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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手記】元朗大馬路行出去的,是「市民」還是「示威者」?

2019/7/28 — 11:54

原圖攝影:Peter Wong

原圖攝影:Peter Wong

0. 先利申,全日捧著重甸甸的直播器材,機動性減半,作為記者的敏感度也大大降低。以前拿手機直播(甚至不用做直播)所能做的事,簡單如不停四圍張望,無咁簡單如跟前線示威者傾談,今次做不了。另外,在警察最後一輪清場前,我已離開 — 最受爭議的速龍在元朗站無差別打人、西鐵站下連放催淚彈,我都沒有見證。

1. 由大概下午兩時開始, 一直在想一件事:如何定義眼前的群眾?

2. 當時我在水邊村遊樂場,亦即被警方反對的原定遊行路線起點。兩點半過後,那裡人開始多,最初只在元朗大會堂外及遊樂場聚集,後來元朗大球場外,以至水邊村足球場都聚滿了人。遊樂場內有人自發吹「的打」(是《艾粒十戒歌》),有人在念經,有人掛起「李鵬悼念會」的紙牌,也有人大力踐踏李鵬的照片,甚至淋灑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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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為何會出現眼前種種?眾所周知,因為警方禁止元朗遊行,並警告根據《公安條例》,若繼續遊行即等同「非法集會」。也於是,由周五開始,網上已現大量「應變計劃」,除了發起「李鵬悼念會」、各宗教的流動祈福活動、「元朗一日遊」,又有人發起「國際老婆餅日」,號召入元朗捉精靈,何韻詩則宣佈,會到元朗舉辦「流動簽名會」…… 有人總結,這叫「自由行」,不是「遊行」。

4. 於是,下午 3 時左右,我在水邊村遊樂場跟一位市民做訪問時,他第一句就問:「我要講真話,定假話?」不難理解,真話是來元朗的目的,假話就是用來繞過「公安條例」的藉口。我沒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說:我們做新聞,當然希望記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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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他最初也說,自己是為李鵬而來,為宗教集會而來,強調「不是遊行、示威」。但當繼續追問下去,他開始解釋,「遊行是基本權利,不應該要申請,警方不應剝奪我們遊行的權利。」他身後正是「李鵬追悼會」的紙牌。「要做到咁,好似好可悲。」再問他如果待會有人「行出去」球場,走出馬路,會怎麼辦?「我覺得如果拉人的話,咁好不智囉。(警方)係咪仲要做衰自己呢?冇計架,要拉 …… 用咩罪名拉都得架啦!」這句「要拉都冇計」,令我印象頗深。

6. 同一時間,收到 Office 同事訊息,說收到好多網民 PM,稱記者旁述時不應稱今日元朗的活動為「遊行」,又或稱現場的人為「示威者」…… 而原因,顯而易見。我和另一位做直播的同事,成為被批評的主要對象。當然我們用每個詞語,說每句話,都有自己的理由。但聽完 feedback,都下意識比較小心用詞 — 直至兩小時後衝突開始上演,就不避了。

7. 但後來我回想,究竟何謂「示威者」?英文是 protestors。抗爭的人,異議的人,反對的人。前一天我聽到不少朋友說,就算警方禁止遊行,也要入元朗買老婆餅、飲餐茶,為的是要表達對警暴,對 7.21 恐襲及與此相關的警黑合作 — 的不滿。他們是 protestors 嗎?當然是。

8. 也因此,若將他們還原成一種「唔關事」、入元朗觀光自由行的普通市民,反而將他們的訴求,以至大家從各區蜂擁入元朗背後的真正原因,扼殺。然後,我們彼此活在無理的《公安條例》所引致的恐懼之下,用各種理由為藉口,愈退愈後。

9. 下午 3 點半左右,由於朗屏站和水邊村一帶都太多人,人流開始溢出大馬路。本來留在球場的群眾,很理所當然地,也似乎無甚猶豫地,一同行出去。頃刻間,元朗大馬路上滿是黑壓壓的身影。那被警方禁止的遊行,最終還是發生了。這一刻,大同、恆香等店外仍有長長人龍,但大馬路上的究竟是一般市民,還是很多讀者禁講的「示威者」?就正如《公安條例》對遊行集會施以的限制,對好多人來說,好像都不再重要了。

10. 我甚至認為,這正正是 6 月反送中運動以來,香港人的一種進化。愈來愈多人跨越了以往參與抗爭、有形或無形的門檻,真正直視香港社會政治裡種種不合理之處,作為回應以至反擊。例如好些以往只參與安全和平遊行的人,開始踏前一步 — 7.21 民陣遊行警方防線不也(近乎無理地)設在盧押道?但大家就是繼續行、繼續行,走到金鐘,走到中環。你說盧押道之後的是不是「非法集會」?當然是,但大家沒有理會。這是不是「遊行」?他們是不是在「抗爭」?你說呢。

11. 有多少以往不願走往前線的人,不停去迪卡龍研究抗爭裝備,並作好心理準備正面與警察抗爭。像昨天傍晚在元朗安樂路,警方不停以平面(終於近距離聽到指揮官喊「低角度瞄準」)施放催淚彈,有彈落在示威者的木製盾牌上,每次出煙,群眾都稍稍往後退,然後未幾又再上前。彷佛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又或是,無懼剛才發生過的一切。

12. 記者亦然,大家都彷佛習慣了眼前發生開槍、燒煙這一回事。戴豬咀、為催淚煙狂咳狂流淚等經驗,也化成日常。這點已有太多行家、朋友談及,不贅了。也無謂再英雄化。

13. 還有多少以往默不作聲的人,開始寫連儂牆,開始願意在友儕間表達自己的想法;甚至如當日在元朗受襲的同事的觀察,就算面臨大批白衣人的襲擊,很多平凡的香港人,也毫不猶豫地「行出去」,保護同伴,「我哋啲同路人而家究竟堅揪到乜嘢地步;唔係因為所謂『前線』特別硬淨捱得,而係因為,有一大批香港人,已經勇敢到你想像唔到。」

14. 所謂勇敢,不一定見於肢體上。踰越本來的限制、軟弱,不願認命,以至能夠出於良知及道德的呼喚,在自己的崗位上「行出去」,便是勇敢。

15. 此理應是這場運動裡我們一同學習的事,此不應被任何政權所營造的恐懼所吞噬 — 尤其是在政權禁止集會、遊行漸成常態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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