時,他們又好合作,如我們自首時一樣(合作),把所有貨物幫手搬到車上去。結果,數百人塞了在警署裡,他們全坐在警署大堂,跟著他們一齊搽白。花。油!」他說罷,全場大力鼓掌、哄堂大笑起來。「班師奶瞓晒喺地下度搽白花油,警署完全運作唔到,結果打電話去鬧民政事務署。最後,民政事務署協調其他部門,全數賠贘比佢地,真的全部獲安置。」掌聲再次嚮起。

「這是我學習的第一個公民抗命:非暴力、白花油的公民抗命!」他笑道。他指,這對他來說是個提升,雖然當時他負責這宗個案,但實際上主要做協調工作,其他策略、行動等等,均是由小販們想出來然後付諸行動。

他指,即使南韓民主化多年,強權的陰影仍然在社會不同層面伺伏,壓迫仍無處不在,而戲中的抗爭者們的能力,亦在抗爭過程中,逐步提升:由沒能力、害怕作公開演說的,到後來成為敢於號召、一呼百應的領袖;懦弱的人變得勇敢,由單顧自身問題,到為大家的目標努力奮鬥。

「人到了這情況是會被提升的,而這種提升對我來說有很深的感覺。」他說。「我們要知道,這種提升是重要的。」

戲中描述抗爭者面對超市的巨額民事訴訟,他認為,以片中他們的經濟困難來看,必定深感驚惶;雨傘運動時,他和一班戰友面對的40宗民事索償訴訟,至少有一班義務律師幫忙打官司,早前所有訴訟剛剛完結。看電影時,他深感慚愧,感到片中抗爭者的處境較他們經歷要艱辛得多。

一個爸爸最感觸的一幕

戲中身為媽媽的主角因工作時間長,與子關係疏離,後來兒子親身經歷不公義,其母為他挺身而出爭回應得工錢,孩子才逐漸明白媽媽在外抗爭的苦,願把工資交與媽媽以解家中斷電之困。當女主角跟兒子深深擁抱,陳健民不禁哭了出來--這是他整部電影中最感觸的一幕。「當他把錢遞與她時,我真的是哭了出來。為什麼呢?」他嗚咽地說。「因為,我也有一個女兒。」

他頓了一頓,眼眶泛紅:「兩年以來我搞佔中,其實我個女都好難受。佢話:『爸爸,你唔好來接我啦,我要打羽毛球,個老師係反佔中𠺢,我唔想比佢見到你啊』。」

當他接送女兒時,大多數時候都是在球場外便要說再見;而女兒的普通話補習老師,原來又是「藍絲帶」來的。「這兩年來我也很多這樣的經歷,她沒有反對我經己很開心。」他說。

佔領期間,女兒也曾前來雨傘廣場探望,當時陳健民並不知道她是否支持佔領,「當她送給我一個盒子:一打開裡面裝著的,全是黃色手摺的小雨傘。這對我來說,真的十分感觸。」

他指,戲中的兒子也是要在受到壓迫、親歷不公對待後,才對媽媽諒解,自身生命亦因而有所提升。他笑言,希望〈逆權師奶〉
快點推出DVD,好讓他能送予女兒,讓她對向不公義的抗爭,能有更深的理解。

「我希望大家帶著這個希望。看這電影時,是會有沮喪的感覺,一如雨傘運動後,都不知拿走了什麼。其實我們拿走了很多東西。」

「我們也有沮喪的時候,年青人也受了很多的打擊,我亦希望大家帶著信心,正如這位年輕人一樣,經歷了壓迫甚至是失望,只要不被壓碎,是有機會能提升的。希望大家一齊,跟這班年青人一起走到未來,好嗎?」陳健民最後說。

〈社福街十五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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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權師奶〉電影預告: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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