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我是誰

2015/4/14 — 17:35

《讀書好》按:閱讀本土

連月來,有關本土的論爭不斷,本土派、新香港人、光復等話題更在社會上沸騰。然而,要思考本土問題,其實不一定要由政治層面着手,因為「本土」,絕對不純粹是政治的事,更是民生、文化、生活的事。

正因如此,書本就能成為一個很好的媒介,去介入、認識。

今期專題,讓我們由書出發,閱讀本土。

讀:《讀書好》

徐: 徐承恩

廣告

讀: 你在去年出版了《城邦舊事:十二本書看香港本土史》一書,以書的角度出發,認識本土;那麼當初為何會有出版這書的想法?
徐: 因為之前我看香港歷史書時,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中文的香港歷史書多數是由中國學者撰寫,這些史觀多數會有「香港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部分」、「英國人怎樣怎樣不好」等的論述,加上香港的三大連鎖書店三聯、中華和商務一向對與自己立場相同的書籍特別優待,令這些書能夠長時間地留在店內的書架,故此一個中學生如果想要認識香港歷史,走進書店買書時,就大有可能會買到這類立場的書。

其實一直也有一些由本土角度、以本土史觀立場去寫的書,但多數以英文為主,那就引伸到另一個實際的問題:在香港不只中學生不看英文書,就連大學生都不看。所以最初的想法是將這些英文書翻譯過來,但譯書這過程牽涉到翻譯、版權、出版社考慮等繁瑣的事,加上我從前曾經上過呂大樂的課,覺得他每節課都以一本書來作主題的課程框架很好,所以就參考他這做法,用一本書去講述香港歷史中的一個時期,一共十二本,就這樣寫成了上一部作品。

廣告

讀: 已經有新的寫作計劃?
徐: 是的,因為上一部作品始終是用十二本書組成,但新作則希望是有本土觀點,不再只是靠別人介紹書,而是一部真正有本土角度的通史,目前仍在努力中。

讀: 一般人談論香港本土、身份意識,多數是由七十年代開始講起,但你在書中所列出的書目是追溯到很久遠的海盜時代,為甚麼會有這安排?
徐: 主要是受John Carroll的Edge of Empires這書啟發,他是首批提出此說法的人。普羅大眾一般覺得本土意識始於七十年代,但觀照其他國家的民族主義運動,起初很少是由群眾發起的,多數是由精英階層發起,然後透過教育、傳媒等媒介來滲透,最後成為一種大眾意識、大眾運動。所以要思考一個地方的本土意識,得先看這群帶頭的精英是由甚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意識。

John Carroll這書就是講述香港華人精英階層的出現。他回溯到開埠之前,廣東沿岸已早有一個海洋族群,但西方商人覺得在廣州經商有所限制,故想跳過廣州作貿易,而這當中尤其以走私鴉片為主,正因為這個緣故,他們需要一些接頭人,因勢利導之下,這些一直被排擠的海洋族群正好擔任這角色,更因為開埠而有機會到香港發展、經商,甚至成為本土精英,所以開埠是靠這群人發起的。他們到香港後,能避開中國的政治麻煩,享有更好的營商空間,從而晉身上流社會,慢慢覺得自己是香港人,視香港為自己家鄉。至於真正的本土精英意識的成形,則是始於省港大暴工,因為這班精英將省港大罷工視作共產主義者的陰謀,故在香港政府徵召他們反對罷工時,他們積極參與,過程中產生了團結的本土意識,這意識不單是以香港為家,甚至是為了保衞香港不惜跟中國的政權開戰。

讀:也是由一種確定「我不是甚麼人」的排拒心態開始的。
徐:是一種身份建立和少許排拒政治中國的想法。這群精英在罷工的過程中除了跟廣州開戰外,更辦了《工商日報》和《華僑日報》等,適逢金文泰提倡建立中文學院,更邀得前清御史前來任教,開始控制到教育、傳媒等,所以戰後的本土意識能如此高漲,其實也跟這一連串的事件,已經建立好一定基礎有關。

「特別的中國人」

讀: 我們說本土身份時,總會面對一種尷尬和曖昧,因為香港人知道自己不想當中國人,但又知道自己不是英國人,而你在作品中就直面了這些問題,由海洋族群的中國人、遷移到香港的中國人、殖民地的香港人等逐一論及,完整的追溯整條歷史脈絡。
徐: 是的,追溯整條歷史脈絡然後回看自己是誰。說起英國殖民的問題,現時很多人都有「戀殖」心態,但其實香港人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是英國人,對英國最大的認同都是「捧」英格蘭和英超的時候,很少說自己是英國人,反而是近年開始才會有人說自己是「英屬香港人」。

英國人的管法有好有壞,但最關鍵的是他在開埠後,開了一個場、設了一條界,這個場在中國隔壁,卻又不是中國,於是我們在這場裏就不必受到中國的影響。不是說這是英國人的恩惠,但的確,沒有這個場就沒有今天的香港。

讀: 你如何理解今天香港的整套本土論述?
徐: 我覺得是一種朦朧。從前我們的身份認同是從心底裏覺得自己跟深圳河以北的人是不同的,但在殖民地時期,卻又會有一種「我是中國人」的想法,不過我們得小心這想法中的「中國人」是怎樣定義,它不是指我們是深圳河以北的人,而很可能是指「香港華人」,亦因為我們有追求自由、民主、法治的想法,所以是「特別的中國人」。這說法很有趣,一方面覺得自己不是,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自己是「特別的」,所以這「特別的」身份就有「特別的」責任,故此有「推動民主中國」這說法。當時是以一種政治正確、扭曲中國民族主義的觀念去講自己的身份,但在殖民時期尚且可以這樣做,因為香港仍未直接受中國統治,不過1984年已開始不同,1997年更是成為統治者,已經不再是那種強調獨特性,從而向英國人證明自己是「特別」的一套。

今天,中國已經成為統治者,所以剛剛那些距離因素、在英國人面前擺出「獨特性」等都不再存在,而文化、價值上的種種不同,都逼着你去講一套香港本土主義。

讀: 可否為讀者介紹一些認識香港本土的讀物?
徐: 我會選三本書。先說科大衞的《皇帝和祖宗》,這是一本香港史前史略的書,是講廣東歷史的。我們常說古人是在宋朝時候經珠璣巷移民過來,所以我們是漢人後代,但故事不是這樣的。這邊一直有百粵族等原住民居住,甚至有一段時間曾建立起獨立國家的,但究竟甚麼時候、因為甚麼事而真正漢化呢?其實從前的珠三角是一個大海灣,自宋朝失了華北半邊江山後開始思考如何開發南方這片一直被視為偏野的土地,於是開展水利工程,至明代中期更發現可以填海,但這是一項大規模投資,耗財需時,不過卻是一種人人垂涎的利益,甚至會為此而打架,為了打贏,一來要壯大族群,二來就會派子孫去考科舉,以求當官後能有權勢倚仗,所以考科舉就是其中一個漢化的誘因,而漢化的其中一個手段就是在族譜中動手腳,杜撰故事,表明自己的祖先是從甚麼時候開始由中原遷移到廣東;甚至同姓氏但不同族群的人,會因為某族人中有人中了科舉,而宣稱大家是同根的,繼而有了「宗族」這個其實用來發展土地的架構,再用族譜、宗族傳說來凝聚族人。

我選這本書是想指出,不論嶺南抑或香港問題,我們都會為了利益而放棄自己的身份認同,雖然最終確會得到利益,而且以嶺南文化是華夏正宗來解說,但的確是喪失了自己的身份。想借此提醒大家,假如我們現在為了一些不知究竟是長期抑或短期的利益,甚至長期地看,就算這樣做了依然不被當作是中國人,或者要改變自己原本的生活模式、文化改變而被別人接受時,那我們是否要對自己誠實一點?去認清楚自己究竟是誰,忠於自己的身份呢?不要重蹈古人的覆轍,因為利益而扭曲自己的身分認同。

第二本則是《台灣.苦悶的歷史》,是想參照台灣的情況。何以台灣的民主運動能經歷多年的白色恐怖後仍能堅持?當中很大的原因是因為他們能保存本土身份認同,尤其對一個小國、小型社會而言,國族主義、民族主義、本土主義對民主是很重要的,因為要靠這些去凝聚身份。台灣和香港一樣,都是因為外來因素而影響到本土的民主,所以我覺得台灣的例子值得香港人參考。這本書大約寫於六十年代,作者王育德不是歷史學家,而是語言學家,本身亦辦過一些海外台獨運動的刊物,應該是一邊辦刊物時一邊寫這些台灣歷史。我想,台灣人能保持自己本土身分認同就是因為有人願意去寫這些書,如果要將台灣的民主運動、本土運動追溯回一本書,我想就是這本。作者是知識分子,但不是歷史學家,書中有少許考據,但我覺得這種由自己來寫自己的歷史,而不是靠別人來寫的想法很重要,或許是寫得有點粗糙,但總要開這個頭,再靠其他人來補足。所以我很喜歡這書,亦以它為榜樣。

第三本是The Fall of Hong Kong: China’s Triumph and Britain’s Betrayal,是由一個外國記者寫的,可能因為時期太近,所以1984年後的歷史一直多是傳聞(hearsay),但這本則是較有系統地去寫1984年後到彭定康時期的事。究竟我們為何無緣無故「被」主權移交,變成了亞細亞的孤兒,不能參與談判過程等,如果你重看這段歷史,就知道八十年代的我們其實是「被人玩」的。

「至於真正的本土精英意識的成形,則是始於省港大暴工,因為這班精英將省港大罷工視作共產主義者的陰謀,故在香港政府徵召他們反對罷工時,他們積極參與,過程中產生了團結的本土意識,這意識不單是以香港為家,甚至是為了保衞香港不惜跟中國的政權開戰。」

「至於真正的本土精英意識的成形,則是始於省港大暴工,因為這班精英將省港大罷工視作共產主義者的陰謀,故在香港政府徵召他們反對罷工時,他們積極參與,過程中產生了團結的本土意識,這意識不單是以香港為家,甚至是為了保衞香港不惜跟中國的政權開戰。」

原刊於讀書好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