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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移民.新選民 5】內地生撐/唔撐香港

2015/11/22 — 17:25

2014 年 10 月 1 日,是中國國慶,也是佔領行動第四日。煙花取消,升旗禮繼續舉行。政府放風說願意與學聯對話,但講明梁振英不會辭職。岑敖暉說,看不到與梁振英有對話空間,因為梁振英不下台,市民不會離去。

就在這一天,一個群組誕生。

這個群組由內地人建立。當然內地人在香港已經建立過許多群組。官方的、民間的,政治的、非政治的。不過由民間發起、以政治表態為目的而建立的群組,它很可能是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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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群組在 facebook 落腳,它的 profile pic 是一條黃色絲帶。群組的名字叫「內地生撐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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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現在、或者曾經在香港讀書的「內地生」。感謝香港,讓我們在心裡種下自由花;讓我們明白並相信,事情不是有希望才去做,而是做了才有希望。香港加油,我們撐你。

──「內地生撐香港」群組簡介

雨傘運動期間,社交媒體成為了各政治組織、佔領者與反佔領者溝通的途徑。網上媒體與政治組織的群組都茁壯成長,當中也包括「內地生撐香港」在內。如今這群組成員已有 5858 人,裡面你可以找到許多內地生撰寫的文章,講他們的故事,說他們在香港的短短幾年間得到甚麼,愛上這個城市甚麼。他們表態,要與本地人一起守護這塊自由之地。

「我被十幾歲的小男生罵過蝗蟲,在商店裡吃過白眼……」一個當時來港三年,叫做楊不歡的內地生寫道。但歧視沒有讓他放棄香港。「……直到大事件突然爆發的那一刻,我才意識到我是有多麼熱愛香港。……我兩手空空來到這裡,只不過比別人多了一兩分考試成績,而香港使用她的多年文明,毫無保留地擁抱我。」

「生命中最美好的青春年華,能夠用來與香港相戀,我感到無比幸福。」

有香港人則在文章下留言感謝。

「也許我們曾經傷害過你,抱歉。謝謝你願意體諒我們,也謝謝你願意相信和堅持自己理想。」

「願意回歸到普世價值觀的就是風雨同路人!」

可惜的是,不是所有內地生都是「風雨同路人」。

就在群組啟用的前一天,《信報》刊出一篇報道,題為《內地學子看普選:港人不感恩》。「內地生在本港政治議題上普遍以旁觀者身份『吃花生看戲』,部分人抱『呵呵』(冷笑)心態挑刺,覺得港人『好得閒』、天真可笑。」文章引述,有內地生指港人無政治智慧,也有人形容港人「幼稚無知」。

從內地來港留學或工作的人,中國稱之為「港漂」。沒有統計說明,一眾「港漂」在港政見如何。不過我們就此專題訪問過的內地學生及畢業生,一律異口同聲坦言,積極支持港人爭取民主者只佔少數 — 包括 Jamie(化名),「內地生撐香港」專頁發起人之一,亦如此認為。

「我們(我和同學)不想做不關心政治的內地人,也不想做只關心中國政治的內地人。」她說。「但我們只是少數。」

今年來港超過七年的她,當然不是不理解,「港漂」少撐香港民主的原因。

*   *   *

教資會資助課程內地生人數

教資會資助課程內地生人數

他們珍惜香港核心價值

「港漂」的開始,不過是 17 年前的事。1998年,香港賽馬會資助數十名中國內地學生來港升學,是為首批「港漂」。1999 年,港府放寬非本地學生來港就讀條件,讓內地生可來港入讀大學學士學位。2003年,中國教育部批准香港高校在內地招生。2005年,中大及城大可通過高考,招收內地生。2008年,港府推出「非本地畢業生留港/回港就業安排」,容許內地生畢業後留港 12 個月,期間如獲聘可繼續留港。根據本地智庫香港集思會 2013 年發表的《「港漂」看香港 — 內地來港留學及工作人士的心態及處境研究》報告,2003 - 2013 年間,獲批入境的「港漂」數目高達 16 萬人,而選擇繼續留港發展者,估計近半。

問到「港漂」選擇留港/來港工作的原因,最多人指向的,是香港的社會法制和核心價值:文化多元 (67%)、資訊開放 (47%)、法制完善 (44%)、言論自由 (37%) 和制度公平 37%)。反而不時聽聞的「當香港做跳板」、「貪香港人工高」等現實理由,僅分別有 13% 及 27% 受訪者選擇。

我感谢过去两年香港让我体验到了什么是免于恐惧的自由,而她现在捍卫的,也正是这种自由。

──在香港浸會大學讀碩士,現在歐洲留學的Aven,載於「內地生撐香港」

問題是,假若「港漂」如此重視香港法制,何以對中共的滲透與破壞,又冷漠處之?

Jamie 以自身經歷和觀察,提出一個答案。

她的日記紀錄了發生於 2001 年 7 月 13 日的一件往事。那天,前國際奧委會主席薩馬蘭奇宣布,北京申辦 2008 年奧運會成功。當時還是中學生的 Jamie 得知消息,在家裡哭個稀巴爛。

都是中國愛國主義教育的功勞。

「當時是小孩嘛,那種民族自豪感是非常具誘惑力的。」她說。

如今重看這一頁,Jamie 只覺得「很難想像」、「很嚇人」。她的轉捩點發生於來港那年。「無論你是多麼愛國愛黨也好,來到香港後你會有很多空間去了解六四、抗戰等事情的真相。很多歷史搞清楚之後,就不會再像以前那樣缺乏批判力。」

香港的自由資訊,開放給每一個內地人,不過並不是每個人都有像 Jamie 那樣的轉捩點。「大家都是自己摸索的,沒有人引導。有機會摸索到就摸索到,否則就停留在原來那個框架裡。」在雨傘運動之前,她還觀察到一點:好些「港漂」儘管對中國人權、改革、民主化等議題關心,卻不一定支持佔領中環。

利用香港的自由 關心大陸 而非香港

「他們覺得佔領中環是在搞亂香港,覺得佔中三子只是為了當英雄。」她如此憶述。為何看中國可以開明,對香港就突然保守呢?Jamie 不解。對於三子發起佔領,老實說她是覺得出乎意料之外的。特別是陳健民,據她所知這位學者一直是溫和派,努力做中港之間的橋樑,與中國政府的關係也好。她也不明白,為何這樣一個人物會下如此迥殊的決定。後來她看資料,嘗試代入陳健民的角度看,漸漸明白一件事:香港是他的家。「為了這個家,他甚麼也可以放下,包括他在大陸的事業。」Jamie 猜想。

有一次,Jamie 和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學者談到這一點。在她眼中,這位學者是關心中國,也關心香港的。她問他,你怎樣看雨傘運動?對方的回答與別不同:「雨傘運動讓我最痛心的是,中國失去了陳健民。」他提到,陳健民的人脈、智慧,以至他在中大公民社會研究中心的工作,對中國發展公民社會,非常重要......然而 Jamie 聽在耳裡,卻明白了另一件事。

陳健民

陳健民

「他不會站在香港的立場看問題。」Jamie 說。「他的所有關懷其實都在中國。」

由此她得以用一個嶄新視角去思考內地人在香港的心態。

「那些為了錢而懶理政治的人就不提了。」她說。「即使是認同香港價值的人,他們中的許多人同時也成了香港自由和法治的既得利益者。他們是在用香港的自由和法治去幫助自己,關心大陸,而不是真的關心香港這塊土地。」

誠然一個人關心哪塊土地,不關心哪塊土地,完全是個人自由,沒有甚麼可以指摘。「但這麼多人來到香港,拿到這麼多資源,他們所有的關懷卻都在中國,而沒辦法分一點點出來給香港,那就令事情變得挺尷尬了。」

很清楚地,她跟自己說了一句話:「我不要做這樣的人。」

既然使用了香港的自由,她就要關心香港的自由。

*   *   *

一位學生在馬路的交通指示線上,寫上中國內地因支持香港雨傘運動而被捕者的名字。金鐘夏愨村。

一位學生在馬路的交通指示線上,寫上中國內地因支持香港雨傘運動而被捕者的名字。金鐘夏愨村。

內地生的顧忌:家人在國內

一般來說,內地生來港讀書的流程是:首先找學校,請學校幫忙申請學生簽證,自己再向香港入境處寄一份表格;然後,入境處會寄回簽證批准書;把批准書送到入境處,換取《簽證/進入許可證》;把《簽證/進入許可證》送到大陸戶口所在地公安局,辦理《往來港澳通行證》;然後再憑證件進入香港,再於三十天內申請臨時身份證。一切完成後,如果你將來計劃出國升學及工作,還需要在三個月內再向中聯辦註冊,以便在離港時取得「在港澳地區學習證明」。

令人頭痛的重重官僚工序,一大目的其實是政治監控。雨傘運動期間,Jamie 有四五次,聽到身邊朋友發生這種事:「公安給你家打電話。他們會很和顏悅色的啦,說:『不要衝得這麼猛呵。』他們會說,很尊重你們的理想甚麼的,但也會不經意地提到:『你看,你那個簽證不就是我們發給你的嘛,要是簽證出問題,想回家也回不了,就不很好啦。』」

香港是自由的,但中國不是。你本人在香港,但你家人在大陸 — 許多內地生,就算心繫香港,也不得不拒絕涉足政治,原因便是這個。

「一個電話下來,大家就不敢做甚麼事情。」

在「內地生撐香港」專頁上,表達類似擔憂的聲音隨處可見。

我也怕危險、多顧忌:香港簽證將到期怕有事不能續,母親的擔憂,自己的事務……即使去支持,也只敢遠遠在外圍。但我會承認自己的懦弱,去看去想去記住,慚愧著在心內埋下種子,而不是自以為是地嘲諷或居高臨下地指揮。

對不起老媽,讓你擔心了。我知道你說的有理,而我確實是太天真,意氣難平,非要在場才安心。但我真的會很注意安全的。

── 典典的日記,載於「內地生撐香港」

Jamie 說,很多內地生參與雨傘運動,都要瞞著父母。

「內地生要關心香港、參與政治運動的代價,比香港人參與要高太多倍了。」她攤手道。「香港人最多不能去大陸,但大陸不是他們的家,不去也無所謂呀。對大陸人來說,很難要他們冒不能回家的風險。難道我要天天流亡在外嗎?也太誇張了吧……」

但讓你發不了聲,還不是言論操控的終點;替你發聲才是。

自內地來港的傳媒人許驥去年曾撰文指,一些與中聯辦關係密切的內地人,在香港成立社團,與「新家園協會」用上同一路手法,靠組織,搞福利,辦活動,藉此拉攏「港漂」,掙維穩經費。

攝於雨傘運動期間被佔領的干諾道中隧道,攝:朝雲

攝於雨傘運動期間被佔領的干諾道中隧道,攝:朝雲

「港漂圈不代表我」

而這類社團中最著名者,就是「港漂圈」。(「港漂圈」未有回覆《立場新聞》訪問請求)「港漂圈」聲稱自己只是個為在港內地生服務的平台,卻在雨傘運動時發起「#這幾天我在香港有話說」活動,呼籲內地生一人一相,「表達意見」。甚麼意見?不是「我只想去中環接男友」,就是「我只想上學做學霸」,或「我只想好好上班」。言下之意,昭然若揭:佔中阻住接男友、返學、返工。

正當呈現出來的面貌是「內地生=反佔中」的時候,故事卻出現另一版本:有內地生爆料指,原來所有撐雨傘的言論都被篩走。該名學生曾跟港漂圈交涉,對方回覆是,擺明車馬有審查 — 是否發布收到的相片,全取決於他們認為內容是否合適。

Jamie 成立「內地生撐香港」專頁,就是為了表明「港漂圈不代表我」。伴隨著專頁成立同日啟動的計劃,是「風雨中抱緊自由」:「為盡量減少『港漂圈』等機構對陸港雙方學生造成的誤導,我們決定徵集另一種聲音:『支持香港在風雨中抱緊自由!』歡迎認同此理念的內地生拍照發聲,並與本主頁聯繫,我們將讓您的聲音在這裡表達,還更多真相給陽光下的世界。」

內地生紛紛響應。大多數人手執「風雨中抱緊自由」的字句拍照。一個同學畫了一幅插圖,也有一個女學生,剃了髮。

「那時候我再三確認,大家要把相片公開嘛……?」Jamie 說。考慮到安全,這是一個必須問的問題。「我也很擔心會為他們帶來麻煩,因為那段時間大陸抓人抓得很厲害。」

但投稿者還是堅持。或許這可說是一種明志的渴望。Jamie 記得,運動期間有好幾次,她用英語跟她家人說話。

「那時候是聽到中國政府一些很無恥的話。」她娓娓道。「於是有種很強烈的感覺:不想使用我的母語。我為使用我的語言而覺得羞恥。我覺得……他媽的!你不知道怎樣才能背叛自己的出身,似乎可以透過抵制它的語言來達到目的。」

「我不想與這個國家再有任何的關係。」

又有好幾回,她的家人說,她晚上老是做夢,又哭醒,又說夢話。

「怎麼了?」他問。

「我夢見集會來的人不夠多……」Jamie 答。

中大校園擺着的民主女神像,港大校園豎着的國殤柱,讓我感到尊嚴和堅守的力量,而自由的媒體與言論、問責的政府、衆多的遊行和示威讓我感到被尊重 — 在大陸,政府完全沒有尊重過我,這也是我選擇留在香港最重要的因由。

— 來港五年的 John,載於「內地生撐香港」

在雨傘運動中,她受到感動,「香港跟我以前認識的樣子不一樣,一個活動竟然可以這麼美好」;又覺得遺憾。「到最後還停留在『表達』的層次,只陷入一種 — 哎呀,我們太好了。我們這麼好,中共還這麼對我們,好委屈 — 不能再往前一步嗎?這個能量本應可以轉化成更強而有力的論述……」

她發現,這遺憾某種意義上也源於香港人對大陸的不了解。

夾在互不理解的兩群人之間

「我很驚訝,那麼多人樂觀地以為,佔領就可以成功。他們真的不了解中國耶!只要對中國有一點點理解,就不可能這麼樂觀。但就是因為這種樂觀,讓學生做了些錯誤判斷。」

不用說的是,大陸人對香港,也就更不了解。

「就是一個非常強大的洗腦系統,想盡辦法要把香港和台灣污名化。在香港,你能做的事情很少。」

Jamie 認為,內地生,特別是支持香港的內地生,就夾在互不了解的兩者中間。有時候,看到香港人認定所有大陸人都反佔領,都愛國愛黨,她會想說:不是這樣的,我和我身邊的朋友就不是這樣想啊。只是,回頭一看內地朋友的言論,又讓她感到「身心俱疲」。好些內地生,在雨傘運動期間,就廣泛地與他們的內地朋友絕交。

「這一群人其實比香港人更痛苦。他們又要瞞著爸媽,又要被兩邊人罵,但還是要堅持做這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當然,Jamie 說的「這一群人」,也包括了她自己。她嘆口氣。

「可是,我不想把做這些事,膚淺地解釋為我對這個城市的愛;正如我不想解釋為我對中國有感情一樣。」

資料圖片:去年雨傘運動,市民佔領金鐘反對「袋住先」

資料圖片:去年雨傘運動,市民佔領金鐘反對「袋住先」

*   *   *

內地生為何撐香港?

雨傘運動期間,Jamie 登記了做選民。今天的區議會選舉是她第一次可以投票。

不止是在香港的第一次,也是她這一輩子的第一次。

「我住的區有兩個人,但其實兩個我都不想投。」她苦笑道。「一個是民建聯,那是肯定沒辦法投的;另外一個就是……是傘兵啦,那個政綱非常雷人,反正看上去就不覺得有認真,只是賣一下『香港人』的口號而已。」

可是,也沒理由第一次投票就投白票吧。Jamie 也不知該怎麼辦。

她說她如果生在一個民主社會,一定是個政治冷感的人。「可能就是……不投票那種人。」她坦白說,自己對政治不感興趣,甚至不能說自己有多喜歡香港。儘管「內地生撐香港」裡面,有許多人貼文說自己有多愛香港,但她承認,自己不是他們一份子。她形容,自己是個「典型的移民」,沒有哪個地方是她不能離開的家鄉。

自从八年前来到香港,我对她一直有强烈的归属感。她也是我的城市,我对她同样负有责任,更何况香港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孤立的,她也许能成为照亮内地的火种。

— 在香港中文大學讀本科、碩士,現在美國留學的Lydia,載於「內地生撐香港」

那麼「內地生撐香港」,還有雨傘運動中掀起的種種情感與行動,到底又從哪裡來呢?

她想了一下,道:「你生活在任何一個地方,都應該用當地的角度去理解當地的困境呀。你應該要明白,當地的狀況、痛苦,然後想,你應該為她做些甚麼。」

抗衡中聯辦 組「新移民黨」?

「很多事情,與其說是政治,莫如說是基本的人權。比如說,你要有自由,要有投票權利……這些東西不是政治,而是一個人的底線。我覺得這是需要爭取的。」

經營「內地生撐香港」的時候,有人建議 Jamie 索性組黨。聽到這裡,出於記者本能,我的心抽搐了一下。這不是「新民黨」,是「新移民黨」啊!這鐵定會成為 2015 年最大新聞。很可能大部份人二話不說,先會給它貼上一堆標籤:赤化、滲透、統戰……總之那是中聯辦的手腳。

恰恰 Jamie 視組黨為對抗中聯辦「一言堂」的行動。一如「港漂圈」,Jamie 坦言,許多內地人在香港都被中聯辦以某種方式,直接或間接收買掉。儘管如此,沒有被收買的人不是沒有,只是他們的主張被壓抑掉、審查掉,沒有人聽見。

如果不想被中聯辦代表,那組黨不失為一條出路。「說白了,政黨就是進入政治體制,做政治表態的地方。」她說。

「組黨是有可能的。」當然想到這裡,她始終要面對現實。「如果沒有家鄉負擔的話…」

 

——【新移民.新選民】專題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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