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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年輕人水是何其容易

2017/4/13 — 14:02

今天早上,閱讀明報論壇版,看到其中四篇,都與年輕人、大學生、及大學教育有關。我們的社會,特然好像很關心年輕人,很重視年輕人。但細看之後,原來都只是借年輕人作為一個議題來抽水。

近日,香港大學的宿舍發生了涉及猥褻行為的欺凌事件,引致社會強烈的反應,有關學生也受到了紀律處分。蔡子強給梁美芬那兩篇便是從這件事出發來談論年輕人及教育。從網上流傳的片段可見,行為確實越界低俗,也值得年輕人警惕,這樣的行為有什麼意義。過去很多年,大學的迎新營及宿舍都曾經發生過不同的猥瑣行為及玩過火的做法。作為老師的,也曾經向學生領袖作出個過告誡,但似乎仍然無法阻止類似事情發生。

作為研究社會科學的人,有時也會想一想,是什麼大環境,令類似的行為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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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如何,一旦出現了這些事,都會引來成人世界的負面反應,除了大學舍堂事件之外,最近也有幾位年輕人因為在示威活動中作出了過火的、超越了法律底線的暴力行為,被法院判處了以年計的徒刑,可說是前途盡毀,令人惋惜之餘,也不得不想一想,為什麼有部份原本可有大好前途的年輕人,願意付出如此沉重的個人代價?他們自己會得到什麼好處?他們提出的訴求及目的又是為了什麼?

不過,一向都認為,社會能不能繼續不斷進步,社會是否有創新精神,社會是否可以突破既有的框框,為人群生活開拓新的路向,其中一個最關鍵的因素是社會要如何培養及給予機會年輕一代。年輕人沒有包袱,有突破前人框架的衝動,就如同在蛋殼中成長發展出來的雙翼,雖然羽毛未豐,卻是撐破蛋殼的主要力量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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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算我們認為大家應該有規有矩、團體組織要有紀律、社會上每人都應該依法守法,但我仍然認為對年輕一代應該盡可能寬大一點。而對成年人,特別是那些已經上了岸的、掌控着權力及各種社會資源的、擁有話語權的,大家更應該小心防範,對他們的作為及動機應該更小心謹慎,對他們要有更高的要要求,甚至可能應該苛刻一點。

但現實是剛剛相反,特別是當一個社會走向封閉、走向專權、要大樹特樹家長權威的時候,成人世界便會利用每一個機會,矮化年輕人的能力與潛質,否定年輕人的渴望與訴求,只希望他們合模,要求他們緊跟依循既定世界的秩序,成為大人設計了的世界下的棋子。

所謂鼓勵創新創意,都只是以器具化了的標準,要為經濟利益服務,而不是要檢討及改善社會上的不完美及不公平,從而為社羣的政治生活及有為習非成是的秩序進行更新。

所以,已經一頭白髮,人生幾十年來都只是緊跟中共指揮棒的前律政司長梁愛詩會說,「沒有信心把香港這個社會交給年輕人」。究其原因,應該不外乎是因為今天很多年輕人,對香港這個社會的種種問題跟她及她畢生服務的當權者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還膽敢要求改變這種狀況。梁愛詩作為當權者的代言人,作為現有體制下嘅既得利益者,當然也不放心,也要否定年輕人。

這令我想起了1989年六四事件前夕,那一批在天安門靜坐示威抗議的學生,他們已經十分馴服克制,有學生代表甚至跪在人民大會堂的台階前要求領導人接收他們的請願信,他們基本上沒有使用暴力,手中也沒有武器,但因為衝擊了體制,衝擊了當權者的利益和權威,動搖了當權管治集團的管治威信,因而最終仍然免不了要受到鎮壓,要吃子彈,要讓坦克車壓過。

所有人,特別成年人,都應該警惕,不要令自己成為這種打壓年輕人的力量。當然,人人都有自己的行事標準,很多人都有所堅持,我們都認為守法守規矩有其重要性,在大部份情況下有其必要性,大家都已經習慣了某些做法和準則。但面對年輕人,當他們有一些破了格的行為和期望的時候,是不是即時要否定,要立刻一棍打死?

大家更加不應該動輒跟隨當權者的術語來上綱上線,當然難免要用上一些最起碼的標準來評價年輕人,但在衡量他們的時候也應該留有餘地,對既有的框框與限制要有一定的保留與懷疑,對新的一套、可能自己也未能完全接受的一套,要留有一點點的寬容與忍耐。

而最重要的,是要能夠做到以身作則,作為大人,就更不要講一套做一套。

今天閱讀明報論題版,看到梁美芬議員就大學舍堂事件所做的那篇文章。他說大學生應該品學兼備;文章也作出了嚴厲的批評,質疑「政府在教育方面的撥款,難道就只為培養一群高學歷、低品格的學生嗎?」又說,「香港人都應該深思,曾經香港人人都夢寐以求的最高學府,經過這些駭人聽聞的性欺凌事件,到底為香港培養出什麼人才? 」

如果不以人廢言,梁議員所言都值得大家思考。不過,對年輕人成長最嚴重的破壞,往往來自成年人的虛偽和雙重標準。有時回想,梁美芬議員作為尊貴的議員,作為大學教職員,她過去幾年又有過什麼值得青年人借鏡學習的言行。她如何把龍門搬來搬去,不斷以不同的標準來遷就當權者的需要;就算是她自己本業的法律問題,她有幾件事是秉持法治的原則來告誡當權者?她有沒有因應北京當局一再違反基本法及過去的承諾說過片言隻語?當她到批評年輕人的時候,自己有沒有反省過,當她不斷以前後不一的觀念、扭曲的標準,為北京、西環開脱,為梁振英政府服務的時候,她自己又在展示着哪一個水平的學養和品格?香港人,特別是年輕人,大部份都能夠看在眼裏,記在心頭。當梁議員今天要以舍堂事件及其他問題鞭撻年輕人,鞭撻大學生,否定年輕人的時候,她提出的那些質疑還再有着多大的說服力?

最近,有一件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也令我更加肯定,作為大人以身作則的重要性,講什麼都沒有用。當某些大學高層不希望見到一些被他們視為「帶有政治性的活動」在校園發生的時候,我親眼看着,親耳聽着,有某些大學高層,一方面威嚇下級職員說會「把學生擺上一個十分危險的境地」;另一方面,在學生面前又巧言令色,口頭上說會尊重學生自主的決定,另一方面則以有可能施以紀律處分相威嚇。而其動機與說話的含義當時是如此赤裸裸的已經暴露在學生及一眾參與會議的人面前。我當時只恐怕學生一片丹心,承擔了不必要的風險。作為老師,我只能夠主動搶在學生之前,作出了取消該項活動的決定。之後回想,最令我失望的不是活動因而舉辦不了,而是那一個場景,看到這些大學的高層、大學生的老師、年輕人的學習對象,在學生面前展示的一套是怎樣不堪的模範。怪不得今天很多大學生,都不尊重大學的高層,都不尊重他們部份老師,都不尊重那些應該是向他們提供學習楷模的大人。我也開始明白,為什麼有學生跟我說,「與那些人談話,真的是每一次都要錄音」。當年輕人對師長懷疑到這個程度,還有什麼好說的?

最後也得告誡一下年輕人,不要太輕易被現實壓服。那些猥褻的,沒有意義的行為就盡量不要再做了。除了因為那些做法不見得有什麼可取之外,還要記着有很多大人是盯着你們,會利用每一個機會抓你們辮子,用你們的過失來做文章的。另一方面,也不要使用暴力,不單是因為成年人會用上比你更暴力十倍的方式來回應暴力,更重要的是暴力成不了事,有可能會傷及自己傷及無辜,暴力是最沒有想像你的人才會使用的手段,就如七警,就如不斷要向社會施以行政暴力的北京當局及特區政府。

社會需要的是年輕人的決心與堅持,年輕人也有需要不斷把自己的水平提升,要保持這種動力和渴求,要有志氣告訴梁愛詩這一類人,明天是屬於你們的,不由她或其他任何人決定是不是把明天交給你們。

社會上的每一份子都應該盡力為年輕人開拓更廣闊的空間,把這種新生推動社會進步的力量壯大,容讓他們創造更多更大的可能性。不要只顧做最容易做的事:把一兩件發生在少數年輕人身上的事放大抽水。

 

原刊於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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