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我進入了中聯辦…

2016/2/2 — 16:04

【文:中文大學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邢福增】

今天(編按:二月一日)下午,進入了這個香港人不會陌生,卻又充滿神秘的地方 — 中聯辦。

會面是身兼全國政協的基督徒容永祺與中聯辦協調部部長沈沖安排,就顧約瑟牧師事件表達關注,與會的組成者主要是五位基督教界別的選委陳一華、李炳光、許朝英、吳思源、張洪秀美,以及一些同樣關注事件的牧者及教會人士,如吳宗文、何志滌、林以諾及張馬龍。 由於我跟梁家麟昨天發起了關注顧牧師的聲明與聯署,故早上在開會期間,突接獲邀請。中午時,正好跟本院老師一起與神學院學生會一起團年飯,只得提早離去。臨行時也跟眾人交代赴中聯辦的因由。

廣告

關注與憂慮

就我記憶所及,各人在會上的發言,可總結為:一、各人表達與約瑟牧師間的個人情誼,肯定他是一位備受尊重的好牧者;二、不理解為何拆十字架一度在省內停止(從對話間,可知他們較前也曾向中聯辦反映事件),最近又再有多所教堂的十架被拆。這令人感到困惑,浙江的政策為何與中央不同?三、對顧牧師因挪用資金罪被查,是否因其反對拆十而遭秋後算帳。

廣告

我發言時首先指出,事件不僅令人關注,更教人憂慮。因此,我才跟梁家麟一起草擬公開聲明,周日傍晚正式公開聲名後,反應熱烈,至今午已有千多人參與聯署,反映了香港基督徒對事件的廣泛關注。此外,我重申了聲明的內容要點,並特別強調:相信不久官方會公佈更多案情,屆時可預見官方的統一立場是:這是一起純粹的經濟罪案,跟拆十無關。但這肯定無法釋除外界對顧牧師因反對拆十而被當局針對及秋後算帳的疑慮,事件已對中國政教關係,帶來嚴峻的衝擊。最後,我表示,這次好像因顧牧師被捕而引起關注,但拆十運動期間,被當局關起來的,尚有不少牧者、信徒及維權律師。他們連表面上的經濟罪名也沒有,純粹因為反對強拆而被捕,好些至今仍未釋放,除了顧牧師外,他們同樣值得關注。

回應,都在預期之內……

沈沖部長聽了各人的發言後,綜合回應如下:

第一、要對國家宗教政策抱有信心。近二十年來,中國的教堂數目與信徒人數是多了,還是少了?整體而言,這是進步還是退步?

第二、要看大局。這是全局或是部分?中國三十一個省內,只有浙江出現拆十字架,從全局看,宗教政策並沒有根本的變化!但要注意,宗教的發展跟經濟發展一樣快。正如經濟發展快衍生了污染問題,那麼,宗教發展過急,也有沒有衍生一些問題?例如,中國也出現了假的活佛,需要國家宗教局列出名單。浙江只是局部地區,違建問題反映出經濟發展太快。省內拆十是地區行政人員不懂宗教情感,帶來傷害。早前已向國家宗教局反映。

第三、不評價顧個人,關於經濟問題,挪用公款罪,內地也會發生,也許是合情卻不合法。即使宗教界也可能出現這情況。因此,感情與理智要分開,要看具體調查結果。

最後,他承諾會跟主管部門及時反映,亦希望各人對國家有信心。同時,他又表示年內會召開全國宗教工作會議,總結十多年來的中國宗教工作。

一點感受

我收到邀請出席中聯辦會面時,內心也曾問,會面有用嗎?我的期望是甚麼?坦白說,會面前我沒有任何奢望,他們的回應是完全是在預期之內的。而我最終同意赴會,原因很簡單,就是想親耳聽聽他們的「說法」如何。也許,這是研究者搜集資料的本性使然。當然,既然坐在中聯辦內,也要將應說的話說出來。

回想會面的地方,是一個能坐十多人的長型會客室,佈置寬敝,正中是兩個主席座位,然後在兩旁延伸,沙發間均有奉茶的小桌,每人均配一杯中國茶。跟平日在電視上見到中國內地的格局,沒有多大異樣。廁身其中,儼然身處中國。

相信,沈部長跟與會不少人士均已認識(部分人曾參加交流班),均會談氣氛並不拘謹。作為協調部(就我了解,協調部的職能,跟內地的統戰部一樣)部長,他可說是盡責地立時回應眾基督教人士的關注,並答應將各人的意見反映。他表示,對自己回應的說話負責,歡迎我們引述。

離開中聯辦後,晚上嘗試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緒。第一,我們發起聯署,目的是要讓香港教會關心事件,同時亦充分發揮香港現時仍有的自由空間,既為中國內地發聲,同時表達對拆十及顧牧事件的關注及憂慮。也許有人會問,際此時勢,聯署仍有作用嗎?的確,我們真的不會天真的相信,聯署(即使有數千計人參與)便能解決問題,但這也許不是有沒有用的問題,而是應不應該作的問題。面對謊謬的事情,豈能不讓更多人掌握實況,藉此對抗強大的國家宣傳機器(正如,今天如果仍有人說拆十是因為違建,那不是他們的無知,就是甘心作謊言的傳聲筒了)?聯署是第一步,下一步當然不是為了進入中聯辦(這從來不是我們的想法與路線),如何喚起更多信徒及社會人士的關注,更有效地聲援中國受壓迫者?這是我們逼切的工作與責任。

第二,進入中聯辦,聽到的當然就是「官方」的說法。從沈部長三點回應,可見這種標準答案的思路:一是從時間的角度來比較,中國的發展一直在進步;二是從空間的角度來對比,一處發生的問題,不代表全局的問題。作為關心及研究中國的學者,我當然不否認這兩點近乎基本常識的道理,但這幾乎可以用來回答所有針對中國問題的答案,坦白說,只是迴避問題而沒有直面問題。「中國」到底是甚麼?如果每處真真實實發生的問題,都推說這只是局部,整體「中國」仍在進步,這就代表沒有問題發生嗎?難道所謂局部的問題就不是問題?請不要忘記,浙江省不錯只是三十一個省區之一,但過去在省內發生的,卻是省領導從上至下強勢推行,在全省範圍內廣泛推行的強拆十字架運動,掌握公權者以「執法」為名,粗暴地踐踏宗教自由,二千多所教堂十架被強拆,各地粗暴地違拆,甚至不合理地拘禁反拆人士,這難道只是下級行政官員不小心執法之舉動嗎?二千多所教堂的十架被拆下,二百多萬基督徒的信仰尊嚴及宗教感情遭到踐踏,這不是真真實實的主體嗎?「中國」如果只被約化成一個宏觀及抽象的概念,並將其中真實的個體壓下,片面地宣傳「整體」的所謂「進步」,這是真正的「進步」嗎?每一起真實的被壓迫個案,豈不正是無情地控訴這個「描象」的「整體」的虛偽嗎?

第三,日後官方的宣傳機器,一定是全面扣緊「挪用資金」的經濟罪名,藉此迴避強拆與反拆十的問題。作為一個香港人,中國這個國家愈來愈令我感到納悶,一方面不斷以「政治」罪名來扣帽子,將許多問題作泛政治化的處理;另方面,面對真正的政治問題時,卻又改以各種「非政治」的理由作包裝。也許,在一個泛政治化的國度,許多希望遠離政治的老百姓與信徒,根本迴避不了政治。十字架是政治,拆十架也是政治;宗教領袖不服從政治,就會被無情底受到政治的清算。更悲哀的是,宗教組織不僅被政治干預,甚至淪為政治建制的一員。

中聯辦,一個獨特的地方,在這個守衛深嚴,常有示威請願發生的地方,當然有人以能進入中聯辦溝通為榮。但我這一次進入,本著的只是平常之心,不抱任何期望,只是盡責任地將要說的話說了。

「中國」於我,已經變得很陌生。在這個很「中國」的地方,窺見了「中國」的國度,當然也聽到很「中國」的聲音。不過,我想起的,內心記掛及禱告的,卻是中國土地上許多有名無名受壓迫的個體,聽到的,仍是各地有聲無聲的吶喊。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