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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讀得書少,唔知乜嘢係「民主自決」──論與「民族自決」的偽對立

2016/11/11 — 14:16

資料圖片:劉小麗宣誓(政府新聞網圖片)

資料圖片:劉小麗宣誓(政府新聞網圖片)

我讀得書少,唔撚知乜撚嘢係「民主自決」(吸引吓大家睇姐,下文無粗口,巧decent的)。

梁游宣誓,人大䆁法,到相繼傳出消息,指十名(十五名?)非建制派議員宣誓均有問題,議員資格成疑,其中慢讀誓詞的劉小麗,更成中共各路人馬之矢,或失去議席。

劉小麗即澄清,其主張的是「民主自決」,而非「民族自決」,稱自己一向反對港獨(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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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民族自決」,以筆者的理解,即「香港人」作為一體民族,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誰是「香港人」?「民族自決」的本土派支持者,對「香港人」未有一個完滿整全的定義。本土民主陣線梁天琦在二零一六年立法會新界東補選以六萬高票落選後,接受《端》訪問,訪問寫道(註二):

在梁天琦的描述裏,母親是他心目中的「我者」,努力融入香港的典範。「她很少回內地,來了也是學廣東話,一開始都是講廣東話,不識學到識,從小她就不教我普通話,一直都是跟我說廣東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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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本土思潮裡以「文化」作為「香港人」身分界限的論述就更加具體:否定了「香港人」需要在香港出生,移民只要融入「香港文化」,至少願意學習廣東話,也是「香港人」。「香港人」遂成為一個文化共同體,以廣東話作為族群圖騰,一方面廣東話標示族群,一方面其又成為族群成員崇拜的對象,高於每個個體成員,把他們連繫到更大的「我」中。

當然,亦有論者質疑這文化論是文化霸權,區分「融入」與「同化」(註三)。而實際上,香港的確有很多不諳廣東話的族群,令「香港人」的討論更為複雜。但既然如此,本土派的政治主張裡,也實際接受以香港永久居民這現行法律界限定義「香港人」。他們的關注多在爭取香港審批移民的自主權,限制的是將來的移民,對於在法律上已經是香港人的香港人,他們不得不接受——他們從沒主張褫奪非本地出生者、非操廣東話者的已有公民權利。

民族自決派包括本土民主前線及青年新政,他們表面主張的是以「公民民族主義」建構「香港民族」。所以,雖然「民族自決」中的「自」沒有既定的界限,但在上述背景下,我們大概意會,其包括所有香港永久居民或登記選民──已經可以投票者繼續投票,參與「自決」。而既按《公民權利和政治權利國際公約》,「自決」毫無疑問是一次一人一票的公投吧。值得注意的是,「民族自決」不只是一個公投的綱領,它是政治精神以至政治口號——香港人命運自主——它帶著對抗中共的意識形態,是不排除革命與分離,以達自真正「民族自決」的呼喊。是故,民族自決派不會排除香港獨立,甚至潛在議程支持香港獨立──因為香港既依連中國,就沒可能成為主體自主命運。

「民族自決」以外,就是「民主自決」。由一眾專上學生聯會及學民思潮前領袖成員組成的香港眾志,以「民主自決」為最高綱領,提出香港應就自己前途進行公投——「民主自決」的意涵純粹就是公投。他們在排除與不排除香港獨立作為公投選項之間──他們自身沒有既地政治主張,而是按「香港人」的意願,提供公投選項,謀求、籌措一個公投平台,和爭取公投結果得到(中共)承認。這主張「傾泛民」,初戰立法會的劉小麗和朱凱迪亦支持「民主自決」。

劉小麗在今次宣誓風波中分割「民主自決」非「民族自決」。「民主自決」與「民族自決」的對立其實早已存在,「票王」朱凱迪在本年九月立法會選舉當選後、接受《端》訪問時明確勾勒(註四):

「如果右翼本土派要發展族群意識,講『民族自決』,我就要發展『民主自決』。」朱凱廸說,在他看來,「民族自決」的提法是一個危險的信號:「你將來自中共的壓迫,轉化成香港不同族群之間的壓迫,不make sense(合理)。右翼本土派是將族群放先於民主,去畫一些十個人有十個人標準的線,對我來說,如果香港要民主的話,這條路是不通的,它會令我們下一代忘記民主,多於相信民主,因為我們不會再用溝通去說服大家。

我們將原本很抽象的民主運動落地,這時泛民主派會發覺,為什麼我們搞民主運動,手法上都沒有你們radical(激進) 呢?大家會意識到,之前搞的事情,沒有進入真正的政治領域,沒有鬥爭,別人不會怕你。但我們在搞的事情,是有人會怕的,雖然怕的不是共產黨,而是地主、發展商、某些政府部門。我們打開了新的領域,那是自決,Self-determination的開始。」

在民主自決派眼中,「民族自決」與「民主自決」二者似乎是兩個相反的概念,不可以互相取代對方──如果A支持「民族自決」,就不可能支持「民主自決」;如果B支持「民主自決」,就不可能支持「民族自決」。

他們抗拒「民族自決」的排他性──「將族群放先於民主」──先有一個「香港民族」,才由「香港民族」族民「民主」投票表決前路,認為這是不道德的。然而,筆者想了很久,也不明白「民主自決」與「民族自決」,真的對立嗎?也不明白為何界定身分界限就是不道德。

「民主」和「民族」雖然都有個「民」字,但「民主」是方法,「民族」是主體,不是同一性質可以互換的東西。而在「自決」之前加上「民主」是多餘──「自決」本來就應該是民主的──referendum就是referendum,筆者甚少聽說「democratic referendum」或「totalitarian referendum」。當然,在中國式邏輯下,選舉又真的不等於民主選舉,普選不等於真普選,這註腳或者很重要。

那「民主自決」斬掉了「民族」,其主體到底是什麼?誰自決?誰公投?

可以想像,族群的確是先於民主的。至少在操作上,也得先有一個地方的人、一堆打算共同生活的人,他們才需要得出一套集體決定的方法,可以是民主,也可以是君主統治、君主立憲、賢人政治、求神問卜,甚至擲骰仔。施行民主是具對象的,「自決」中的「自」並非無所指涉。凡是國家、或一個自治政體,不可能沒有對象與邊界──非台灣居民不能投票選台灣總統是不是排他?英格蘭人和愛爾蘭人不能參與蘇格蘭獨立公投是不是「將族群放先於民主」?如果漢人投票選達賴喇嘛統治西藏(誤),是不是更民主更大愛更高尚?

你反對國家?你認為國家的存在是不道德的?你認為世界沒有邊界沒有族群分野,人的生活會美好一些?

如果是這些政治價值的分歧,民主自決派與民族自決派無疑是異教信徒;但如果彼此都認同以「香港」為本位「自決」前程,他們的分歧則只在於身分界限的劃分──「香港民族」和「香港人」有什麼分別、香港的國族想像有什麼可能(symbolic boundaries)、到底什麼人才應該參與公投(objective boundaries)──例如民族自決派是不是如筆者理解,真的認同公投參與者就是香港永久居民或登記選民?民主自決派同樣認同這身分界限嗎?兩派可以討論「香港人」的內容是什麼,唯「民主自決」根本就是「民族自決」,沒所謂誰比誰進步、正義之說。

在中文維基百科,按下「自決」與「民族自決」頁面都是轉去「民族自決」的解釋,指英文「self-determination」的概念。

進一步談港獨──民主自決派即使避談港獨,「民主自決」與「民族自決」一樣也不可能是擁護基本法的。敢問:如果中共不容公投有港獨選項,你們接受嗎?如果公投結果不被中共承認,你們仍然承認中共對香港的管治權嗎?如果中共硬行一國一制,你們還堅持「香港特別行政區是中華人民共和國不可分離的一部分」嗎?

終歸民主自決派高舉的也是香港的主體性,香港政體獨立於中國政體,有權決定自己的憲制地位與政治制度。我們應該明白,原來中共視自決如港獨,不在乎你是劉小麗,或是梁游,也不是不無因由。

反對派要成為真正的「反對派」,而不是「反對派的角色」。

「有晒導演,有晒台詞,要記要唸,如果我無記性,咪畀啲時間我。」林榮基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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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回應釋法】民主自決非民族自決 劉小麗指早表明反港獨〉,於2016年11月8日《明報》報導。

註二:〈從「暴動」到選舉,本土新生代梁天琦說:我不想失敗,我想贏〉,於2016年3月1日刊於《端》。

註三:見〈蔡玉萍:梁天琦的「誰是香港人」論〉,於2016年3月10日刊於《端》。

註四:〈立會票王朱凱廸:他們要民族自決,我要民主自決〉,於2016年9月7日刊於《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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