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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社運 2.0 — 遍地開花,Be Water

2019/6/28 — 15:51

五年前傘運一大憾事,就是演變成曠日持久、退場無期的一場運動。最終導至民意流失,政府借勢清場;五年後,今次反《逃犯條例》修例運動,汲取了上次的經驗和教訓,暫時能做到能聚能散,能進能退。老子說「上善若水」,今次抗爭者策略和意識上亦作了調整,懂得「be water」。五年前佔領運動不能做到的,五年後今次暫且能做到,且是由年輕人自行做到。懇切希望年輕人能夠把這種克制和自覺保持下去。今次運動過程中,Telegram 和連登成了兩大功臣,雖然運動去中心化、去大台化,卻依然能夠成熟地用社交媒體和網絡來進行動員、組織、指揮,且聚散迅速,進退有據,如「水」一般,它是「新社運」的更為成熟版,實在可稱為「新社運 2.0」。

相比傘運大環境上三大變化

五年前的雨傘運動,中央和特區政府始終企硬,結果一無所獲;相反,今次反修例抗爭,卻羸得政府退讓,被迫「暫緩」,是甚麼原因導至出現兩個截然不同的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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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次相比五年前傘運,大環境上有三大變化,對抗爭有利,分別是:(一)百萬人上街作為後盾、(二)國際形勢逆轉,以及(三)中央沒有一早把自己押上。

首先,無用諱言,當年傘運未獲主流社會支持,最高峰期也只得三成多民意支持,因此,當政府強硬回應,例如強行清場時,輿論反應不大,但今次先有 6.9 百萬人上街卻未獲政府理會,到 6.12 發生衝突,這些人和輿論自然會較同情抗爭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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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中美爭雄,國際局勢進入新階段,西方世界聯合對中國進行封殺,修例、百萬人上街反對、衝突,都為對手提供「子彈」,另北京不得不投鼠忌器;

第三,傘運的源起是人大 8.31 決議,這關乎中央自己的顏面和權威,因此轉身頗難;但相反,今次修例,中央一開始並沒有出面,到了後來更公開定調為香港自己內部事務,例如駐英大使劉曉明的一番話,所以轉身也較易。

第四個變化:抗爭者策略和意識上的調整:Be Water

除了前述三點環境因素之外,更值得一談的是,今次運動與五年前相比的另一大變化,就是抗爭者的策略和意識上出現了調整。

現時抗爭的一個潮語是「be water」,這令我想起老子所說的「上善若水」。水沒有一個固定的形態,可剛可柔,剛時威力可如山洪暴發,莫可阻擋;但相反,柔時卻可兼容萬物,不與之爭。

其實,運動又何嘗不應如此,能聚能散,能進能退,才能發揮最大的威力。

Telegram 和連登是兩大功臣

今次運動 Telegram 和連登討論區,扮演了重要角色,成了兩大功臣。如果我們把上世紀末,講求自發和親身參與,取代由政黨、工會、壓力團體等大台的社運,稱之為「新社運」的話;那麼今次這種去中心化、去大台化,成熟地用社交媒體和網絡來進行動員、組織、指揮,並且聚散迅速,進退有據,如「水」一般的運動,實在可稱為「新社運 2.0」,它是「新社運」的更為成熟版。

上周運動進入「遍地開花」、大搞「不合作運動」的新階段。遍地開花,當然能夠釋放出更大能量,亦讓運動更趨靈活機動,像游擊戰般令政府疲於奔命;但另一方面,它也帶來極大的不確定性,「擦槍走火」的機會卻大增,成了一大隱憂。

6.21 包圍警總讓人抹一把汗

至發展成 6.21 群眾包圍警總,晚上很多人都憂心如焚,擔心運動一旦失控,現場有人熱血上腦,發展成衝擊警總,那不單會釀成流血衝突,民意勢必強烈反彈,讓運動前功盡廢。且就算沒有發生衝擊,若發展成曠日持久的包圍和堵塞警總,也足以令民意逆轉。

結果,一覺醒來,群眾己經自行退場,和平散去,讓人抹一把汗。

比我留意連登的中大同事李立峯,周日在《星期日明報》撰文,引述了當晚連登裡的討論,熱門榜上的帖子包括「狗屋(警察總部)絕對唔衝得!大伏嚟!!!」「前線拜託千祈!千祈!唔好!唔好衝!」「最佳做法就係班狗上晒裝準備爆出嚟嘅時候全場散水」,這些帖子對警察具侮辱性,大家未必苟同,在這裡提出,是想讓大家看到,這些連登仔,其實比我們想像中成熟,了解運動要有分寸、民意對運動的重要性,以及尤其是,民意逆轉對運動會造成的傷害。

懇切希望年輕人能夠把這種克制和自覺保持下去。

從傘運中汲取經驗和教訓

五年前,讓佔中三子最頭痛的就是,當運動陷於膠著,他們提出想廣場上的群眾撤離,運動退場轉化時,但年輕人卻滿腔熱血,拒不肯撤。結果運動開至荼蘼,民調顯示運動逐漸流失支持,愈來愈多受訪者認為佔領人士該是時候撤,更糟的是,梁振英的民望甚至出現顯著反彈。結果,當政府強行清場時,輿論幾乎沒有出現反彈。

曠日持久、「磨爛蓆」的佔領,或許可以顯示抗爭者的堅貞,但卻未必是最有效的策略,它會讓民意逐漸流失,以至逆轉,民眾由同情而變得不耐煩,且抗爭者亦變得愈為疲累,失去耐性,愈易衝動,愈易犯錯,政權因此可以把運動借勢收拾。最後,當群眾對運動的熱情燃燒怠盡,下次要捲土重來,亦難上加難。

但今次卻顯示抗爭者從傘運中汲取了經驗和教訓,五年前佔領運動不能做到的,五年後今次反修例運動卻暫時能夠做到,且是由年輕人自行做到。

除了能聚能散,能進能退之外,今次比起五年前傘運的另一大進步,就是勇武派和泛民(或許還應包括基督徒),能夠做到互相包容,較少互相指責和內耗。

例如 6.21 包圍警總一役,按泛民的傳統思維,多會有所保留,甚至與之切割,但今次泛民縱然不會發動這種「激烈」做法,但卻仍選擇前赴現場,從旁支援並守護抗爭者,同坐一條船,過程中力勸大家不要衝擊警總。

社運最有力武器是社會輿論和同情

社運的最有力武器,並非你有「幾打得」,而是社會輿論和同情,尤其是國際社會的支持。無論你有「幾好打」,都不會好打得過全副裝備的警察。

所以抗爭者手執的有力「武器」,並不是鐵枝,反而是手機,拍下對方的野蠻、無理,和粗暴,再公之於世,讓公道自在人心。

因此,就算臨場真的難以避免要「勇武」,都要知所分寸,要搞不合作運動也要小心,不能太過擾民,避免觸發民意逆轉。

肯定「階段性成果」為運動「充權」

最後,政府今次以「暫緩」替代「撤回」修例,為了繼續催谷動員,部份抗爭者說:「如今連『階段性勝利』都談不上」,但對此我卻不敢苟同。

傘運之後,社運疲不能興,原因之一就是因為透支過大,但卻一無所獲,參與者尤其是年輕人心灰意冷,被挫敗感所擊倒。因此肯定今次運動取得階段性成果是重要的,這是為抗爭的一種「充權」(empowerment)。

 

(本文原先刊登於 6 月 26 日的《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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