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拉薩廢墟:堯西達孜(下)

2015/11/20 — 2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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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名叫“雪域灰土”的藏人寫道:堯西達孜“自一九五九年以來從未進行過維護。 6600多萬元經濟效益里中共竟沒有花一元人民幣用作維修費。 ”“由於莊園主題建築的多處倒塌,從二00五年就沒有人住。”“整個莊園的建築已經到了即將完全倒塌的現狀。外側的主體牆面已有多處倒塌,常年遺留下來的房頂漏雨導致內部大面積木材腐爛、牆面損壞和牆體倒塌。”

並說明:“對達賴喇嘛父母的莊園從未進行過維修的根本原因是中共對達賴喇嘛的政治仇恨。……名義上已定為市級文物保護單位,但實際上從一九五九年以來的政治立場一樣,凡是與達賴喇嘛有關的為政治問題,在西藏自治區沒有任何單位或個人敢於提出進行維修和保護,但是今後可能被某個與中共統戰部有關係的漢人開發使用。 ”
2007 年夏天,一位以超凡的智慧經商的康巴帶我和王力雄來過這裡,更多的變化我不想說了,比如周圍蟻群似的外來者忙碌著各種營生,周圍風格全然迥異的樓房幾乎搶走了所有的空間,我當時答應不說出去而此刻必須要說的是,那位總是將自己的善行隱匿起來的康巴,他最渴望的是以時不我待的速度,修復逐日坍塌的堯西達孜的府邸——堅斯廈,但冷酷的事實是,這個願望注定落空,卻在另一處化為山寨版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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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緊挨拉薩河的那片被開發成“仙足島”的舊日林卡,有著深厚背景的房地產商修建的類似園中園的“莊園賓館”,由一幢巨大的、封閉式的藏式樓房組成,完全是堅斯廈的翻版,據悉正是以堅斯廈為摹本而邀藏人建築師設計,雖然出於經商的目的,倒也算是讓後人的我們瞥見了當年堅斯廈的雍容風貌。

布達拉宮東面的尊者家族宅邸堯西達孜。 (翻拍於《達賴喇嘛前傳》一書,2006年台灣出版)

布達拉宮東面的尊者家族宅邸堯西達孜。 (翻拍於《達賴喇嘛前傳》一書,2006年台灣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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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曾經顯著而尊貴的那片白色大屋,即堯西達孜,日益破敗。 即使從布達拉宮頂上望去,也難找到。一來,它周圍毫無風格的房子太多了,太醜了,太高了,完全填滿當年鬱鬱蔥蔥的林苑;二來,只要仔細辨認,還是能找到,但還不如尋它不見。 因為當你發現之時,突然襲來的悲哀無以言表。 本依西藏傳統,每年秋季吉日會為建築物刷牆,就像布達拉宮的外牆年年刷白,特殊的白灰塗料中還添有牛奶、蜂蜜、藏紅花等,以示供奉、祈福與助力。 但堅斯廈早已被他人所佔,早已被他人廢棄,不但外觀髒污不堪,內裡也倒塌不少。

然而,堯西達孜以及老城裡的喜德林寺廢墟等等,猶如拉薩的某種印記——且因所遭受的暴力凸顯傷痕的形狀——即便有一天蕩然無存,依然會留存在與其血脈相連的人們心中。

6 、

2013 年有三次,我很幸運,與友人得以悄悄進入外牆懸掛川菜館、淋浴水洗理髮店和招待所牌子的堯西達孜廢墟。 與它相鄰的是一幢嶄新而龐大的商場,我曾由側邊的通道梯子上至四樓或五樓,恰好可以俯瞰堯西達孜全貌,在被燈火照亮卻插著五星紅旗的布達拉宮映襯下,形容不出的凋敝。 去年幾次再欲進入,外院鐵門已被上鎖,且有人看守,無法進得去。

記得走入堯西達孜,是的,走入尊者家族在1959年3月17日之前的家園,龐大的院內長滿雜草,通往正屋的石板路兩邊稀稀落落停放著自行車、摩托車,就像一個用處不大的倉庫。 左右房舍為兩層樓,右邊房舍樓下拴著四五頭巨大的藏獒正在咆哮。 如果沒有鐵門關閉,我們會不會被撕成碎片呢? 我心驚膽戰地把Gopro相機伸進鐵門,一頭藏獒憤怒至極,幾乎跳將起來,就像是要把小相機一口吞下。 有次遇上在附近開飯館的漢人老闆來餵食,顯然這幾頭藏獒是他待價而沽的商品;好笑的是,這個說四川話的男子叫來了藏人保安驅逐我們,我就用藏語反問“誰才是這裡的達波(主人)?”,令藏人保安十分尷尬。

從散發腐爛味道、垃圾成堆的正屋上樓,穿過或長或短、已有多處下陷的走廊,幾排當年安裝的從印度進口的鐵欄杆雖已生鏽卻還結實,連串異域花紋在夕陽下的倒影分外別緻。 走入塵埃瀰漫、陰暗不明的每個房間,有的牆上貼著八十年代的中國明星畫像、九十年代的《西藏日報》,有的門上貼著大紅中文的“福”和中國門神即拿大刀的關公畫像,也有門上貼著一張慘白封條,上書“二00五年元月七日封”。



而我印象最為深刻的,不是從殘缺的窗戶逆光望見尊者曾住多年的頗章布達拉,不是三樓左右兩側的過道和房間已塌陷得觸目驚心,而是一面掛在空空蕩蕩的大廳柱子上的殘破鏡子。 但我只敢離鏡子較遠,如果走近,會不會瞥見1959年深夜離去的那些生命留下的痕跡? 會不會聽見流亡異國他鄉的尊者低語:“你的家、你的朋友和你的祖國倏忽全失……”? 或者就像布羅茨基的一句詩:“……在道路的盡頭, /這兒有一面鏡子,可以進去一遊。”而進去的結果,既能看見“世代在匆匆忙忙中消逝”,也能看見鏡中的自己其實是那麼的無依無靠,卻又從未有過的美麗,如此令人著迷,彷彿可以隱身其中,不必再被國家機器盯梢、威脅和侮辱。

站在這面殘鏡前,用手機或自拍相機給自己自拍。 照片上,我的神情狀如在這間老屋子遊蕩的魂靈。 那鏡中人,似我又不似我,卻更似過去歲月中曾住在這裡的某人。 這種疏離卻又親密的感覺,讓我差點落淚,因為我所說的親密,彷彿是與尊者家族的親密,或許說不定呢? 比如說我的前世,就在對鏡自拍時,彷彿悄悄地進入了另外一個維度,參與了歷史的巨變。

還有一次,在某間屋裡撿到一小塊遺物,應該是屬於老屋建築上的木塊,繪製有彩色,雕琢有形狀,就像是老屋的縮影,我收藏了。

7 、

依然記得在堯西達孜的內部穿梭的感覺。 從這間屋子走到那間屋子,從那間屋子走到這間屋子,就像是在尋找什麼。 而且還一直拍攝著,一個相機不夠,還有一個或兩個相機,甚至連手機也用上。 就像是這些鏡頭都是眼睛,在替自己看,在替自己尋找。 可是尋找什麼呢? 所有的屋子裡一個生命的跡像也沒有,只有各種痕跡屬於之前在這裡的生命留下的。 但這些痕跡可惜太新了,就像是留下痕蹟的生命離去才不過幾年光陰。 我其實多麼想看到1959年3月17日的深夜黯然離開家園的尊者及親人留下的痕跡。



而我在這廢墟中發現的唯一一個生命,準確地說,是已經死亡的生命,一隻掛在自己編織的蛛網的蜘蛛乾屍,懸在半空中。 它彷彿是這裡唯一的主人,守護著廢墟也就守護著過去,那麼,它是想用這蛛網捕捉住誰呢? 還有與它同類的蜘蛛,也是這廢墟的守護者嗎? 我很想知道在我們的文化中,蜘蛛是一種什麼樣的昆蟲? 有著什麼樣的寓意或力量? 是邪惡的還是驅邪的? 我把鏡頭靠近它拍攝,照片上的它與周遭的殘破房屋構成了奇異的彷彿意義深遠的畫面。 而當年,在這大屋裡的動物,一定不只蜘蛛這一種。 一定會有貓,也有老鼠;一定會有狗,那是拉薩特有的阿布索,主人的寵物,可以進入佛堂和客廳、睡房;而大狗,我指的是獒犬,那是會與看門人呆在一起的,在院子裡,在大門口。 我在尊者六十年代的照片上,見到過幾個阿布索,就像是它們也隨著尊者一起流亡他國。 很顯然,蜘蛛比狗和貓的生存力都更頑強,也更容易藏身,更容易活下來。

蜘蛛的藏語發音是“董木”,後面的這個“木”輕聲,幾近於無,但還鬚髮出。 蜘蛛網的藏語發音是“董木噠”,中間的“木”依然是微細的輕聲。

那麼,我像什麼呢? 是不是,我像一個隱秘的、並不專業的考古愛好者,也像一個著了魔的廢墟收藏者,更像是這個老城裡的流亡者之一,懷著許多個前 ​​世的記憶流亡著? 當我在喜德林廢墟、堯西達孜廢墟、甘丹貢巴廢墟反复徘徊時,其實是從廢墟本身返回往昔的喜德林、返回往昔的堯西達孜、返回往昔的甘丹貢巴。 這是一種類似於在中陰道路上的旅行,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和誘惑,在貢覺鬆的護佑下,得以重新成為這些廢墟的真正居民,雖不能安住,卻多少知足。
是的,拉薩於我亦如此。 這些廢墟於我亦如此。 然而看得見的是建築廢墟,看不見的卻是精神廢墟。 布羅茨基在散文《小於一》中寫道:“你不能用一頁《真理報》遮蓋廢墟。空洞的窗子向我們張開大口,如同骷髏的眼窩,而我們雖然很小,卻能感知到悲劇。確實,我們無法把自己與廢墟聯繫起來,但這不見得是必要的:廢墟散發的味道足以中止微笑。”

恐怕,只有當這些廢墟都消失之時,才是某種“除憶詛咒”發生作用之刻。 正如中國藝術評論家廖雯所言:“權力一旦掌握在無知和物質手裡,文化和審美就徹底失魂落魄了。”而這樣的權力者可謂天生擁有“除憶詛咒”的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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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還要轉述一個故事,是我回拉薩時見到的一位退休幹部講述的。 她笑稱自己過去是“達賴喇嘛家的奴隸”,其實是朗生,中共宣傳是“奴隸”,其實是屬民的意思。 我原以為她要憶苦思甜,孰料她說:“總說藏族人現在多麼幸福,過去多麼苦,可我們就是在過去生活過的人,知道過去是怎麼回事,他們在撒謊。” 

尊者達賴喇嘛的家族初抵拉薩。 (翻拍於《達賴喇嘛前傳》一書,2006年台灣出版)

尊者達賴喇嘛的家族初抵拉薩。 (翻拍於《達賴喇嘛前傳》一書,2006年台灣出版)

她接著說:

“我家過去就是達賴喇嘛家族的奴隸,如果非要說我們是奴隸的話。我父親是亞溪達孜家的看門傭人。

“我和袞頓(對達賴喇嘛的尊稱,意為尊前)的妹妹吉尊白瑪啦在亞溪達孜里長大,還有康珠啦,是袞頓大姐的女兒。我們每天都在一起玩耍。我們在林卡里瘋玩的時候,吉尊白瑪啦會說,讓我們藏在樹後吧,因為袞頓會在頗章布達拉上面用望遠鏡看這邊,我們玩得這麼開心,他卻從小就沒有這樣的歡樂,寧結。有一次,康珠啦讓我跟她穿過水塘,我不願意,她就打了我,但那都是小孩子之間的打打鬧鬧。我哭了,也告狀了,袞頓的母親就教 ​​訓了康珠和幾個傭人。後來,康珠啦還來求我的父親,讓我跟她們和好,一起玩。

“袞頓的母親很慈悲,還給我們傭人的孩子水果吃,要知道水果那時候很稀罕。大院裡很多房間是給外來人、流浪者、朝聖者住的。他們偶爾也會來幹活,就會得到酥油、糌粑和肉。袞頓的母親常常送他們食物。

“袞頓的父親我沒見過,聽我父親說他脾氣不太好,但是很耿直,喜歡馬,常常在馬厩里呆著。

“我有一次臉上生瘡,流血,就在院子裡曬太陽,被袞頓的三哥洛桑桑旦啦騎馬回來看見,他就派傭人送給我袞頓喝過的酥油茶上面的油,我抹在臉上,再曬太陽,幾天就好了。

“堅斯廈沒幾個朗生,有一個朗生病死了,他的兒子一直得到袞頓家很好的照顧。”

回憶往事的退休幹部年約七十,猶如滿月的臉上有酒窩,笑起來好看。 她去過達蘭薩拉,覲見過嘉瓦仁波切,心酸地淚流不止,因為全世界最著名的流亡者,他棲身的居所不是布達拉宮和羅布林卡——曾經擁有無數珍寶的宮殿。 當然她也和無數藏人一樣,對加嘎(印度)這個國家充滿感激。 她還見到了兒時的玩伴——拉姜古修,這是對吉尊白瑪的尊稱,貴族夫人的最高敬語。 她用不容置疑的口氣提醒我:“他們過去是我們的主人,現在也是我們的主人,記住是我們自己的。”

我注意到,“主人”,即藏語的達波,這個詞被她賦予了親密的味道,正如一家之長。


以下照片是我這些年拍攝——
2012年:


2013年:
 
 


 
2014年:

 

2015年9月

作者按: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 ,相關內容並由RFA藏語節目廣播;原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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