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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薩廢墟之一:喜德林

2015/9/15 — 13:41

在喜德林廢墟的旁邊,一個巨大的象徵經濟成功的商場出現了。

在喜德林廢墟的旁邊,一個巨大的象徵經濟成功的商場出現了。

1、 

喜德林不是寺院,而是紮倉(經學院),又稱喜德扎倉,傳統上是拉薩“四大林”(四大喇嘛之屬寺)之一,即:丹吉林、策墨林、功德林、喜德林。 也有將拉薩河附近的尺覺林寺歸為“四大林”的說法。 

回溯歷史,喜德扎倉當屬拉薩最早的四座佛殿之一。 早到什麼時候? 贊普松贊乾布時代即公元七世紀? 有的史料說是。 而《西藏王統記》又說是六座佛殿之一的噶瓦拉康前身。 但據七世達賴喇嘛傳記《如意寶穗》記載,乃贊普赤祖德贊所建。 總之都在圖伯特帝國時代,修持寧瑪教法,並如散落星辰環繞拉薩的中心——祖拉康(大昭寺)。 15世紀初,據史書《黃琉璃寶鑑》記載,薩迦王朝的蔡巴萬戶長擴建喜德扎倉;之後,七世達賴喇嘛再建,喜德扎倉為此改宗格魯巴,歸屬靠近澎波地方的絳熱振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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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時,第三世熱振仁波切成為甘丹頗章政權的攝政,而熱振寺和喜德扎倉也因第三世、第五世熱振仁波切都當過攝政變得著名。 他們都很少駐錫熱振寺,而是更經常地住在喜德扎倉後面的拉讓(仁波切府邸),在老照片上見過,是一幢被樹木和花朵簇擁著的府邸, 1950年代被中共政權的喉舌《西藏日報》所佔。 

喜德扎倉主樓四層,緊靠北端,既是開示佛法之處,也安放了幾位熱振仁波切的靈塔;東西南三面為兩層,屬於僧舍。 喜德扎倉最盛時有五百僧人,尤以羌姆頗負盛名。 我曾隨一位大貴族後人徜徉老城,有一次,他指點著擺滿了閃閃發亮的太陽灶的院子,傷感地說:以前就在這裡舉行盛大法會,以後再也沒見過那麼美麗的羌姆了。 盛極必衰,如今喜德林的名字成了“羌過”,意即廢墟,其實它是拉薩最醒目的傷疤之一,迄今仍然裸露著令人驚悸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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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德扎倉重創於1959年3月。 解放軍以“平叛”為由,將喜德扎倉和附近其他小寺的僧侶、以及不少平民百姓都關押此處。 喜德扎倉毀於文革,被“造總”設為廣播站的據點,還駐紮著豫劇團演員、本土紅衛兵、援藏造反派等。 動槍動炮的武鬥結束之後,四層佛殿只剩殘缺三層。 不久,圍繞喜德扎倉的一圈僧舍成了解放軍的軍營,還成了藏劇團、黃梅劇團的駐地。 

十多年前,喜德扎倉的內牆上還看得見毛澤東語錄:“團結緊張,嚴肅活潑”,以及亂七八糟的塗鴉。 二樓整整一面牆上還留著斑駁陸離的壁畫,辨認得出戴黃帽、結手印的宗喀巴大師。 前幾年我進入廢墟,見壁畫已消失,但毛語錄和塗鴉還在,牆上還新添了更多的中文、交友廣告和電話號碼等等。 

於1997年圓寂的第六世熱振仁波切單增晉美,雖有諸如區政協常委、區佛協副會長的頭銜,多次要求當局歸還喜德扎倉,願意自己出錢修復,卻不被理會。 事實上,喜德扎倉已成了當局的財產。 去年我在“策門林社區喜德林大院宣傳欄”上看見,這裡住有80戶居民,其中“常住37戶,流動43戶”,共計260人。 當然都不是僧人。 

2、 

每次回到拉薩,我都會去喜德林廢墟,拍下幾乎雷同的照片。 這裡的每一處我都熟悉,就像被共產蘇聯迫害致死的詩人曼德爾斯塔姆所寫:“我回到我的城市,我的淚水,/我的纖維、我童年膨脹的腺曾多麼熟悉它。” 

有人說我是“西藏的憑弔者”,仔細想想,我並不認為這不符合事實。 我對喜德林廢墟的記錄,正是一種“深層哀悼”。 在哀悼中,正在消失的喜德林似乎可以漸漸復活,或者說日益傾覆的喜德林廢墟也許會獲得再生的力量。 這麼說吧,喜德林廢墟,以及其他廢墟如堯西達孜,都是拉薩的創傷,佈滿歷史纏繞在暴力中的烙印,是諸多變遷的見證,顯示了物質的脆弱性,或佛教所說的無常,因此“可能變成反思型環境的空間”。 

對於拉薩這座滄桑古城裡的廢墟,無論掩飾還是避而不談,甚至禁止涉足,都是一種“沒收記憶”的動作。 所以我在記錄這些廢墟時,既要展示宏觀,也要提供細節。 而細節充斥在我從1998年迄今的紀實拍攝中。 比如,最初在喜德林廢墟見到的大威德金剛塑像(藏語簡稱吉吉),緊靠斷牆,剩下巨碩的牛頭與殘缺不全的身體。 以後再去,看到它頭顱滾地,碎成幾瓣;看到它手指一節節斷落,最終​​化為烏有。 後來聽說,吉吉的某隻手臂是被從漢地來開酒吧的老闆折斷,放在吧台上當作裝飾來炫耀。 還聽說,廢墟里殘破的壁畫也被遊客從斷牆上剝落、盜走。 

又比如,當時在廢墟遇見的孩子,都已長成少年,而遇見的老人未必健在。 其實我拍得更多的是孩子,但孩子們的變化無疑讓人有些揪心。 有一次,一個半大孩子居然想搶我的相機,我立即用藏語讓他住手,他果然住手,這只是因為他發覺我們是同族人。 如果不是同族人呢? 

著名的德國哲學家本雅明在他寫於1920年代末的《莫斯科日記》中,“閉口迴避作出直接的意識形態的和理論的結論,而是對日常用品提出某種詳細的、看似直白的描寫”,因為“對於實際物品的敘事拼接告訴我們關於蘇聯現實的寓言”。 這啟發了我,務必要將廢墟中發現的種種“物質”一一介紹,猶如博物館的導遊,把藏品介紹給觀眾。 

比如,張貼在喜德林廢墟入口處的,有雷鋒肖像,還有“中國夢”宣傳畫上寫著“中國何以強,緣有共產黨”,具有意識形態的映射和殖民主義的高傲,而旁邊新蓋的巨大商場表明消費主義的氾濫。 與此同時,八十戶人家環圍著廢墟朝夕相處,其中有本土藏人、邊地藏人,還有漢人民工或回族商販,以至於“公共因素和私人因素之間界線消失”。 

本雅明說:“在廢墟中,歷史在形體上融入了(自然)環境。”這歷史不是單一的,而是多層次的,共生雜處的。 

3、 

如今在喜德林廢墟的旁邊,一個巨大的象徵經濟成功或者現代化的商場出現了。 有一次,我站在這個商場頂上,第一次俯瞰到喜德林廢墟的全貌,在這些年落成的建築叢中宛如一塊傷疤十分醒目。 就像我站在另一座商場的樓層階梯上,第一次俯瞰到堯西達孜廢墟的全貌,以及插著五星紅旗的布達拉宮近貌。 這是令人深思的對比:紀念與消費,歷史與殖民化,政治化與商業化,等等。 但從另一個角度,也即站在喜德林廢墟跟前望向右方,巨大玻璃構成的商場外牆反射著拉薩傍晚金色的霞光,令廢墟更加廢墟。 

剛開始,當巨無霸的“神力·時代廣場”緩慢成形時,圍繞它的批評非常多,拉薩人反感它的外表對拉薩風景的破壞,擔憂日夜不停地抽取地下水會使老城下陷,許多藏人表示要用行動抵制這個官商合作的龐然商場。 可是,2012年歲末,當號稱是“拉薩商業地標”、“全球仰視的商業高地”、“商業聖地”的商場掛滿大紅燈籠開張後,這些批評很快沉寂,健忘的藏人們快樂地進去購物或者吃火鍋了。 而今,拉薩人像是習慣了這個狀如巨大堡壘的商場,甚至,它像是變成了被“改造”的“八廓古城”的一部分,而喜德林廢墟在它咄咄逼人的氣勢下,愈發渺小,日益殘破,若有一天完全倒塌的話,在陽光下格外刺目的神力廣場,會顯得愈加具有神力。 

實際上,在喜德林廢墟的對比下,神力廣場是現代烏托邦的廢墟,凸顯人類的慾望。 而喜德林廢墟,早在這象徵商業化的巨型怪獸成形之前,已經被帝國主義毀為廢墟。 也即:在拉薩老城,至少在這一片,已有兩座廢墟提醒著某種驚人的無常之變——一座是神力廢墟,展示著成功與繁華的幻象;一座是喜德林廢墟,掩蔽在小巷深處,外人知道的不多,卻成了本地人的生存隱喻。 而且,走出喜德林廢墟,即是裝葺一新的老城被打扮得猶如舞台背景。 只是,打造成購物天堂的“神力·時代廣場”和打造成旅遊景點的“八廓古城”,並不能遮蔽喜德林廢墟所具有的寓意。 

有位學者說過這句話:“磨滅記憶就是每一個新工程的基礎。每一個新象徵物的豎立都要推行一種集體健忘症。”那天,當我在神力廣場的頂層拍照之後,打算參觀一下周遭容納商場工作人員的辦公室,卻發現其中一個禮堂是基督教教堂。 雖然聽聞在拉薩做生意的溫州商人多信仰基督教,但這樣的教堂還是第一次看見。 不過我沒能多看,因為被一位白領打扮的青年男子用南方口音的普通話阻攔了。 

“既是失樂園,也是複樂園。”或者,既有失樂園,就有復樂園。 然而,是誰的失樂園? 又是誰的複樂園呢? 



2015年8月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相關內容由自由亞洲電台藏語專題節目廣播;並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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