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抖夠了 再堅持 — 訪金鐘王婆婆

2015/3/31 — 14:26

攝/朝雲

攝/朝雲

9月28日早晨,我在立法會外旗桿下,被一個女學生嗌咪嘈醒。她拿著大聲公不斷重複地說,呢度需要大家,請大家叫多啲人返嚟留守。

從那日凌晨,戴耀廷宣佈提早啟動佔領中環起,學生一批批的離場。有些是因為疲憊不堪,但大部份是因為覺得被騎劫。

那個女學生一直喊著,三三兩兩的學生一直掠過她,沿添馬公園走向地鐵站。然而,離場的人流後方,在立法會煲底處,我發現一位白髮蒼蒼的婆婆。婆婆頭上結著寫上「公民抗命」的紅帶,沒有眼罩,草草繫了些保鮮紙在眼鏡上,披著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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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不住離開的年輕人,王婆婆說,香港老中青要團結,希望他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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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島咁細,好快趣、三十分鐘可以來到的人可以好多,都不肯過來。外國、譬如奧地利有咩事,啲人揸幾個鐘頭車去示威,爭取自己權益,他們很明白為何要爭取自己權益,但不知為何,香港人就不懂,政府話乜就乜。」

時間撥回3月28日,928半年。我在政總外左穿右插,得通過排長龍領取紀念品、以「紀念」928的人群;排隊的人,多得要警方「幫忙」拉封鎖膠帶。走到立法會道盡頭近龍和,我找到王婆婆的帳幕,而她一如往日在佔領區遇見的模樣,笑容可掬。休息了幾個月,於佔領期間居於樂禮村的王婆婆,最近「搬」回添美新村,加入留守行列;不過她亦明言,不可能一週瞓足七晚,老人家始終睡不慣生埗床,但她會每周過幾晚夜。

王婆婆從家出發到港島,要數小時來回;因為她家住深圳。王婆婆一個人生活,在香港成長,後曾長居奧地利、美國,約九年前回流;當她回到這個城市,卻發現畢生積蓄不夠在香港買一個單位,為免被租金束縛,唯有在深圳置業。

「其實我一路好想返返嚟香港。」

因樓價太高無法負擔在香港長住,但王婆婆從不缺席香港的重大事件:從反新界東北撥款、反國教,甚至2011年那次真正的「佔領中環」,王婆婆都有參與。「大陸暫時都無騷擾我,但其實每一次過關我個心都震,返深圳我又震,喺深圳落嚟我又震……每一次都想,會否來不了香港。回不了深圳不是問題,但都會擔心,陣間好似程翔咁,捉咗去幾年…」

經濟條件所限,雖心繫此城卻無法遷回香港,這份恐懼一直未可抹除;但政府始終漠然,示威演變得越發激烈,王婆婆也沒有退縮。去年6月13日,王婆婆堅持留在立法會示威區,最終被警察抬走。

「好多防暴隊圍住我哋,我第一次咁大膽呀!好多警察,但係我可以啊,我嬲到可以唔驚。

睇住香港走樣,每況愈下,我救唔到,覺得好慘。我在大陸做不了什麼,原來在香港都做不了什麼,原來香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好悲傷……一路逼,逼到我唔驚,要守住。」

王婆婆在深圳接觸不到大部份香港新聞媒體,尚幸,可以聽到港台與商台的新聞簡訊。9月27日早晨,王婆婆聽著電台報道稱學生衝進了公民廣場;她記得,當時電台說場外只有百多人聲援,急急收拾行裝,趕落金鐘徹夜留守。

據9月27日守在中信停車場前的一位示威者憶述,當時王婆婆頭縛「公民抗命」紅巾,「徹夜留守停車場,坐在鐵馬前,即防線最前方,整晚沒有躺下休息。」

「臨離去時問她有沒有甚麼需要,和她閒談了兩句並提醒她萬一警察衝擊會有推撞,要注意安全,她說一定要站到最前保護年輕人,『如果啲後生傷到對眼,之後嗰幾十年點算?我哋呢啲已經冇乜幾多路要行,唔緊要。』好感動,差點哭出來。」

就在那日清晨,我訪問了王婆婆。那時她說,警察整夜在中信停車場附近來來去去,令她無法有一刻安心休息,整夜無眠,頭很痛。928王婆婆沒有撤離,就留守在公民廣場外,身邊的人全不相識,只知大家都很緊張。

「我還想,我真的不是在六四現場嗎?真係好驚,防暴隊揸盾牌戴面罩,拎住長槍,耐不耐就拎住枝槍揚兩揚,我親眼見!我不能夠相信那些是香港警察。」婆婆說,當日黃昏,命運自主台一度呼籲示威者撤離,當時她以為全部人都會撤退,隨大隊一路走到添馬公園,有佔中義工對撤離者說,你們可以考慮一下,想清楚,可以留下來,「我就立刻落返去。」

「我一路好擔心,好驚,預咗有機會會死;會唔會出坦克,當時係諗過,自己要唔要走?會點?」

凌晨三、四點,她看著佔中發起人戴耀廷在現場嚎啕大哭,「有好多記者走埋去影相…我嗰陣唔知戴耀廷原來成日喊(笑),就諗住幫手擋住啲記者,等人哋喊下…我安慰佢,唔關你事架,根源係689同中央,雖然係戴耀廷教授發起,有死傷都唔應該係佢負責。」

直到929下午,人越來越多,緊張氣氛稍緩,王婆婆才耐不住回家休息。「連續兩晚,一分鐘都冇瞓到。」

圖:張超雄facebook

圖:張超雄facebook

佔領,是傷身的;年輕人覺得身心俱疲,但對老年人來說,影響可不止「疲累」那麼簡單。

金鐘道10月中被清後,樂禮街形勢一度緊張,僅有一條封鎖膠帶將佔領區與外界相隔,一架警方旅遊巴長期停駐,警員一字排開駐守;佔領者曾嘗試搬來鐵馬想築防,當然被警察阻止。約有一周時間,因為怕警方突有行動,王婆婆沒有躺下來過,搬一張摺疊椅,就在警察前坐著睡了一周;直到政改三人組與學聯五子對話後,王婆婆眼看高官仍然敷衍以待,覺得今次「一定冇行」,才願意回到帳篷裏過夜。

12月金鐘清場時,王婆婆留守被捕至北角警署,清晨獲釋;王婆婆回到家中,足足睡了三日三夜。佔領79日下來,她的雙手經常有痹感,休息了這幾個月才慢慢退去,但踏入春天,確實覺得關節炎較往年嚴重了。

不過她說,「已經抖夠,而家應該要再出嚟,畀壓力政府!」

於是王婆婆出現在幾次「光復」行動的現場。

王婆婆形容,雖然反水貨行動因為「踢篋」的新聞(不上facebook的婆婆,似乎不太知道圍罵母女的事)而「搞喎咗少少」,但總體而言還是好的,水貨客這個議題可以提醒「搞唔清楚」、漠不關心的中老年人,「大陸係有問題」。

她確是不同意「踢篋」,認為水貨客既非偷渡,也有權利來香港,不應受指罵;但她仍相信事件可以引起中老年人「反省一下,為何班後生仔這樣做,錯之中都引起他們去思考,問題根源在哪」。

然而事實上香港的中老年有否因而「反思」呢,恐怕不樂觀;她也知道,很多中老年人坐擁既得利益,才不想現況有變,唔係點收租?「我哋輸,輸在唔團結。如果928有一百萬人,今日唔係咁樣,都唔定。我們未夠團結,出來的人太少,最衰都係啲中老年人,會出來的很少。」

王婆婆與很多金銅旺「村民」一樣,積極參與反水貨的「光復」行動,即使行動後因踢篋而受詬病,仍堅持繼續;她視光復行動為一種延續。

「因為好心急呀。

七月之前要表決係咪袋住先,要多出來活動,希望令民意佔大多數,才能夠支持議員投反對一票,否決831方案,議員做事更會有力。

同埋,雖然我知道無用,對一個獨裁政權……但好想支持吓班後生仔,始終活動太少人出嚟,都唔係咁好。」

王婆婆在上水,舉著自己寫/畫的標語。圖:朝雲

王婆婆在上水,舉著自己寫/畫的標語。圖: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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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婆婆一個人生活,無兒無女;雖然只有58歲,但她喜歡年輕人喚她「婆婆」。回溯佔領的日子,王婆婆念茲在茲的,都是「班後生仔」。

婆婆說,別看她說話斯文又陰聲細氣,其實樂禮村的後生仔覺得她好惡。有一次,村中有人被捕,他們沒有告訴婆婆,可她還是知道了,狠狠罵了他們一頓。「唔講畀我聽,我咪鬧囉!要即刻去警署聲援架嘛!」

她絮絮道來,村裏哪個後生高大威猛有勇有謀,在街口與警察對峙而面不改色;又有父子兩人,每晚在家中煮好晚飯,帶來樂禮街開餐。另有誰誰誰,辭了職來佔領,為她找到最好的帳幕,自己睡一個爛營,又去物資站找來絲綿被為她鋪好;只是可惜老人家,睡不慣生保床。

村裏後生仔戴起 V 煞面具去快閃,她跟在後面;某夜幾個年輕人與警察生了口角被一大群雜差包圍,她去勸交。在樂禮街金鐘道交界擔張凳「鎮守」時,常有路過的反佔中人士,語帶挑釁地問婆婆收咗幾多錢,又要面對警察,王婆婆笑說,其實都有少少驚。

「啲人話婆婆一個人坐在那個位置,好似好威咁,其實如果無班後生咁樣支持,後面咁多大隻仔,高大有型,我邊度夠膽…你估我真係夠膽咩?我狐假虎威咋!嘻嘻。」

樂禮村。圖:張超雄facebook

樂禮村。圖:張超雄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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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9安排給年輕人的路,全部都係錯。全部不是真的為香港年輕人著想。」

「真普選對你們,是切身問題,對我,問題其實不是這麼大,你們這一輩呢…現在距離50年不變,只剩32年。一路差落去,不進則退,要政治制度改變得到,先可以改變個社會。」

每逢佔領區有事,如11月19日凌晨衝擊立法會、11月30日包圍政總升級,王婆婆都戴好防具前往現場。她看著年輕人被警棍狂打「痛到紮紮跳」,又見到警員追打後生女、瞄準膝頭關節,不禁想警察是不是有意要年輕人打至傷殘。「你話佢犯法,捉佢可以,你淨係追住佢打?離唔離譜啲呀?」

12月1日凌晨撤至添馬公園時,王婆婆看到有人受傷,四周尋找救援人員,卻見醫護人員推著物資逃走,因為警察要搶醫用物資;婆婆向義工討來一支消毒藥水,「我揸喺手,佢叫我唔好,要放入背囊(以免被警員搶走)。竟然會咁,我唔能夠相信。」

「警察好卑鄙。佢哋係警官唔係軍官,點解要打完啲後生仔,仲唔畀啲醫護人員去救?」

升級翌日,幾乎全金鐘的防線、醫護、物資義工都衝去拆大台;王婆婆則重回添馬公園,忍不住哭,哭著喝問守住龍和的警察,是否以為自己是軍人。

「我們認清楚獨裁者的真面目。我們這樣和平是無用,好肯定,希望真的有進展一定是行動升級,至於點樣升級……要激烈過今次。遊行已經無用,但始終要出來。有時要夠膽啲,香港就係太過和理非非;你軟唔得,就要硬攻,不然會被人踩多兩腳,佢點會怕你?唔work架。我們現在面對的是一個獨裁政權。

「我的底線是破壞物件,政府物件。他們建設了什麼我們不鍾意,可以破壞,但不要傷人,包括警察,包括傷害我們的人。我始終不希望有人受傷,但你說撞玻璃屬不屬於暴力呢,我覺得可以。如果我們不升級,根本不會爭取到我們應有的。」

聽婆婆言必「升級」,又說和理非非沒有用,我有點驚訝;因為12月11日金鐘清場當日,我見到她,坐在留下被捕的200餘人之間。

「我想留守到最後一刻,好想畀人睇到我哋係堅持,會盡力去堅持。」

12月11日,金鐘清場,王婆婆在警方封鎖區內。

12月11日,金鐘清場,王婆婆在警方封鎖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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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難去理解……我成日覺得,我哋以後條路點樣走,我真係唔知。清咗場幾個月以嚟,我一路係咁諗,點樣去走呢條路?我哋又冇武器,你話和理非非,可以做啲咩?和理非非又肯定唔得架嘞,一定唔會爭取到,如果我哋用武力,又點同人哋(警察)去鬥?

…好難過,點樣去走以後嘅路?」

這個問題,誰有答案呢?後生仔為此吵得面紅耳熱、不斷互相攻訐,路路不暢,處處碰壁。除了反覆說「要團結」,婆婆只有一句話。

「唔好覺得冇用,就唔做。」

訪問既終,我請王婆婆帶我們到她添美新村居住的營帳,拍張照片為本文配圖。

王婆婆坐在帳前,打開黃傘,收起了親切的笑容。她帶點歉意地說,唔好意思,我喺呢度影相唔想笑。

 

文/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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