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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見與暴力

2017/8/31 — 22:27

作者為中大崇基神學院博士研究生 (政治神學);Yale University, Ph.D. research scholar program student (*已被取錄,但未能如期出發註冊。)

1933年希特勒上台,他提出各種理由針對猶太人,而逐漸產生成見與民族仇恨,觸發二次大戰。由此觀之,成見與暴力互為影響;既阻礙人與人之間溝通,亦隔絕了理性討論的空間。當「成見」成為理由時,便繼而產生了暴力的理據。所以,不管是民族主義或種族主義其本身就是一種帶有暴力成份的「成見」。本文不會從宏觀角度討論成見與暴力,反而希望從個人生活的處境探討成見與暴力在現今社會帶來的影響。在探討成見與暴力前,本文會從方法論與「成見」所形成的關係先進行討論。

現代性的社會十分著重「客觀」和「理性」的辭彙。故此,我們很容易地說:「我很客觀和理性跟你講…」,而「客觀」和「理性」這兩個辭彙則變成生活上毫無意義的「口頭禪」。說自己「客觀」和「理性」並非是說了算,其中涉及到思想上的方法論。按勞思光教授對「思想」意義之解釋,「思想是建立判斷(或命題) 與推理活動」,且不涉及情緒,在「判斷」邏輯上稱為「命題」;而推理就是從某一判斷或命題之真偽推定另一命題的真偽。而在獲得知識的活動上,第一階段是感覺、第二階段是建立判斷或命題、第三階段是推理。除此之外,勞思光教授更認為思想就是獲得知識活動的一部份;其包含建立判斷與推理,那就是說:「思想方法即是,在建立判斷與推理活動中,人應該依循一些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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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談到「思想方法」的意義,但「思想方法」的重要性又是如何呢?從學術研究角度看,不管是自然或社會科學的研究,如有欠方法論訓練,便難以趕上當代的學術水平。另外,沒有方法論訓練,就容易對問題產生摸瞎現象;看不出問題關鍵所在,亦弄不清由一個問題到另一問題間之線索;那就會對已成的理論難以理解,更枉說有能力對理論作出批評與選擇。[1]至於,在日常生活來看,方法論之訓練有助嚴格的思想方法,使思考問題時,不至於摸不著頭腦。否則,容易發生人與人之間的「成見」問題;「成見」使人煩惱和困擾,也是對被欺凌者的暴力。我相信不少人曾嘗過因「成見」而被人排斥、指責和侮辱等經驗。而「成見」之可怕及令人煩擾的地方;乃在於「成見」是不真實而又為人所堅持的見解,所以堅持某種見解而不願作出懷疑,那麼衝突與矛盾便隨之而來。因此,方法論的訓練有助提高嚴格的思考能力,避免因堅持而隨隨便便地妄下斷言;把某種見解看待為事實。同時,方法論訓練有助降低教條式的洗腦機會,使我們不輕易地被隨波逐流式之觀念俘虜了思考能力,且讓思想保持開放性態度,免於陷入「自我封鎖」的思考危機。[2]

勞思光教授亦指出方法論訓練對思考的用處在於提供我們這種預備性的知識,若欠缺這些訓練,在思考問題時,只能亂試亂闖,猶如瞎子摸索。[3]我十分認同勞思光教授對方法論訓練的重要性。不過,這並非絕對,其中也有它的盲點,因為當方法論對某些事成為論述上絕對的權威時,它會有被異化的可能性,導致「成見」的產生。按傅柯(M. Foucault)所言,論述是一種權力,它在定義,並創造事實,但它不是外在事實之代表,反而決定事實,即透過建構知識,從而達至管制。[4]故之所以,透過語言建構既定世界,使人可理解和相信,從而確定或改變某種世界觀。[5]例如:臉書(facebook) 的出現促使不少用家以標題形式、簡約無墨的文字與欠缺緊密的邏輯推論來評論他者和政事;而一般大眾則依靠這些評論當作結論來為事件定調。這種情況在日常生活中可常常看到,像商業廣告也是如此,它們透過龐大資源宣傳美白、纖體瘦身等來定義何謂「美」,又或在影像世界中以外貌美醜來定斷誰是好人或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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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不管是臉書(facebook) 文化或商業廣告在欠缺方法論下,它們的魔魅依然產生出論述權力,香港人近乎無聲無息地、純粹地被植入價值觀,甚至影響了倫理上意識形態的轉化。例如:我們會容易認定肥人多是笨手笨腳、愚蠢、貪吃,甚至聯想起血壓高和糖尿病。又或者一般人很習慣地以一個人的長相來斷言此人的能力和忠與奸。可是,當大家習以為常;單憑表面來斷言一件事或一個人時,這就是「成見」的開始。然而,「成見」卻會帶來不公平的評論、欺凌和歧視等謀殺人格的暴力。我喜歡其中一位政治哲學家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1929年6月18日-)正是如此,因為他天生患有唇顎裂,童年時曾兩度接受矯形手術;亦因為這個先天缺陷的關係,他的嘴巴有點歪,也無法清楚咬字,他的外表嚴重影響到他的社交生活。所以,哈貝馬斯相比其他學者是更難地獲得學術位置。

綜觀而言,有些人自以為擁有的「客觀」、「理性」以及獨立思考能力,也許只是一種自我陶醉的安慰;因他們忽略了我們均受到現處境生活文化與各種支配性系統來建構出各式各樣的「成見」。這正如納粹主義、民族主義或種族主義都是利用龐大的資源和權力,彷如人工受孕般,孕育出成見與暴力,並以此控制思想,俘虜人心,使人難以逃脫這種虛偽的道德墳墓;並將愛國情操與愛政權混為一談;間接和不自覺地維護了獨裁者的統治權。所以,如何認識和放棄「成見」,這正是人類未來能否擺脫離暴力,邁向和平與人性化世界一項重要的議程。

 

[1] 勞思光教授:《思想方法五講新編》,(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05年) 。

[2] 同上。

[3] 同上。

[4] M. Foucault, The Archeology of Knowledge(London: Routledge, 1995); see also M Foucault,‘Politics and The Study of Discourse’ in Graham Burchell, Colin Gordon and Peter Miller eds., The Foucault Effect: Studies in Governmentality,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1),p53-72

[5] Pierre Bourdieu ; translated by Gino Raymond and Matthew Adamson, Language and symbolic power, edited by John B.,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p170.成見與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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