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抵擋妖獸都市 今夜星光仍然燦爛

2019/7/1 — 16:18

對香港人而言,這是個極為難熬的六月。不分左中右、老中青,這城市似乎從未因為政治而分化如斯,即使放眼 2014 年的雨傘運動,仍猶有不及。更見諷刺的是,2014 年開啟的政治紛爭,以至當中的警民衝突,似乎一直未有痊癒,多年來隱而不發,終於以意想不到的「反送中抗爭」全面爆發,至今未見息止。

「送中條例」因林鄭一人一言,硬推上馬,從一開始試圖以台灣殺人案暗渡陳倉,到後來祭出「堵塞法律漏洞」的藉口,在立法會以破壞議事規則,輕視立法程序的手段,力求數夠票即強行通過。一切看在市民眼裡,氣不舒眼不淨,盡是僭越行政主導至行政霸道的把戲。2019 年 6 月 9 日,怒不可遏的市民整整達一百萬之眾,走上街頭控訴,換來當晚深夜政府聲明冷冷一句:「6 月 12 日恢復二讀法案」。

及至 12 日法案重啟二讀前夕,金鐘發生大衝突,聚集的市民重啟二次佔領,塞滿夏慤道、添美道、龍和道三處。警察其後以極高姿態動用催淚彈、布袋彈及橡膠子彈清場,傷者眾多。入夜,警務處長盧偉聰及特首林鄭月娥先後將佔領定性為暴動,意圖為鎮壓張目,為清場作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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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流汗、流淚到流血,一批香港人走上進化再進化的抗爭之路。昔日被譏為「返工大過天」、「第二日散水」的香港人不再沉寂:網上論壇「連登」一時之間夢境處處,即使林鄭自 15 日宣佈暫緩條例後,16 日再集氣有二百萬零一人上,之後更接連圍堵添馬政府總部、灣仔各政府大樓、道歉運動、G20 峰會全球報章廣告運動,及至愛丁堡廣場集會。這一個月,為數不少的香港人可能參加了他們一生為止最頻繁的社會運動。霎時間,香港成為文明抗爭、理性抗議的模範世界公民,一幀分紅海式的讓路救護車照片,讓我們的公民質素有目共睹,讓世界稱譽有加。

616 金鐘道

616 金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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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來到 6 月最後一天,我們盡見這個城市的另一種面相:一群以中老年為主的示威者響應立法會議員何君堯發起的撐警集會,自下午開始集結添馬公園,以支持警察、守護公義為主題。但這一班「公」民口中手中的「義」舉,不外乎是打砸搶式的私刑:看到黑衣年輕人及泛民議員,即以粗言助攻再上前扭「打」;立壞心腸撕走政總「連儂牆」的所有便條紙,以及「砸」壞為早前犧牲者設立的臨時弔唁處;眼見身穿醒目「PRESS」字樣背心的記者,即一窩蜂衝前「搶」去記者的相機及米高峰。筆者一位朋友穿黑衣參與教會活動,走過「連儂牆」附近已被人不分由來以粗口問候祖宗十八代,無辜之極。其餘時候,這群仿如活在另一時空的香港人粗口橫飛,時而控制不住口沬吐向他人,時而拿起泥土潑向另一邊的示威者,有人更按捺不住情緒,左一拳右一腳向他認為敵對的群眾揮去。香港一時之間,又變得如蠻性橫行,儼如一群老紅衛兵在金鐘張牙舞爪。

6 月 30 日撐警集會

6 月 30 日撐警集會

以暴易暴固然是徒然,但以暴徒標簽他人的一群,自己又是否做到一個理性和平的公民?這群打著公義為名的市民,他們當然有行使公民集會自由的權利,但叫囂、粗口、鼓躁、破壞、恃強凌弱、拳打腳踢,他們立心做的,到底是和平表達訴求,抑或是藉機發洩,表達他們對年輕世代的怨懟?他們自己又是否能邏輯清晰、心平氣和地說出所以然?

筆者另一位朋友昨日因工作之故路過政府總部,見到另一個更光怪陸離的景象:下午二時許,示威群眾經過海富中心通往添馬公園的天橋,一行人士氣高昂,尤其看到警員站崗,紛紛鼓掌喝采叫嚷,甚至喊出「平暴有理」、「打擊暴徒」的口號,警員不僅露出燦爛笑容,更連連表現出雀躍表情。

誠然,得到公眾認同的警務人員自然能獲得工作滿足感,但那位笑不攏嘴的警員,又有否想過他昨天贏得的,是什麼形式的「認同」?來自一班譏諷青年人「九唔搭八」、「要靠叮噹百寶袋管治香港」的六旬藝人?來自一班聲言 6 月 12 日絕對是「暴徒行為」,指摘反送中示威者為了「奪取政權」的建制派議員?還是撐警撐得要警察舉起黃旗呼籲不要衝擊防線的「進擊的粉絲」?

或許最鼓舞警員心靈的,是來自神隱十天閉門辦公後再現公眾視線的特首林鄭月娥,首次露面便馬上接見四大警察人員工會代表:27 日下午的一場閉門會議,林鄭在炎夏中圍上領巾,卻眉頭深鎖心事重重,失卻往昔之高傲;反而代表員佐級人員的代表林志偉,卻好整以暇地喝著手中杯茶。一幀照片,反映的是主次從屬,更象徵警務機關不是在求取行政首長的肯定,而是行政機關危如覆卵,正等待警察以武裝勢力延續政治能量。

特首林鄭月娥 6 月 27 日於禮賓府與警司協會、香港警務督察協會、海外督察協會及香港警察隊員佐級協會的主席及副主席見面。(政府新聞處圖片)

特首林鄭月娥 6 月 27 日於禮賓府與警司協會、香港警務督察協會、海外督察協會及香港警察隊員佐級協會的主席及副主席見面。(政府新聞處圖片)

眼見刻下亢奮莫名的警隊,筆者不由得想起「殺君馬者道旁兒」的典故:一個騎馬人得到一匹良駒,立時策騎至鬧市炫耀,路旁途人見之不停喝采,刺激到騎師快馬加鞭,馬同樣受到激勵全速前進,不顧身體狀況,及後倦極而斃。有識之士及後總結,殺馬的人不是鞭鞭重手的騎者,而是在旁不顧實況的「花生友」。事實上,警察今日固然是「要槍有槍,要炮有炮」的半軍事部隊,林鄭、盧偉聰此等鞭鞭落力的長官自然會力促武力壓制示威活動,但推波助瀾,唯恐天下不亂的,何嘗不是那些句句撐警、字字公義的所謂「民間團體」?他們以撐警為名,卻極其恣意妄為,看在大眾眼中,究竟是撐警是主流民意,抑或是在消費警察幾十年來一點一滴來自極不容易的公信力?

警察如同公務員,只是人的其中一個身份,另一個生而有之的身份,必定是一個不折不扣的香港人。在政治亂局之中自存,何者為先何者殿後,每人當然有其自由意志去選擇。然而,理智仍存的你,寧選假借道貌岸然、欺世盜名而觀感極惡的建制政客,抑或站在會讓路救護、力求自由的示威者?縱然你眼中有口出「克警」、詛咒家人、以至亂扔鐵枝、磚頭的「暴徒」,你可有想過他們對準的,從來是麻木不仁,視百姓如芻狗的政府,而不是被推上前線無故受屈的你?難道脫下制服,你不是一個營營役役的普通市民嗎?

共產黨以群眾運動起家,自然也懂得如何挫傷民氣,如何「搞散」群眾運動。G20 峰會後,國際壓力漸少,西環結合建制派以李偲嫣、何君堯之流策動撐警運動,事先更藉在 WhatsApp、Facebook 等長輩群組事先放出「叛逆少年心聲」,營造出代際矛盾,一時之間將香港近年少見全民團結反送中之勢打斷,扭曲成中老年鬥後輩,青年人反抗長輩的「文革式運動」,這種顛覆綱理倫常,動蕩社會的手段,極盡險毒,意圖在社會引起持續的仇恨,令每個家庭都陷入不安之中。

同理,散佈無力感亦是挫傷民意的必備手段。近日來接踵而至的輕生消息,令同道的香港人哀慟不已。到底一個政府要如何麻木不仁,如何不惜民意,才可令人甘願付出生命代價?走到這一步,難道一眾以長輩自居的成年人,還不可以放下成見,放下身段,靜心傾聽這班年輕人的呼聲?「切勿懷憂喪志」,並不獨是一句口號,更是一個莊嚴的承諾:道上作伴,明日風雨如何飄搖,決不剩你獨個面對。

1987 年,達明一派推出歌曲《今夜星光燦爛》,當中一句歌詞「恐怕這個璀璨都市/光輝到此」,道盡香港人對共黨治下的悲觀情緒。三十二年後的香港,星光也許稍見暗淡,但歌曲中提及坐在飛機上遠去的小孩,又是否只會移民海外,而忘卻這個已為故鄉的璀璨都市呢?

2019 年的 6 月,確是累人,但為這城市打拼的男女老幼,給出了一個肯定的「不」。

七一,街上見。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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