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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香港前路 之四】一場抗爭運動如果只能由仇恨來推動...

2015/8/14 — 14:21

我在早前《信報月刊》中提及:「『其實我完全理解香港人受壓制的痛苦,但日日打緊仗、覺得受威脅、被強暴,長期用這種心態生活,首先受苦的是自己。』周解釋,仇恨會腐蝕自己,不利社會建設或持久的公民運動。」這段說話在網上引起一些朋友批評,而這些批評似乎基於對我的觀點的誤解。對於引起這些誤解,我感到抱歉,以下我略作解釋。

先說幾句背景。我雖然一介書生,無黨無派,但從1989年開始上街示威到今天,也算參與過大大小小不同的校園和社會抗爭,過程中有過不少憤怒和挫折,也付出過代價,痛過哭過所在多有,所以以下分享多少基於個人經驗,偏頗難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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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我會作這段評論呢?過去這兩三年,一國兩制幻滅,中港矛盾日深,民主之路無望,政府管治無能,貧富懸殊嚴重,樓價高企不下,階級流動緩慢,港人引以為豪的許多價值及制度分崩離析,社會遍地不義,在在令我們活在憤怒絕望之中。許多關心香港的年青人尤其覺得,過去的改革之路已經走到盡頭,只有採取更激進更勇敢的抗爭,香港才有生機。抗爭最大的敵人,是中國。因此,一方面對內要建立本土論述和族群主義,催生香港人的主體性,另一方面要對外力拒中方對香港的各種入侵,包括政治(中聯辦)、經濟(自由行、水貨)、文化(簡體字/普教中)、社會(新移民、社會福利)等等。這幾年一波又一波的抗爭運動,無論效果如何,都和這個大的社會危機相關。雨傘運動之後,危機進一步加劇,絕望情緒日甚一日,年青一代對中國、港府及各種社會統治精英的信任已跌到負數。

在這種困境下,許多朋友認為,和理非非也好,道德說理也好,皆完全無助更為勇武的抗爭。要勇武,就要有勇武的主體,主體如何勇武起來?當然要對壓迫者產生強烈的敵人意識和仇恨意識。誰是我們的敵人?凡是威脅和破壞香港利益,影響我們生存的,都是敵人。於是,他們可以是雙非孕婦,自由行,水貨客,也可以是新移民及那些不贊同這種抗爭路線的香港人。「敵人」看似客觀存在,中間同時也有無數有意識的想像和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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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不僅是內地人和香港人的決裂,在香港內部也開始產生嚴重分裂:同情泛民和同情建制的香港人分裂後,是泛民內部一波又一波的分裂,例如傳統社運團體和本土派的分裂,左膠和右膠的分裂,雨傘中的拆大台及其後的退出學聯運動等等,都是這種分裂的結果。在分裂過程中,因為大家都覺得自己才真正關心香港,自己的道路才最為正確,同時又相信目的的崇高、時局的危機和個人處境的淒慘,皆可以合理化各種抗爭手段,於是撕裂往往以極其痛苦的方式進行。這兩年,網上不同派別的廝殺,社會不同團體的互相攻訐,已去到觸目驚心的境地。

眼見的後果是什麼?香港的反建制爭民主的抗爭力量,處於分崩離析的狀態,沒有一個政黨,一個團體,一個組織再有能力將不同抗爭力量團結起來,作任何有力的持久的抗爭行動;隨著分裂一波一波擴散,大家的敵人愈來愈多,朋友愈來愈少;不同立場的人愈來愈難進行公共討論。更為普遍的,是無日無之的無底線的負面標籤和人身攻擊。結果,許多關乎香港未來的重要問題,根本無法在公共領域展開任何有意義的對話,因為大家愈來愈習慣先分敵我。只要和我不是同一派,在動機論和陰謀論支配下,根本不必討論下去,甚至彼此要用盡方法令對方噤聲。於是,愈來愈多關心香港的有想法的朋友,退出今天香港的公共討論。

這是今天香港泛民反抗陣營的現狀。

面對這樣的現狀,無論你是什麼派,我想大家都會同意:這樣的分裂,這樣的公共討論環境,是所有人皆輸之局。因為我們愈來愈少朋友,我們的力量愈來愈弱,真正有意義的討論幾近於無,心灰意冷而離開的人愈來愈多。結果,我們本來的敵人沒有受到任何威脅,我們自己卻已傷痕累累。

如何走下去,問題放在我們每個人面前。

現在回到我最初的問題。在這樣的抗爭過程中,如果建構(主動或被動)出來的抗爭主體,主要是由敵人意識和仇恨意識來支撐,而不是由一些正面的價值來界定和構成,那麼對這些個體本身以及對香港長遠的抗爭運動,會有什麼負面影響?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同時非常困難的問題。我提出幾點初步觀察,供大家參考。

第一,以我的個人經歷及多年觀察身邊朋友的經驗看,一個長期活在仇恨、猜忌、算計以及對他人不信任的狀態的人,首先受苦的是自己。這樣的人,很難活得好,因為他根本無法讓美好的事物進入他的生命,也難以感受生活中的美好的人際關係。道理不難理解,生活中只剩下敵人和仇恨的人,每天都在網上攻擊別人的人,怎麼可能有愛,怎麼可能有真正的朋友,怎麼可能去完善自己的靈魂?這是常識。道德心理學早就告訴我們,充滿仇恨或充滿自卑的人,沒法活得好。

第二,這樣的抗爭主體,到最後必然會導致內部無止境的分裂,因為敵人意識伴隨的必然是權鬥、自保和猜忌,它不可能停下來,所以必然會不斷地處於一個尋找敵人的過程。最好的例子,就是中國共產黨。大家對此有興趣,可以去讀一讀高華先生的《紅太陽是怎樣升起的》。

第三,一場抗爭運動如果只能由仇恨來推動,而沒有一系列正面的價值來支撐,例如自由、平等、正義、關懷、尊嚴、愛等,它很難產生廣泛的道德感召,很難像滾雪球般壯大,因此爭取更多人的同情和加入。許多朋友今天一聽到要建立抗爭運動的道德正當性,就嗤之以鼻,但大家回望一下過去二百年來大大小小的社會運動,有哪一場成功的社會運動,不是建立在強大的道德正當性之上,然後在社會形成巨大的道德壓力,從而迫使當權者讓步甚至產生根本的社會及文化變革?殖民地獨立運動,黑人民權運動,女性解放運動,同性戀婚姻合法化運動,環保運動等等,都是如此。

第四,雨傘運動時,我們常說,無忘初衷。如果大家真的在乎自己,在乎香港這片土地的未來,我們的確值得問:什麼是我們的初衷。我相信,許多人會說,初衷是希望香港成為一個自由公正有人情味有愛,人人活得像個人的社會。如果經過經年的抗爭運動,我們的革命尚未成功,自己卻在運動過程中自覺或不自覺地將自己轉變成一個充滿仇恨充滿猜忌和充滿敵人的人,那豈不事與願違?

大家或許可以讀一讀這段:「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敵人意識將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毀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超越個人的遭遇來看待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誰寫的?劉曉波,《我沒有敵人 — 我的最後陳述》

文章已經夠長。我知道文章一定會引來許多批評。但我必須強調一次,我此文不是站在某一派去批另一派,而是出於對我自己身在其中的抗爭運動及裡面的朋友的關心,而提出的一點極為個人的觀察。我連續四天寫了四篇,算是盡了責任回應一些朋友的質疑和批評,同時拋出一些問題供大家參考。在此謝謝所有朋友之前的回應,無論是同意我或反對我的。

最後,說個小故事。去年9.28的第一及第二輪催淚彈後,金鐘的人群開始逐步撤退,但有許多許多年青的朋友,手拖著手,形成一條幾百米的人鏈,互相照應,有序地運送各種物資。大家雖然恐慌,但大家極為團結,無分彼此。當天的畫面,在後來的日子,一次又一次重回我的腦海。我常想,我們的年青一代,還會有機會再這樣手拖著手,一起抗爭,一起為大家共同的未來打拚嗎?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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