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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七過來人湯華碩:悼林彬,驚嘆自己險被炸死 ─ 林彬遇害 51 周年祭(上)

2018/8/24 — 12:22

傷痛的記憶 《消失的檔案》導演羅恩惠

有些人、有些事,無論過了多久都難以忘懷。傷痛的記憶只是深深埋藏著,平常不敢碰,一碰就痛得不成,今年61歲的湯華碩也是這樣。

在《時代論壇》籌辦,於北角區《消失的檔案》放映會後遇上湯先生。兩小時紀錄片結束,燈剛亮他就一個箭步上前,雙眼通紅衝著我問:「紀錄片內的炸彈係咪呢度果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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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映半年碰過各種經歷者,有長者在會場崩潰大哭,很多人情緒激動,我有心理準備。他戴著厚鏡片,手是抖的。深呼吸一下看著他,他指著右邊方向。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可惜不熟悉北角地形,心裡想「紅區」炸彈案例好多啊,左派投彈從來不分彼此,他究竟說那一個呢?

未及回話,觀眾已紛紛上前參與討論。他停頓一下,遞給我一張字條閃身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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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過後才看字條內容:「邊看邊流淚,若不是上帝保守已被一幢大廈轉角之真炸彈炸死。感恩!住在北角57年,此情此景如昨天的事!」啊!怪不得眼神如此沉痛。

再碰面已是三個月以後,《消失》完了北美六個城市巡映。回來約見,原來炸彈就在他家門前,北角松樹樓九樓梯間,十歲的湯華碩每天都和鄰居在那裡嬉戲。炸彈案就在清華街兩名幼童慘死翌日,連《明報》社論也以〈兒童無罪!抗暴有理!〉譴責。那是真彈,五十年過去仍然後怕!

因為對六七暴動記憶深,去年八月底,湯華碩獨自去墓園尋找林彬墓穴。沒有方向,沒有地址。今年,他用文字梳理埋在心底的記憶,又選擇於今天發稿,紀念林彬先生遇害51周年。

*   *   *

去年秋天,湯華碩到林彬遇害現場憑弔。(羅恩惠攝)

去年秋天,湯華碩到林彬遇害現場憑弔。(羅恩惠攝)

【撰文:湯華碩】

今年是林彬先生遇害51周年。回想去年8月下旬,我獨自一人走到林彬先生墓前,向這位在半個多世紀以前曾經為反抗香港左派暴動而慘被暴徒殺害的新聞工作者。觸發我要向林彬先生致祭的原因,是目睹香港回歸二十年來,昔日策動暴動的人搖身一變成為今天的當權派,他們不斷利用手上的權力和影響力去洗刷自己當年的斑斑血跡。為達目的,不惜篡改歷史、扭曲事實真相。其中最令人齒冷的,莫過於否認林彬是他們殺害。

這種篡改歷史的逆流,近年日益猖獗,例如,有人連年組織左派人士到和合石拜祭當年因為參與暴動而被打死的左派暴徒,稱他們為烈士,而且參與者的身份和位階也逐年提高。相反,當年遭暴徒殺害的普通市民,例如走在反暴第一線的林彬、為拆除左派炸彈保護市民而不幸犧牲的軍人和警察、乃至無辜的市民如清華街兩姐弟,香港社會卻從來沒有人有組織、有計劃地去悼念他們。長此以往,暴動的歷史真相就會被人慢慢顛倒過來,而香港人的價值觀也會被顛倒過來。有見及此,我決定要去林彬先生墳前向他致祭。

想不到的是,經過半個世紀後,林彬仍然是一個敏感詞。我當日去墳場向管理員詢問林彬先生墳墓的位置,管理員基於敏感原因而不願告知。我說我頭髮斑白,不好盲目找尋,在我苦苦哀求下,他只願意說:「在第幾段」,我自己去找。我只是憑記憶,因為某報章曾拍攝過他的墳墓,那裡有很大的樹蔭,我靠這資料來定位,頂著大太陽,走上一段路已汗流浹背,找了20分鐘,終於來到林氏兄弟墓前,定定神,喝下半樽蒸餾水,凝望並沒有林氏兄弟遺照的墓碑,不禁肅然、低頭默禱。腦海浮現林彬先生在電台節目中一針見血道出當時社會現況的聲音。不少忠實聽眾尤其基層市民為極有共鳴!無論鄰居或友人都愛聽林彬先生所主持的節目。他無私為市民發聲,市民都讚賞不絕,個個都豎起「大拇指」。

林彬及宗弟林光海墓穴。(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林彬及宗弟林光海墓穴。(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默站墳前 緬懷林彬

 「喂喂喂,時間到啦,收音機正播著開場音樂」,家人在那台用儲蓄買來的收音機旁(那些年沒有什麼娛樂,聽收音機是最尋常消閒),每天準時守候在收音機旁。晚上七時十五分《欲罷不能》及十時正的《大丈夫日記》,這兩個諷刺時弊的節目由林彬先生主持,以半小時重點道出當時社會面對的問題(包括對左派冷嘲熱諷),待聽畢節目,家人才會安然入睡。暴動前早已經有這個節目,由於他能夠大膽針砭時弊,說出很多人敢怒不敢言的話,故很受聽眾歡迎,聽《大丈夫日記》成為我們這一代人的集體記憶。

踏入1967年5月,「文革風」吹至香港,並燒著「新蒲崗人造塑膠花廠」勞資糾紛。 本來是一宗勞資糾紛事件卻變成1967暴動的導火線,寫下香港史沉痛一頁。

《華僑日報》1967年8月25日:〈左派暴徒續採恐怖謀殺 商台林彬昨晨被炸重傷〉。(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華僑日報》1967年8月25日:〈左派暴徒續採恐怖謀殺 商台林彬昨晨被炸重傷〉。(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在左派工會的煽動下,這宗糾紛迅速發展成為暴動。林彬先生在其主持的兩個節目《欲罷不能》《大丈夫日記》猛力指摘左仔發動暴亂、擾亂社會秩序惡行,節目對社會有一定影響力。左派視林彬先生為眼中釘,恨之入骨、盼除之而後快。謔稱商業電台為傷孽電台,不滿它只對港英政府歌功頌德,而對左派所作極盡詆毀污衊之事。結果他們耐不住了,1967年8月24日早上,林彬先生駕駛福士轎車,載著堂弟林光海先生離開窩打老道山寓所回電台,在寓所附近被佯作修路工人的暴徒截停,潑淋汽油後擲下汽油彈;車身頓時火光烈焰,林彬先生即時滾出車外,全身已被燒至重傷,送院搶救。左派報章《新晚報》當天中午在頭條套紅,標題為『鋤奸突擊隊司令部,懲林彬後發表公告』文章,聲稱他「死心塌地賣身投靠港英法西斯當局、勾結美蔣特務、仇視祖國、惡毒攻擊毛澤東四大罪狀」。林彬先生及堂弟二人分別在翌日及8月30因傷重不治先後離世,此事轟動全港,引起市民嘩然。

67暴動那年,左仔差不多每天都在街頭都放置真、假炸彈,令警方 (軍火專家、警務人員)、消防、救護員與駐港英軍部隊軍火專家疲於奔命!大大影響市民日常生活!林彬先生不畏紅色的強權,雖接獲不少恐嚇信,仍在其主節目中天天義正辭嚴指出左派之不是,大受廣大市民歡迎。所以左派報章《文匯報》刊登一讀者來稿責罵商業電台是「殖民地港英喉舌,幹起反人民的勾當。」

林彬被澆電油燒至重傷後幾小時,《新晚報》以頭版顯著篇幅報導:「鋤奸突擊隊司令部」執行民族紀律處分。《新晚報》1967年8月24日 (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林彬被澆電油燒至重傷後幾小時,《新晚報》以頭版顯著篇幅報導:「鋤奸突擊隊司令部」執行民族紀律處分。《新晚報》1967年8月24日 (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筆者及家人為林彬先生的安危甚為擔憂,心想需否休息一段時間再開咪嗎?內心卻又祈盼他可天天為不公義之事發聲,揭發左仔殘害及破壞本港安寧的醜惡活動。惜事與願違,令人髮指的事終於發生在林彬先生身上,那些佯作修路工人的暴徒,向其私家車擲汽油彈的兇徒,瞬間奪去兩條寶貴性命。商業電台失去無畏無懼威嚇、受聽眾愛戴說真話的員工!電台在林彬先生被謀害那天,取消是日所有節目,改播哀樂以表哀悼。全港有良知的市民都悲慟不已,各報社評及副刊都是悼念文章。千萬聽眾本來未必反對共產黨,但林彬先生一死,他們都起了反共產黨之心。

林彬事件更清楚證明:本港共黨的造反行動恰恰就在基本的群眾中受到打擊。他們承認了殺死林彬而激怒了全港民眾,這使他們在真實的政治意義上顯然是「得」不償失。這個事實,決不能用欺人的「林逆」二字可以抹掉;假如再用恐怖手段,可以斷言將只會使造反份子在失盡人心下加速滅亡。

— 《天天日報》社論 〈林彬葬禮〉1967年9月7日

 《天天日報》社論 〈林彬葬禮〉1967年9月7日(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天天日報》社論 〈林彬葬禮〉1967年9月7日(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林彬先生為何被殺?他只是利用大氣電波說出當時社會現象,或許只用上較為尖銳詞句,但斷不能用這殘忍、滅絕人性手段謀害他及其堂弟。兇手,你們的良知在那兒?事發已超過半個世紀,若你們還活著,會否為謀害林氏兄弟覺愧疚?抑或仍埋沒良知而繼續逃避?相信你們已白髮蒼蒼,無論在那兒,快快回港自首,接受法律制裁!不然,到死那天仍要背負殺人罪名離開世界!何苦呢!

封鎖信息、命令、教唆你們執行這兇案事情的主腦,都要站出來,承擔責任。

港共當時以罷工、罷市,甚至以炸彈破壞香港安寧,香港市民處於對立局面。謀殺林彬先生惡行,激起本來不理政治、不懂政治而有良知的市民對港共強烈憤恨,這種心態影響至今!腦海隨即浮現每次選舉 (區議會、九七前立法局、九七後立法會),當中不少是經歷67暴動,49年大陸變色、三反五反、大飢荒、大躍進、66至76年文化大革命等不同事件,赤腳步過後海灣、雙腳被蠔殼割傷;冒著被鯊魚襲擊受傷致死,拼命遊過大鵬灣到港。這些市民大都積極投民主派候選人一票,踢走那班只懂阿諛奉承、沒有為市民發聲的議員。

林彬先生遇害後,英殖民英府為免搞事份子更滋事,迅速為林彬兄弟舉行喪禮並下葬於筆者眼前之墳地。時光荏苒,五十年!不知在墳前待了多久,烈日當空,飲下剩餘半樽水,是時候踏上歸家路。依依之情,想跟林彬先生你說聲多謝,緊握你手以表謝意!腦海浮現你在臨終前跟太太說的一句話「是左仔害死我的!」

林彬先生離世時,三名女兒年紀還小,太太悲痛欲絕!喪禮後,英殖民政府為她們安全起見,把她們送離港。如今,三母女散居各地,盼已從陰霾中走出來,生活安好。

走遠數步,多次回望,墳墓四周都有樹蔭,確是一處好安息之所。林彬先生,請好好安息。林先生是一名孤兒,奮力向上,年青時加入銀色影壇,隨後轉為播音員,開始為民發聲。如今再聽不見他在大氣電波中抨撃左仔「無恥無良、低能邋遢、下流賤格」的聲音。當今在紙媒、網媒、大氣電波和視媒,誰有他這種勇氣,不畏權貴為民發聲?往後日子,言論空間會越來越窄,在可發聲時放膽表達意見、說真話、多討論,不怕被打壓。不然,被滅聲日子會提早到臨。

到林氏兄弟墓,除緬懷他們外,也以看墳墓、知歷史心態遊走墳地,見不少已失修破爛的墳墓。行不遠,一座安有遺照的墓碑,遺照上的面孔頗為面熟,原來是在1967年10月13日在電車上,被高空投擲的炸彈,炸至重傷不治的19歲中學生唐德明,不禁使人唏噓哀痛!(10月13日那天,港九地區有真、假炸彈共有一百八十九枚,亦是暴動從五月開始發現最多炸彈的一天)。

幼時差點被炸死

在這半句鐘裏,我思緒萬千,想當年,年幼的我,差點被炸彈炸死,而我先父服務的《天天日報》也曾經因為站在反暴動的第一線而遭到襲擊。

年幼時,我們一家住在北角丹拿山道四號松樹樓,這是香港房屋協會興建的廉租屋。暴動發生時我十歲,每天和鄰居在樓梯間玩耍,沒想過幾乎被炸彈炸死。

那是1967年8月21日(正是前一天在北角清華街兩姊弟拾起一個東西就爆炸,當場炸死,腸穿肚爛,這件事很觸動我,為何他們這麼殘忍,連小孩子都不放過)。這一天,在松樹樓九樓、十樓的樓梯轉角處發現一個可疑物品,上面寫著「同胞勿近」,用繩紮著。我們一群小孩,不知死地用石頭擲它。當時警察未到,先母知道後就馬上呼喚我回家。我印象中,那個炸彈是當場引爆的,當然要先疏散附近的人,翌日見報時,說這是真炸彈。我想,如果我們用石頭擲它時當場爆炸,最少會造成四死十數傷,而我站在前排,必死無疑。我們年少不懂事,但你們如果要「反英抗暴」,為何不直接和殖民地政府硬碰,卻選擇傷害無辜居民?這使我從小就不喜歡左派。

我們那樓層有三至四戶是工聯會人士的家,偏向紅色思想。小朋友之間不理會這些,但他們的家長知道先父在《天天日報》工作,平日只會寒喧,不談政治,因為一談政治就會爭拗。炸彈事件在鄰居之間成了熱門話題,大家會談論爆炸後的情況、放炸彈的人是甚麼心態等等,這是很自然的,唯獨這三戶人家則不敢作聲,不敢提炸彈這件事,隻字不提。可能他們都知道這種行為是「神憎鬼厭」的。

《明報》1967年8月23日社評〈兒童無罪!抗暴有理!〉,嚴厲譴責港共殘殺兒童,炸彈放置在兒童遊樂場,在維多利亞公園的兒童游泳池畔,又在『松樹樓』梯間兒童遊戲之處。(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明報》1967年8月23日社評〈兒童無罪!抗暴有理!〉,嚴厲譴責港共殘殺兒童,炸彈放置在兒童遊樂場,在維多利亞公園的兒童游泳池畔,又在『松樹樓』梯間兒童遊戲之處。(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經過清華街事件和我們廉租屋事件後,行人都很小心街上的物品,見到街上的物品都會避開,不敢接觸,說難聽點,你不要連累別人,是這種心態。當時也有點恐懼,外出時都是先父先母帶我一齊行動,以前也會自己走開,但自那次後就會緊跟著他們,畢竟他們是大人,他們比較細心,也懂得應變。

林彬紀念影集,由聽眾自發印製以悼念。(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林彬紀念影集,由聽眾自發印製以悼念。(圖:《消失的檔案》提供)

因為自己本身經歷過那個年代,知道林彬先生當年行公義好憐憫,為香港發聲,指出那些人的不是之處,他也無懼死亡的威脅。他每晚在節目《大丈夫日記》中批評左派的不是,本來我只是把節目當故事來聽,但他出事後,我才懂得敬佩他不怕當時的政治環境,堅持為香港出聲的精神。當林先生離開了,商台上下都很傷心,特別是已故台長何佐芝都覺得林先生的離去是商台的重大損失。日後我收集了林彬先生的一些照片和報章,發送給教會的朋友,特別是年青的會眾,讓他們知道當時香港的情況,原來左派如此殘忍,然後告訴他們要發聲,即使環境不許可,也要為我們居住的香港出聲,而不是得過且過。

— 上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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