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敬覆中國的年輕人

2016/2/16 — 16:28

【文/圖:朝雲】

「人民一旦意識到自身乃文化和歷史的載體,體認所居的土地乃是一恆定的安居之處--在這永久的安身處,歷史腳步遺留下痕跡。它的開拓是祖先們努力辛勞的成果,它的未來也將依賴文化傳承的歷程--這時候,民族便踏入歷史舞台,並獲得解放。」

《帝國主義》漢娜﹒鄂蘭

民族主義和革命,也許是兩地人民俱可理解的共同語言。作為香港人,筆者親身見證,香港的民族主義是如何誕生,革命浪潮是如果發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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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不盡認同民族主義,卻無可否認,法國大革命揭櫫的,不僅是民主自由。有民族國家為載體,大革命承載的理想始能披靡天下。相比起帝國主義,民族的醒覺不啻是解放。

台灣學者沈松僑,中國學者葛兆光,俱認同現代中國的民族主義,乃源於清末民初,面對西方的衝擊和壓迫,國民亟思振作,捨棄「家天下」的傳統,重新詮釋過去,重構國族神話,打造「中華民族」,藉此區分我者與他者,凝聚國民為一體,謀求自主獨立,抵禦外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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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民族主義的緣起,與上述毫無二致--中共是一個他者,一個壓迫香港的專制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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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等公開信中,羅列好些例子,似欲藉此表示,香港與中國互相扶持,中國對香港之惠澤更罄竹難書。然而例子正彰彰反映雙方差異。

回歸前後,中國為收編香港,賦予不少優惠,以為誘之以利,港人就心悅誠服。然而孰好孰壞,港人卻未必認同。

中國在文革等鎖國之際,有賴香港匯入大量資金和食物,直至改革開放之初,格局依然未變。然而中國何以在艱困之際,仍然向香港輸出廉價日用品?除了互惠,還有戰略考慮,要在接管香港前,控制香港的經濟命脈。由於澳門的宗主國力弱,接管澳門前,政經體系已牢牢掌於中共之手。

「恩惠」背後的另一面,其實是要香港步澳門後塵,受其制肘,而無力抗衡。港人因短視而入彀,亦須反省責任,惟代價乃由後人承受。公開信所示者俱是顯例。香港本有自己農業和工業,維持經濟的多元;有自己的山林和集水區,保障自身的水源。卻因中共的輸利、自己的短視而不珍惜。事到如今,產業的單一、東江水的污穢和昂貴,皆成港人的後悔和不屑。

香港作為近岸的自由經濟體,不會因中國斷水斷糧,就會衣食不繼。香港人更在乎的,是自治的權利,和平等的尊嚴。但97以降,香港政府淪為中共的傀儡政權,無論施政水平、廉潔奉公、還是獨立自主,竟遠遠不如殖民統治,吾人皆引以為恥。

你們說起金融風暴,正中港人軟肋--當年香港動用千億儲備,方能擊退大鱷。然而傀儡政權官商勾結、裙帶腐敗、好大喜功。港人胼手胝足,篳路藍縷的積蓄,盡慷他人之慨,興建大而無當的工程,為奉迎中共而漸漸殆盡。傀儡政權的施政,以討好中共的盤算和利益為先,港人的福祉則淪為次要。

更有興味者,是你們提到《孟子》和電影《十月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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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小儒規規焉,以為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至桀紂之暴,猶謂湯武不當誅之,而妄傳伯夷、叔齊無稽之事;視兆人萬姓崩潰之血肉,曾不異夫腐鼠!豈天地之大,於兆人萬姓之中,獨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聖人也;孟子之言,聖人之言也。後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窺伺者,皆不便於其言,至廢孟子而不立,非導源於小儒乎?」

《原君》黃宗羲

「不明乎為君之職分,則市井之間,人人可欲。」孟子的正義論,不一定放諸四海皆準。現代政治思潮,犖犖百端,系出多門。但正如德沃金所言,所有現代的政治理論,都位於「平等主義的平台」之上,承認平等的基本訴求。此所以孟子秉承儒家的階級制,但對民權,尤其對反抗權的尊重,仍為時人所頌。

中共以武力得天下,成為革命政權,卻背棄理想,淪為獨裁政體,暴虐至今,尤甚前朝。香港人以身作則,前仆後繼,敢開風氣之先,不為曲學阿世的小儒所誤,蹈行孟子的大義。如今大陸,人民哪有平等的尊嚴?有多少人受盡壓迫,有多少人身繫囹圄?你們的同胞,在暴政下受盡折辱,甚於香港,你們有何作為?竟在吾人面前,重提孟子和革命前賢,而不思自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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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的政治系譜,筆者是一個「左膠」。所謂「左膠」,大意是用和平的方式爭取民主,希望來日香港,能與民主的中國和平共存。

筆者因此備受批評與譏笑,卻沒有反唇相譏,因為反駁不了。香港的親共者,說騷亂源於佔中,實掛一漏萬,真相是因為佔中失敗 。

無巧不成話,你們提起家駒的歌。由於和平抗爭者喜唱家駒的歌,多年來徒勞無果,反遭政權以怨報直。家駒「躺著中槍」,與「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民主回歸」、「念力抗共」、「齋坐」等等,俱成笑柄。和平抗爭者遭恥笑的戲稱之一,就叫「今天我」。

香港民運的「左膠」,就似清末的立憲法;吾人的感嘆,亦恍若梁啟超的心境:「革命黨者,以撲滅現政府為目的者也。而現政府者,製造革命黨之一大工場也。」

民主國家仍擁有主權,不過分散在人民手中。民主既還權於民,就不可避免要弱化傳統主權。但中共為保專制的絕對主權,背信棄義,封殺香港的真正民主;受操控的選舉,必然由其傀儡當選。此舉一如清廷1908年立憲,梁啟超形容:「及改官制有名無實,(革命派)其勢益張」,不承認現實,歷史就會重演。

孫文回顧1895年第一次廣州起義,「風氣未開,人心錮塞」,「舉國輿論,莫不目余輩為亂臣賊子,大逆不道,咒詛謾罵之聲,不絕於耳。」

但到1900年惠州起義,「鮮聞一般人之惡聲相加,而有識之士,且多為吾人扼腕嘆惜,恨其事之不成矣。前後相較,差若天淵。吾人睹此情形,心中快慰,不可言狀,知國人之迷夢已有漸醒之兆。」

若中國人始終執迷不悟,香港就會重現孫文的際遇。雖不中,亦不遠。

香港的民族主義,因中共壓迫而勃興,晚近數年仍屬暗湧,未成主流;然而佔中失敗,本土思潮才正式崛起,原來對中國仍抱善意的民主運動,已經脫變為香港的民族解放運動。始作俑者,實為中共,其無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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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身為「左膠」,與梁任公深抱同憂,恐武力革命變生傾軋,重蹈覆轍,與共和失諸交臂。惟時不與我,無可奈何。

香港「左膠」淪為笑柄的另一重點,就是一廂情願,想為中國爭取民主。很多本屬「左膠」的港人,都曾有此宏願。但現今港人多為之失笑:中國人根本無此理想,甘於受專制統治,為中國人付出根本浪費時間,犯傻而無聊。

筆者出於真誠,絕無譏刺之意,謹此敬告中國的年輕人,如欲維持統一,修和的最後機會,就是你們承擔中國人和人的責任,推翻共產黨的專制統治。

筆者略聞中國的思想爭論,明白你們有國家利益的考慮;民智未開,民主無法一蹴而就;擔心救亡壓倒啟蒙,告別革命;又或者根本不認同民主。不同思想,筆者一概尊重。

也許你們比較喜歡一黨專政,威權統治,筆者尊重你們。然而台灣與香港,已經先後走上啟蒙的路,我們不能遷就你們,而屈受專制統治。

迤邐至今,台灣人離心已堅,無可挽回。若你們能在港人離心已決前,推翻專制,重建分權體系,興許把握到最後機會,各族共和,尚有希望。但請勿奢望,我們接受醬缸的一套,你們不肯承擔推翻專制的責任,我們唯有離開你們。

香港的年輕人,正繼承清末以降無數志士的遺願,願意為土地和人民,犧牲青春和歲月。將來為推翻專制,拋頭顱灑熱血,似亦無可避免。然而你們多沉溺於經濟的富裕,似忘記了人民,忘記了平等的尊嚴。

無數的靈魂在我們這邊。包括當年為共產主義,真誠的殉道者,他們對的理想的追求,重見於筆者眼前。我們細如微塵,小似浪花,很多人終其一生,都只會看到挫折,而不會見到終點。惟浪花與沙粒終究淘洗不斷,我們願意為尊嚴而戰。

若你們明白,請你們也敢於反抗,找回自己失去的尊嚴。若你們不明白,不緊要,貴國派軍鎮壓之日,也許是我們相見之時。

我們會死,會輸,但不會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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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在下無法代表香港的年輕人,惟筆者更加肯定,香港年輕人多反感中國,十九不會去微信等大陸網站。別以為能在牆內,聽到港人的真正聲音。當然,很多人都已研判,所謂公開信和回應,不過是政權的宣傳。但筆者不介意,不過想借題發揮,告訴兩岸三地的真誠的年輕人,香港發生何事;一個「左膠」本欲與人為善,但時移勢易的內心轉折。

蕭雲 敬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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