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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民.新選民 4】香港給他們甚麼 他們給香港甚麼

2015/11/19 — 19:18

勞工子弟學校國慶升五星旗活動 (圖片來源:勞工子弟學校網頁)

勞工子弟學校國慶升五星旗活動 (圖片來源:勞工子弟學校網頁)

Patrick 與 Jack,兩個三十出頭新移民。他們其中一個是民建聯區議員,愛國愛港,認為中國正朝好的一方發展,「言論自由甚麼的,逐步開放就好。」另一個則是公務員,但暗地裡痛恨共產黨,總是在微博講自由公義。「中國最好分裂成十個國家重新洗牌。只有脫離中華文化影響,才可以做個正常人。」

儘管二人同樣在 1990 年代來港,但他們互不相識,甚至很可能,他們從未與對方碰面。

可是他們又在香港有過相類似的童年。毋庸置疑,教育是社會培養意識型態的重要工具。教育可以讓人開明,也可以讓人保守;它可以令你追求人權,也可以使你崇拜極權。那到底在 Patrick 與 Jack 的童年,他們分別接受過怎樣的教育,遇過怎樣的人,以至今日二人對政治,有如此迥然不同的意見?倘若能夠讀懂他們的故事,我們又是否可以多少窺見,如何能讓形勢轉變,令生於極權國度的新移民,重新靠向民主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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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 年,Jack 在福建惠安一個農村家庭出生,是家中么子。父親因工作關係,1995 年帶同大姐來港。兩年後,Jack、母親和二姐前來團聚,一家人在土瓜灣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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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香港,可說是逼於無奈的事。」Jack 說。

Jack 記得兒時生活苦況:一家五口住在一個只有八十呎的單位,廁所廚房與他人共用。一張碌架床就是整家人睡覺的地方,租金卻要每月三四千元。以前住在農村呢?有自己的祖屋,冬暖夏涼。祖屋有天井,屋前還有一塊大空地,可以和隔籬鄰舍小朋友玩耍。香港?在家內是逼仄的;跑到家外,他也不知能去哪裡。

「好唔鐘意(香港)這個地方。」

如今他印象最深刻的,就只有昔日自紅磡火車站搭車回家那陌生光景,還有下車當刻,嗅到的廢氣與油煙味 — 與鄉下那清新的泥土味,完全是兩個世界。

找學校,處處碰釘。當時的 Jack 只能說普通話和閩南語,英文只學過 26 個字母。13 歲的他本應上中學,但別說中一,就連入讀小學六年級都有困難。父親帶著他跑土瓜灣的學校,學校一聽他是新移民就不考慮,連表格都沒得填。

「去敲門,學校一句『沒有』,就把門關上,感覺好唔 nice。」

無計可施,只好去離家遠一點的何文田,上旺角勞工子弟學校(今勞工子弟中學)。這家學校創辦於 1946 年,與漢華中學、培僑中學、香島中學、福建中學,同是香港有名左派學校,辦學宗旨寫明「著力培養學生愛國愛港的觀念」,每月升國旗一次,日日向學生免費派《大公》、《文匯》。90 年代,許多本地學校拒諸門外的新移民學生,就在這些左校就讀。Jack 記得,在他那一班,新移民比例高達六、七成。

雖然在中國來港的他們屬於多數,但仍然會被香港同學欺凌。有時候,Jack 被孤立;有時候,他的教科書、功課,被偷走、收起來。

「根本無法與本地同學溝通。」

為了學廣東話,他不停聽錄音帶,不停睇電視,閒暇的最大愛好,就是去公園打波和睇人打波。「好在沒有學壞。」他說。及至中三,Jack 才好歹適應了香港生活,開始參與班會、風紀等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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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rick 比 Jack 大三年,也早兩年來到香港。同樣入讀中一,同樣因為本地學校難入,落腳在左派學校。

不同的是,Patrick 的新移民同學比 Jack 更多,佔達八成。

「因為是精英班。」他解釋。「大陸來香港學習的,除了英文外,中文、數學都勁啲。加上又勤力,所以好多時精英班都係大陸天下。」

來自遼寧的 Patrick 與 Jack 同樣要學習廣東話。但他更記得的是,學校老師給他灌輸的意識形態。

「好強調要係客觀中立。」他說。「因為香港人好鐘意曲解大陸情況。我們不否認大陸有黑暗面,但整體來說大陸還是正面的。」

Patrick 的學校也有升旗禮。他記得,每次升旗禮都有人講話,當然是歌頌中國的美好。學校通識課會講中國如何進步、談到國旗法會說愛國心如何重要、校長有時會拉同學說話,語重心長,講要為中國服務……課外活動方面,有中國太空人來做講座,也有幫區議員做義工,搞「社區服務」。

有一年,學校組織交流團去西安。

「我覺得好正呀,返大陸,警車開路,夠霸氣!」他還記得乘坐的旅遊巴前方,兩架警車為他們開路。「我們真是自豪。」他說。來到政府機構,與高官幹部見面,一張大桌可以坐三四十人。高官幹部說:「來來來,各位親友,我們敬一杯!」Patrick 只覺他們這些香港學生,有頭有面,前途無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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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學畢業後,Patrick 以不俗的成績,入讀科大,獲學校認定為大有可為的青年。

Patrick 憶述,當時老師是這樣說的:「你成功入到大學,恭喜你!讓我推薦你加入一些『學生團體』吧。你知道,香港對中國有很多誤解,我推薦你參加,是希望你可以平衡這些極端勢力,服務我們的香港和祖國……」

他口中的「學生團體」,其實還要在前面加兩個字:「愛國」。這些團體往往有如下共通點:一)由親建制人士成立,或出任贊助人;二)機構宗旨多有「愛國」、「認識祖國」或「關懷祖國」等類似字樣;三)經常辦中國交流團,而且大多收費低廉。例子多不勝數:新一代文化協會(理念:「我們倡導並創造條件讓青年學生和教師認識、關心祖國」)、學友社(名譽贊助人梁唐青儀)、香港青年大專學生協會(舉辦清華大學國情研習班;支持機構包括中聯辦;八日全包團費 2500 元)……全都是愛國學生團體。

Patrick 成為了這些愛國學生團體的一份子。由左校過渡到大學,由交流團的參加者變成搞手,由自己認識大陸變成帶領後輩認識大陸……Patrick 形容之為「一條龍」服務。

「有點像大陸的少先隊、共青團、共產黨,一步步輸血。」

上述三者均是中國共產黨組織。少先隊為 7 至 14 歲少年而設,由共青團帶領;共青團是 14 至 28 歲的青年組織,由共產黨領導。

一個晚上,Patrick 在「愛國學生團體」連續開會開了幾個小時。他感到非常疲累。聽到一個前輩說,大家如何艱難地建立這個學生團體,然而社會依然不予接受。Patrick 竟嗚嗚哭了起來:「為了反擊香港歪風,反擊學生對我們國家的不認識、不了解,我們花了這麼多功夫、這麼多心機。為甚麼情況還是沒有好轉?我覺得非常心痛。」

香港人為甚麼這麼衰格,觀點這麼片面?他無法理解。抱著這種不惑,他度過了科大的大學生涯。

另一邊廂,雖然 Jack 的成績沒 Patrick 好,但也成功入讀城市大學社會科學系,修讀社區服務管理副學士學位[1]。上大學後,Jack 不再像中學時代那樣搞校內活動,而與 Patrick 同樣,轉向校外更寬廣的世界。

「因為我都經歷過找不到學校,被同學欺負的日子。」Jack 淡然道。「所以我會想做點事,去幫助有需要的人。」

當時 Jack 亦有加入了不少「愛國團體」。其中之一,是香港青年協進會(理念:「鼓勵和推動香港青年認識祖國、關心社會」;榮譽贊助人:林武、曾鈺成;最近活動有如青海交流團、四川交流團、閩港青年聚會等)。2005 年,他參加了青年協進會一個深圳交流團,回港後報名成為義工,後來擔任理事。數年間,他由參加者晉升成搞手。

截至這個時點,他們的經歷還是大致相同。而人生道路的分歧點,就在他們大學畢業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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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讀書有所謂通識教育嘛。」Patrick 說。「通識話,睇嘢要睇正反兩面。咁我就走去睇負面嘢,拿以前文革的紀錄來睇。」看完,他發覺「負面」的講法與自己一直所認知的,有很大出入。心生疑惑,拿疑惑去問他的「左派前輩」。

「係,我哋國家係有問題,不過那是暫時性的。」前輩說。「那只是探索性錯誤。」言下之意是現在已經更好,而將來只會更加好。

可是現在真的很好嗎?反腐反了這麼多年,現在又如何了?Patrick 問。

「這是發展無法避免的代價......」前輩說。「沒有犧牲就沒有今天的大發展......」

打從中學以來 Patrick 已經聽過這些說辭無數次。到底這番講法是假客觀還是真洗腦?

「你話客觀,咪開放俾人討論評理囉。你話香港人片面,咪攤出來俾人講囉,又唔得。」

他發現自己的想法開始偏離中共一直宣揚的思維。

「日積月累,我愈來愈覺得唔對路。諗吓諗吓,應該係俾人呃鬼咗。」

另一邊廂,Jack 在 2006 年順利畢業,開始像大多數畢業生那樣,投入社會找工作。修讀社會服務的他,理想是在 NGO 謀份差事。也寄出了幾封求職信,直至有「社區朋友」問他:「有沒有興趣做民建聯?」

那時他還不很認識民建聯。見工前,上網找找資料,做做功課,才知道那是一個愛國愛港的政黨。「這是我見的第一份工。」他說。「見完就話請。」

就這樣,他成為了陳鑑林的議員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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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所指的『社區朋友』── 」我們問 Jack。「 ── 是甚麼人?」

鏡頭一轉,回到 2003 年,Jack 仍然在勞工子弟學校讀書。一天,他放學回家,一個男人把他叫住。那個男人說,他曾經在勞工子弟學校工作。

「可能是因為認得我穿的校服吧。」Jack 說。

男人問 Jack 有無興趣做義工。

「是有些唐突。」Jack 承認他的感覺。「不過無乜所謂啦。」

男人是油塘東區議員范偉光。他由 1991 年起任職,至 2011 年退下火線。報稱獨立無黨派,但 2010 年受訪時,曾稱要推動愛國教育,增強青年國家觀念、民族意識。此外,他也身兼多個建制社團的職務。

「如果時間方便,做義工沒有問題。」Jack 回答說。

他在建制派的工作,就這樣開始。而他那所謂「社區朋友」,其實就是區內同樣幫范偉光做義工的人。

中學時代的 Patrick 也有奇遇。

一天,他在街頭看到有「新移民輔導班」的 banner,不通粵語不懂香港文化的他,誤打誤撞走去報名。

那輔導班的搞手,卻非政黨,亦非「新家園協會」那樣的組織。那是一個教會。

教會?一直以來在少年 Patrick 眼中,教會就是「洗腦、愚昧、迷信、腐敗的團體」— 因為在大陸,人們是這樣講的。

直至他親身接觸後,發覺那是另一回事。「當然他們是為了傳教,但亦確實幫助了我融入和學廣東話。」與 Jack 不同的是,兒童 Patrick 對香港的印象,正面得多。有本地義工教他們一家去哪裡買菜,周末約他們去玩。有本地學生跟他一起補習英文,下課後,老師帶同學去樓下餐廳吃東西。

他依然記得,一個香港同學,切了一半多士,分給他。

Patrick 坦言,作為新移民,他比較幸運。「如果我一來到,就被人歧視,被不禮貌對待,我對香港的感情就不會像現在好。」

對於香港,Patrick 心存感激。他想像,假如自己從來沒有來港,現在會是怎樣的人?大概和其他中國人想法不差很遠吧。他會被洗腦,無法避免變成「自帶乾糧五毛」(中國網路用語,指自願作五毛的人)的命運。

「香港給我機會,擺脫了被洗腦而絲毫不知的下場。」他說。

*   *   *

在某種意義上,Jack 其實同意 Patrick 的話 — 即使他們在政治上走的是截然不同的路。我們問他,他是怎麼由討厭香港,變成為香港服務的?

「這個轉折跟你個人和身邊朋友有關。」他解釋。「這視乎你接觸了甚麼人。如果你接觸到不良分子,可能就走上完全不同的路。」他口中的「不良分子」,當然不是建制派,而是一般意義上的壞蛋,但這並不影響我們對新移民態度的省思:

「新來港人士,尤其是青少年的支援是重要的。年輕人走了歪路,社會要付出的成本是很大的;對年輕人本身來說,也是極大傷害。」

*   *   *

Patrick 厭惡共產黨政權。但人民沒有錯。生於中國,一半兒童時光在中國渡過,讓他可以多少理解中國人的想法。比如說,在資訊封鎖下,中國人對香港有著怎樣的誤解。與此同時,在香港接受教育,作為一個「百分百香港人」的他,又看得清、感受得到,香港社會當前面對的掙扎。

Patrick 希望借助自己的獨特身份,溝通兩地。過去五年,他在微博上或旁敲側擊,或直截了當,試圖向中國網民傳達,香港真正的面貌。

「有人會留言鬧我,話『我唔想再關注你,因為你講的和我理解的太唔同』。」但也有人對 Patrick 說謝謝,因為他提供了他們看不到的消息。

對此他感到欣慰。「我覺得雖然牆壁很高、很厚、很密,但你還是可以找到一點罅隙突破它。」

Jack 呢?他也希望溝通兩地。

當然那是另一種內容、另一種辦法。

「我是福建社團聯會會董。」他說。「像我們這些來到香港的,都會希望促進兩地交流,幫助鄉下發展。有時他們(福建社團聯會)也會組織一些交流團返內地,讓福建人士來到香港,也繼續與我們祖籍有聯繫。」

2011 年,范偉光不再參選油塘東區議員,取而代之的名字,叫張琪騰。張琪騰就是 Jack。那一年,他的對手是民主黨金章翔和社民連譚樹芬。金章翔得 760 票,譚樹芬得 348 票,張琪騰,4050 票。票數全港第四。

2012 年 6 月,「民建聯油塘東區議員張琪騰地區辦事處」在高怡邨開幕。民建聯陳鑑林、九龍社團聯會陳振彬前來,與 Jack 一齊切燒豬。

2014 年,Patrick 為香港哭。87 枚催淚彈發射那天,他正在公園和女兒野餐。四周一片祥和,手機卻不斷響起朋友的前線消息。「政府怎麼可以這麼不講道理!」他想。在中國,佔領運動卻被曲解為港獨勢力破壞香港。不是這樣的,他想。他拼命想透過微博,向中國網民傳達真實消息,卻又不得不處處避忌,不能說得太過直白。否則一旦帳戶被砍,便萬事皆休。他在微博上講雨傘。發帖、被刪、發帖、被刪。「抱歉,此微博已被删除。」成為了他的帳戶中出現得最多的字句。

「完全是那種有冤無處訴的感覺。」他因此而哭。

同年,Jack 獲委任為香港惠安政協委員。

民建聯油塘東區議員 張琪騰

民建聯油塘東區議員 張琪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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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rick 為受訪者化名,Jack 為張琪騰議員英文名字

註 1:Jack 於 2008 年進修城大與英國德蒙福特大學合辦的銜接學士課程,並於 2 年後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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