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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廢墟攝影」

2016/9/30 — 12:09

喜德林寺廢墟壁畫(拍攝於2003年3月18日)

喜德林寺廢墟壁畫(拍攝於2003年3月18日)

一直以來,我對遍及圖伯特大地的廢墟懷有深深的興趣,我對散落在拉薩城裡的廢墟懷有深深的興趣。 廢墟幾無例外,皆是當代歷史中的政治暴力造成。 而我對廢墟的興趣何以體現? 除了書寫,就是攝影。 如果我會繪畫或音樂,那麼畫筆、樂符或歌聲,也將是廢墟的證據。 

是的,證據,或者說見證。 多年來,我其實更多用文字和相機記錄的,逐漸集中於這兩座廢墟:喜德林廢墟和堯西達孜廢墟,前者的前生是一座 寺院或者說經學院,後者的前生是尊者達賴喇嘛的父母及親人在拉薩的家園。

堯西達孜廢墟(拍攝於2013年9月)

堯西達孜廢墟(拍攝於2013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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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廢墟的書寫,散見於我用中文寫作的十多本書籍。 除了書寫,我很想通過我的 “ 廢墟攝影 ” , 來顯現被佔據、被遮蔽、被隱形的拉薩歷史與拉薩地理。 猶如城中之城,人中之人,以及死亡中的死亡。 廢墟中各種各樣的細節非常多,我更留意的是,比如,堯西達孜空曠的庭院裡怒放的花朵、主樓塌陷處懸掛著風乾的蜘蛛、牆上殘留的《西藏日報》或中國明星畫像、往昔佛堂柱子上懸掛的破碎鏡子,以及內院的某個房間,當年用阿嘎土夯打得比今日的瓷磚還結實的地面不復存在,卻從泥土的地表上長出一株綠色的植物。 我似乎也由此多少領悟到那難以名狀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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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廢墟攝影並非出自一個專業攝影師。 所以我隨心所欲,使用了各種器材拍攝,如膠片相機、數碼相機(單反數碼及普通數碼)、 Gopro甚至手機。 用Gopro和手機拍攝簡直過足了癮,一次就能拍數千張。 這些海量的圖片,似乎是構成了這兩處廢墟的圖像志,多少具有了文獻的價值,算是對拉薩老城中一個行將消失的特定區域的記錄,我這麼自認為。 有時候,我也會自拍,或者以喜德林廢墟里殘缺的壁畫為背景,或者面對堯西達孜廢墟里殘破的鏡子 若有所思 ,那鏡中人,似我又不似我,卻更似過去歲月中住在這裡的某人。 這種疏離卻又親密的感覺,還真刻骨銘心。

如果你注意到每天深夜,我在幾個社交網站上發布磕一百零八個等身長頭(其實早已超出了這個數)及祈禱嘉瓦仁波切千諾(尊者達賴喇嘛了知)的消息,並附上這兩處廢墟的照片長達一年多,大概可知,事實上,我在這兩處廢墟看到的林林總總都是具有意義的。 每一個局部,每一處陰影,其實都是拉薩的密碼,圖伯特的密碼。 正如被翻譯為名叫《照片的歷史》( The Photograph )這本書,就一位通過照片保護舊巴黎的攝影師有這樣兩句評論:“(他)把巴黎看做一個博物館——照片保留了歷史,成為某些特別的、魔法般的地方的護身符,成為城市意義的一部分”;“他要留下歷史的證據,通過圖像的力量來保護失落的都市景象的氛圍和完整”。 我多麼希望我也能做到這樣。

喜德林寺廢墟。 (拍攝於2010年10月)

喜德林寺廢墟。 (拍攝於2010年10月)

兩處廢墟所不同的是,喜德林廢墟是半開放的(但今年已被禁足),其周遭是數十戶各種人家居住,因此總是看得到各種人的各種日常生活:操持太陽灶的主婦在燒水或熬肉湯,乾木匠活的男子正又鋸又刨,年輕女子將一盆盆鮮花抬到陽光下,或將晾曬好的棉被拿回家,而五六個中年男女正圍坐在一起打麻將。 有一次,見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尼坐在台階上搖著轉經筒,就跟她聊了一會兒,得知她本在山洞閉關修行,卻被軍警趕出,不知還有沒有重返的一天。 經常能遇到在這裡租房住的漢人和回民,有一個滿口黃牙的漢人已六十多歲,他滿腹牢騷,深深地不愛此地,卻又不願回老家,他的餘生會在哪裡度過? 而堯西達孜廢墟早被禁足多年,雖然也遇見過在裡面停放自行車或摩托車的漢人民工,遇見過在外院樓下圈養藏獒的漢人老闆,似乎唯獨他們擁有自由出入的特權。

想要補充的是,我在兩處廢墟都見過動物。 喜德林廢墟的 狗和貓都各具特色,個性十足。 其中一隻黑狗,模樣狡詐,卻格外膽小。 我欺負它,用自拍杆追逐它拍,它又氣又怕,在廢墟前的太陽灶之間穿梭躲避,直到看我追不上(其實是我不想追拍了),它才露出猙獰樣子,尖聲狂吠,我被它逗得笑出了聲。 而在堯西達孜廢墟,有被圈養卻凶狠的藏獒,四五頭,漆黑而巨大,禁閉在外院二層樓的樓下,僅能露出鋒利的牙齒和絕望的眼神,它們屬於在附近開飯館的漢人老闆, 是他待價而沽的商品,好笑的是,看我們在拍照,這個說四川話的男子叫來了藏人保安驅逐我們,我就用藏語反問“誰才是這裡的主人?”,令藏人保安十分尷尬。

除此, 我在 堯西達孜廢墟 發現的生命,準確地說,已經死亡的生命,是一隻掛在自己吐絲而織就的蛛網上的蜘蛛乾屍,懸在內院主樓傾頹的房間外那危險的半空中飄蕩著。 它彷彿是這裡唯一的主人,守護著廢墟也就守護著過去。 我只能把鏡頭靠近它拍攝。 之後形成的圖像裡,它與周遭的殘破房屋構成了彷彿意義深遠的畫面,我只能意會。 然而當年,在這大屋裡的動物一定不只蜘蛛一種。 一定會有貓,也有老鼠;一定會有狗,那是拉薩特有的阿布索,主人的寵物,可以進入佛堂和客廳、睡房;而大狗,我指的是獒犬,會與看門人呆在一起,在院子裡,在大門口,忠心耿耿。 顯然,蜘蛛比狗和貓的生存力都更頑強,也更容易藏身,更容易活下來,最終孤獨地死去, 高掛在幾乎看不見的蜘蛛網上,恰似我們莫測的命運。

喜德林寺廢墟。 (拍攝於2003年3月)

喜德林寺廢墟。 (拍攝於2003年3月)

最令人難忘的自然是 喜德林廢墟 廢墟里的壁畫。 我最初見到是2003年,從左到右,由前至後,殘缺不全的斷壁上殘留著一片片畫面,若非親眼目睹,都不敢相信這裡會藏著如此驚世的美。 雖因自然風霜和人為磨損使得畫面有剝落,有裂痕,但立體的肌理感仍未磨平,純正的色彩感仍未消褪,這與傳統的礦物顏料有關。 

仔細地看,諸佛菩薩的微笑依然莞爾,諸佛菩薩的手印依然奧妙,而護法鎮伏的魔鬼依然怒目圓睜……是的,左邊一層角落有一小片壁畫讓我迷戀,就像是我的秘而不宣的私人收藏,之後每次再去,我都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去探望,生怕消失不見。 為此有一次小心翼翼地潛入廢墟,站在壁畫跟前用數碼相機各種自拍,就像是將自己融入其中,再也不怕會失去。 經堂後邊那舊日佛殿有一面斷牆全是佛陀托缽坐像,整齊排列,安靜入定,卻發現在其中一尊畫像的眉心間,有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洞,就像是子彈頭穿過的痕跡,但後來再去,斷牆倒塌的部分,恰有那尊中彈的佛像,實在可惜。

還有一個印象深刻的場景,是大雪中的喜德林卻是另一種面貌。 廢墟的殘敗和頹勢並未被白雪掩蓋,反而更加淒涼、肅殺。 跑過來讓我拍照的幾個孩子,臉上有凍傷,流著清鼻涕,表情也僵硬。 旁邊拴著的一頭黑藏獒,脖子上掛著染紅的羊毛編的項圈,冷得簌簌發抖。 這一切讓人想起講述伊斯坦堡前生今世的帕慕克(Orhan Pamuk)所說的:“下雪天的伊斯坦堡像個邊遠的村落,但尋思我們共同的命運,使我們與我們輝煌的過去靠得更近。”

然而有關喜德林廢墟的最新消息,在2016年的第九天傳來。 當日,設在拉薩的《西藏商報》稱:“喜德林寺要維修了,將以博物館形式開放”。 其中寫道:“設計方陳先生介紹,這次喜德林寺維修的主體建築是大殿,而大殿正好是整個喜德林寺受損最嚴重的部分,也是設計最難的部分。……設計維修首先參照了上世紀50年代的的歷史照片,還有現場勘察的喜德林寺遺跡。……維修後的喜德林寺,將以博物館的形式向大眾開放。”

正在改修成博物館的喜德林寺廢墟。 (拍攝於2016年8月)

正在改修成博物館的喜德林寺廢墟。 (拍攝於2016年8月)

我於是想起多年前,第五世熱振仁波切給當局遞交允許他修復喜德林的報告,卻被拒絕。 還想起一個聽說有著特殊背景卻又有香港身份的北京攝影師,一直在建議當局將喜德林廢墟改造成具有“愛國主義”內容的展覽館。 

與此同步的是, 2012年設在香港的《亞洲周刊》,第三十五期發表文章《漢藏不能忘卻的愛國情》,作者是該雜誌資深記者紀碩鳴,以黨報的筆法改寫了第五世熱振仁波切的歷史,把他的死亡說成是“因為堅守西藏地方與中央政府的正常關係,而被當時的分裂分子秘密毒死……”;更荒唐的是,比如這一段猶如“紅色經典”影視神劇的情節:“親英分子質問熱振活佛:'西藏何以要親中國?'熱振大義凜然地回答:'一九零四年英國軍隊榮赫鵬攻入拉薩,軍事賠款概由中央政府所付,所以如果不是中國的錢,豈能贖回西藏的身?'”而對喜德林寺何以成了廢墟,則說成是“熱振活佛死後,達扎先派人將他的遺體移至喜德林寺中,後又策劃暴徒掠燒了喜德林寺。”

這篇文章還處處引述一位神通廣大的“涉藏攝影家”的話,稱這位熱心的神秘人物要拍攝“熱振活佛殉國故事”的紀錄片和電視連續劇,並打算修復希德廢墟,在裡面展示所謂的“民族團結”的文獻文物。 這其實就是要把喜德林廢墟改造為一個紅色景點,向各方遊客講述這樣一個故事:偉大的愛國主義者五世熱振活佛慘遭英帝國主義分子與藏獨分子的毒手之後,他的寺院被藏獨分子毀為廢墟,如今在致力於漢藏團結、祖國統一的各界人士的努力下,重又恢復了原貌。

這是多麼罔顧事實的後續啊。 我用了整整一天的時光,將這麼多年來在 喜德林廢墟 拍攝的幾千張照片默默地重看了一遍。 與根敦群培一樣,第五世熱振仁波切也將被塑造成“愛國志士”隆重推出,沒有比這些更無視真相的造假了。 但我知道, 我的喜德林廢墟的攝影,算是對拉薩老城中一個行將消失的特定區域的記錄,我還知道, 我還會為即將華麗變身的廢墟繼續寫傳,還會為到目前為止尚不知下場如何的 堯西達孜 廢墟繼續寫傳,因為一位名叫嘎代才讓的圖伯特詩人寫過這樣的詩句:“廢墟帶霜,一道神授的光芒/從天空垂降。”

是的,看見了嗎? 在因果輪迴的光芒照射之下,一次次反復被搗毀的圖伯特廢墟,已成為永恆。


2016 年 —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及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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