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我,不低頭

2017/6/20 — 13:16

《I, Daniel Blake》一幕

《I, Daniel Blake》一幕

曾經以為在中國和政府機構,公營機關打過交道的人,應該什麼都不怕了。

回想一下,去辦理戶口遷移,開具個無罪證明(明明沒犯過罪);又或者被搶劫了去報案,或者去銀行電信辦理業務,大部分人都覺得被當乞兒一樣對待,尊嚴盡失,每次交流都能觸發幾天小型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當你最終辦成事,竟然會由衷的生出一點感激涕零之感)。

在中國,任何一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兒,甚至比芝麻綠豆更小的辦事員,都自覺不自覺的奉行「有權不用,過期作廢」的哲學,哪怕是一個小小的看門人,也會抓住任何可能的機會耀武揚威,讓你對他俯首帖耳,陪笑謙卑,讓你服氣:他雖是個小人物也能在這一刻左右你的命運。

廣告

畢竟,這個時刻已經是他們畢生最輝煌的時刻了。

這一切都是因為沒有正常的法律,沒有文明的制度保障,甚至大而化之,沒有民主和普選,如果我們有一個良好的制度,一切都會不同的。

廣告

真的是這樣嗎?大部分情況下,的確是。

我初到香港的那些年幾乎每天都生活在感動中:啊,原來銀行的人可以這麼客氣啊,入境處的工作人員真的會為你著想,不用你再跑回去拿文件,可以後補傳真。因為真的有一套可以依據而行的制度在做保障。規則是可以執行的,執行結果是可以度量的,甚至他們的態度也在度量之列。服務自然會好。

然而,當人類反思納粹,警惕平庸之惡時,很少有人會意識到,看似文明,進步的制度也是會殺人的。運作起來完美無比,合法合理的殺人於無形。

《我是布萊克(港譯:我不低頭)》就講了一個現代文明制度殺人的故事,丹尼爾布萊克因為年老體衰,失去工作能力,不得不求助福利機構,結果卻墮入「二十二條軍規」一樣的福利制度陷阱,他強忍怒火,左右掙扎卻無濟於事;他結識了同病相連的單身媽媽凱蒂互相取暖,然而在畸形的福利制度下,二人的處境都每況愈下,凱蒂不得不賣身養活自己的兒女,布萊克對此感到痛苦萬分卻無能為力。最終英國的福利制度殺死了老木匠布萊克的肉體,幾乎精神上殺死了單親母親凱蒂。

聽說本片在影院播出時,很多地方影院裡觀眾泫然,哭成一片,的確,到結尾凱蒂在布萊克(Blake)簡陋淒涼的葬禮上讀出布萊克簡短有力的陳詞時,很少有人能控制自己的眼淚(然而,英國觀眾不會站起來喊一聲:不殺不足以平民憤!!打倒XXX,他們哭完扭臉就回去投票,用選票發洩自己對執政者的憤怒)。

此時此刻,電影生發的意義已經超越了對福利制度,公務員隊伍裡的官僚主義,政客人浮於事的批判,而上升到强調人的尊嚴的高度,老木匠布萊克的申訴狀,和他以往風格一樣,以鉛筆簡短的寫在一張工作紙上,他寫道:

我不是委託人,也不是顧客,或是雇主。
我不是懶人,不是小偷,更不是乞丐竊賊
我不是一串社保號碼
不是屏幕上的一段數據
我按時納稅,不爽毫厘,我為此深感自豪
我不向權貴卑躬屈膝
誠心對待鄰里,盡我所能伸出援助之手
我不接受,更不尋求施捨
我的名字是丹尼爾。布萊克
我是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街邊乞憐的狗
我在此討回本屬於我的權利
並要求你們以尊重之心對我
我,丹尼爾.布萊克 是一個公民
無所奢求,亦絕不妥協 。

即便在觀眾普遍欣賞水平比較高的英國,這簡短有力的申訴狀,也已不再是電影對白,是徹底的對現實政治的控訴。是樸實卻有千鈞之力的檄文。

我不太了解英國的福利制度,不便評論,但那漫長的電話等待,工作人員只認規定不看實情的僵化態度,全世界都相同。香港也一樣,當投訴等待時間長的人多時,政府做的唯一改進可能是用自動答錄機告訴你前面還有多少個人在排隊等接通,我做過一次平安鐘的義工,其中一項工作就是幫老人電話預約診症,冷冰冰的電話答錄機總是令老人家不知所措。

從電影裡看,似乎英國政府把這項評估分發福利的工作外包了,外包之後就不再是公務員在做,而是私人公司,私人公司要講KPI,更加不近人情。布萊克死了,這些人不會有任何罪疚感,某種程度上,他們會和當年開毒氣室開關的人一樣想:我只是按規定辦事而已,這是我的工作。

其實在英國這樣的國家,原住居民,像布萊克這樣的,是不會刻意去騙救濟的。福利制​​度良好運作的一個前提是公民素質。否則就不要施行福利制度。福利制度的惡名是因為最近這個歷史時期世界大移民運動造成的,可能10個個案裡有一個是刻意騙保的,結果另外九人都要同樣背著惡名。

這樣的故事在香港的新聞裡也時時可見,旁觀者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去了解每個個案,大部分人可能茶餘飯後扔下一句:可憐人必有可恨處,就心安理得過自己雖然平凡但不需要領救濟的生活了。而真實的故事要複雜的多。世人不會理會。也無暇理會。

就政治宣傳而言,沒有比文藝作品更具宣傳力的形式了,電影可以煽動暴亂(如中國某時期的電影)也可以控訴體制不公。其宣傳力度比一張傳單,一場辯論和演講,強大的多。可謂於無聲處聽驚雷。

民主制度,福利制度發展到今天,值得每個人反思,「現實政治」是個非常無恥的詞,它意味著在合法外衣下的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在大眾媒體的推動下,把政治變成表演,把政治家變成演技高超的投機政客。「現實政治」主宰了今天人類的政治生活,合法冷靜的踐踏侮辱弱者的尊嚴。人類就此墮落到黑暗世界,像從未曾擁有過文明時期一樣。

英國的電影非常喜歡映照經典,這部戲就像現代版的《悲慘世界》,布萊克就像現代尚萬强,因偷麵包而獲罪,他對凱蒂說,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國家。

每一部表達普通人對自己尊嚴捍衛的電影或者文學,都會令我震撼,感動。看這部電影時,我強忍著才沒有掉下眼淚。行將不惑,人生也漸漸清晰,我生命中最在意的就是自由和尊嚴,我畢生都會追求自由,捍衛自由;保護別人,保護自己的尊嚴。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