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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交中國】鍾祖康:來生不做中國人 難免包括香港人

2017/6/23 — 12:35

2017,一定要得。無奈現實就似一隻鴨,唔得,唔得。香港主權移交二十年,說好的一國兩制高度自治,唔得;聲稱要給台灣做榜樣,唔得;承諾的雙普選,唔得;五十年不變,唔得;言論自由,唔得。統統都唔得。得的也許就只有赤化的制度、不公平的社會、破碎的民主夢,以及由之而來的失望。

二十年,對許多人而言,如果香港在這段日子學懂甚麼,那就是「每一次的溝通都是又一次的欺騙」。終於他們選擇、或被選擇徹底放棄,主動或被動地決定與這個叫做中國的國家,老死不相往來。這些人經歷了甚麼?他們的想法是甚麼?他們的經驗,能告訴我們甚麼?《立場新聞》將以【斷交中國】為題,刊出與中國斷絕關係的人物訪問,在頹靡的時代中,記錄他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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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心情係相當好嘅。」鍾祖康說。時為九年前某日,他正向挪威警署交出香港特區護照。

手續完成,警察問他護照想如何處理。留念,抑或送返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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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整爛佢得㗎啦。你處理。」鍾祖康說。對方聞言不無困惑,但鍾祖康堅持。他說,這護照帶在身上只是逼不得已。他沒有一點不捨,無論這是香港特區護照,還是中國大陸護照。

鍾祖康現在手持挪威護照。他形容現在的自己為法律上的挪威人,血緣及文化上的華人。是華人不是中國人。既寫得出《來生不做中國人》,今世既然有得揀,當然也不會揀中國人。

「我無被虐狂㗎。」他在一通越洋電話對我說。

至於香港人 ....

「我唔會話自己係香港人。」

「《來生不做中國人》的『中國人』是文化上的『中國人』。引伸出去,難免包括香港人。」

「香港的『中國性』都幾重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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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 年前半,港獨還算不上熱門話題。同年七一遊行,有示威者執龍獅旗,高叫香港獨立口號,引起傳媒關注。十一中國國慶,再有港人走到中聯辦外高舉「香港要獨立」標語,港澳辦前副主任陳佐洱隨即開聲指港獨如「病毒」蔓延。

就在陳佐洱的自我應驗預言發表不到半個月後,中大公布一項調查結果,指六成受訪者以香港人身份為優先,比率為 1996 年調查成立以來最高。傳媒因此將港獨與港人身份認同捏成一塊討論。有記者問負責研究的馮應謙教授兩者如何相關。馮教授答案是「無關」,理由是超過六成人仍認為自己既是香港人也是中國人。

誠然自稱港人不一定追求港獨;追求港獨,也不一定自稱港人。鍾祖康就是一例。中大調查發表半個月後,他在《蘋果日報》發文《我傾向香港獨立而不是自治》,公開支持港獨。然而他對我坦言,香港人身份一直不強。移民挪威後 14 年,之所以仍寫香港,不是出於愛之深責之切,只是因為「那些東西我曾經很關心,又幾熟,我也有自己睇法,對我來說寫香港是簡單的事」。

「有些人寫得不好,我就忍唔住手,加兩句,comment 吓,幫吓手。」他說。

畢竟他已不是第一次「播獨」。千禧那年,他曾在《明報》發表文章《台灣有權獨立》。當年此文爆炸力比港獨文更強。鍾祖康因而榮任首位高調以筆章聲援台獨的香港華人。台獨文見報後,左報系三個月內連刊逾百文章反擊。一如慣例,中共指責鍾祖康「喪心病狂」,「違反《基本法》二十三條」。

事後鍾祖康形容此事為「自香港開埠以來未曾有過的文壇風暴 .... 讓我確認了我這支筆大有降魔伏妖的威力。」也是因此風波,讓出版人金鐘邀請鍾祖康在其主編的《開放》雜誌寫專欄。專欄彙編而成的書,就是其 2007 年的成名作《來生不做中國人》。

《來生不做中國人》的中心思想是,打倒共產黨亦救不了中國,因為問題核心不是共產黨,而是「中國基因」。如在一篇題為《為甚麼中國人那樣蠢?》的文章,鍾祖康就稱「我發現了一個被所有歷史學家忽視了的重大視角,就是中國人很可能是比常人蠢的民族」,理由是中國兒童血鉛含量超標。這裡所指的「中國」亦包含「香港」,鍾祖康寫道:「即以筆者的個人經驗,不才自逃離香港深水埗移居血鉛含量超低地區兼環保勝地挪威以來,也感到頭腦思想比以前更清醒、精猛、敏銳,更能集中精神,開始領略清潔環境和高度文明發展的關係。」緊接一篇《為甚麼中國人那樣髒?》,則指中國人自古咳唾成風,理由包括「中國人身體長期偏弱,異常分泌物特多,痰情越漲;益且,中國人童年每多匱乏,以嘴部孺動為人生快感主要來源的口欲期也可能延伸至成年」等。當然「香港」也相同。「19 世紀中葉到 20 世紀初,香港瘟疫頻仍,英國人和英軍在香港死傷甚眾,當時在英國就出現了 "go to HongKong"〈「去香港」〉這句習語,意思就是叫人去死。」

此書雖引來不少批評(有趣的是,其中一個批評者是陳雲,他說:「鍾之書,事實詳盡,可惜推論欠善,史識畢竟局促,致其文章流於孤憤,陷入民族性格學 (Volkscharakterologie) 之巢臼,重複文化 DNA 論之俗套。粗疏之論,既無助於發明真相,亦無益於反共抗爭,徒令中共可以振振有詞,視之為反華勢力之附庸而已。」),然而更多卻是讚譽。倪匡就以三日專欄版面評述道:「這本書 .... 可讀、可誦、可思、可擊節讚賞,可由衷欽佩,可掩卷長嘆,可痛哭流涕,可視為畢生難得一見的好書。」就連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亦稱鍾祖康「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批判,可謂入木三分」。如今《來生不做中國人》已重印至 65 版,它已不只是一本書,而是一句流行語、一個立場、一套意識型態,所以 2013 年中聯辦主任張曉明訪問立法會時,陳偉業和陳志全才會送贈此書助興,港視 2014 年開台時,才會食字拍一部《來生不做香港人》湊熱鬧。憑藉此作,鍾祖康向無數華文讀者宣示,中國人是如何貪、卑、俗、假、奸、蠢、賤、邪、髒!

笑甚麼,畜生,香港人也是中國人。

愛自由

鍾祖康對中國人的恨,源於父親。1965 年生於香港的他,父親是個農民,管束極嚴。放學後鍾祖康不准找朋友、不准去街、不准遊玩,只可立即回家報到。犯錯便挨打,打到藤條開花。打完還要脫光罰站。母親則一日到黑跟父親吵架。

「這樣去扭曲一個幼弱的心靈,摧毀他的人格、人生,之後好難建立回來。」[1]

父親的極權統治讓鍾祖康得出兩個結論。一是自由寶貴。「他對我的鎮壓,令我對自由好重視。」二是不能怪父親,怪就怪他是個中國人。「爸爸其實是中國文化一部分。」古謂「君子之遠其子也」,又云「知恥近乎勇」,對鍾祖康而言,待子以嚴,以羞辱作教育等,統統都可歸因於傳統中國典型父親。

1979 年,異見人士魏京生因「反革命罪」被囚,令 14 歲的鍾祖康深感震撼。此事讓他見識到中國人忤逆權威的後果。自此他對「中國」二字就未曾再有好感。其時他就讀於鳳溪中學。一次有同學跟他聊中國時以「內地」稱之。鍾祖康「成個彈開」。「聽到我周身唔舒服,估唔到你十三四歲人用啲咁嘅字眼。我堅持叫『大陸』,不叫『內地』的。」

魏京生的自由他救不了,但他可以自救。鍾祖康自言,努力讀書考大學,最少有一半原因是為搬入宿舍,脫離父親擺佈。終於在 1984 年,他進入中大修讀社工及翻譯。此後他幾乎未曾再在老家過夜。

「一放長假,別人立即回家,我死守宿舍,一個人毫不孤獨。」[2]

然而,他雖自由了,香港卻不自由了。同是在 1984年簽署的「中英聯合聲明」,對鍾祖康來說是「一份為奴隸而寫卻沒有奴隸參與起草的移交奴隸協議書」。他的觀點在當時可謂少數。基於反殖思潮及對中國改革開放的期望,不少香港人對「中英聯合聲明」並不反感。

「後來八九六四一到,全部(支持中國的聲音)唔見晒。八九之後,個個都想作反。我話佢哋就蠢啦,睇穿中國,使乜等到六四?」

畢業後做社工,然而不久便離職,原因還是自由。鍾祖康發現社工歸根究柢還是得看權勢臉色,根本不自由。

「有次在社區中心搞六四展覽,街坊會的人來叫我搬走佢,即係提醒我唔好賴嘢,財主到,要走鬼。」

此後他轉而從事傳媒、寫作、政治等各種工作。90 年代他曾做過林鉅成[3]議員助理,亦曾以民主黨名義參選 94 年及 99 年兩屆區議會選舉[4]

鍾祖康直言,較之於為香港,更多是為個人興趣。

「比如寫作,無人可以綁住我隻手嘛。」

更何況,他深信自己做得到。

「我寫,會寫得好過好多人;從政,也會比絕大部份人都做得好。」他說。

做大事

「每次都係差幾百票。第二次仲要搵人鎅我票。」

1994 年,鍾祖康在黃大仙瓊富撼東九龍居民委員會陳秋帆,輸 995 票。1999 年在彩雲東,他則以 192 票之差敗給工聯會。若不是無黨派的顧錦榮奪去 367 票,鍾祖康確實有勝機。

「佢(共產黨)無睇錯人呀,佢知道唔可以畀我上。不是我自吹自擂,但我這種人,就算不能反轉地球,都轉到二分一個。給我一個位置,我可以做出誰都無法想像的事。佢知道唔可以畀我上,所以先咁認真招呼我。」

他曾經有心在香港幹一番事業。

「這不是我特別喜歡的社會,但如果有機會,我都會樂意改變佢。」

如是鍾祖康記得一件往事。時為 1995 年,居美異見份子吳弘達[5]進入中國大陸時被拘留,鍾祖康上街抗議聲援。其時靈機一觸,想到將吳的著作《中國的古拉格》三百多頁紙逐頁撕下,貼在橫額上。搶眼的示威道具為鍾祖康引來傳媒目光。吳弘達被拘 66 日後獲釋,路經香港時通過支聯會向鍾祖康傳話說有意見面。鍾祖康按指示前往其酒店房間赴約。

「佢話,好感謝我,知我搞到嘢,問我想唔想去美國。」鍾祖康憶述。其時正值 97 前夕移民潮。1991 至 1995 年間,平均每年有達 5.68 萬港人移民海外。「吳宏達請你去美國喎,去到梗係幫到你㗎啦,唔會要你揸兜。好多人一定𦧲飯應,但係我無諗過走。」

「想在香港搞吓嘢。始終有些事想搞搞。」

那時候的他始終覺得香港「有得搞」。首次感覺「無得搞」,是在 1997。

「整個被逼回歸的過程,讓你感到(中共)政府力量很大,整個國家壓落來,你只是在螳臂擋車。」

另一邊廂,在中英兩國合力製造的安定繁榮景象下,制度崩壞的前奏卻被香港主流視為歌舞昇平。1999 年,鍾祖康作出他的最後嘗試。那次選舉結果讓鍾祖康問,香港人啊香港人,你都已經有票,何以還執迷不悟?

「後來有個前輩同我講:香港人呢,要食垃圾,你唔畀佢食點得呢?」自此他確信香港人=中國人有病。不只是表面的體制的病,而是文化的病、人心的病。

「我在近二十年前開始參與香港的民主運動,曾經相當熱衷,在八九年六四屠殺後尤甚,我一度以為香港人已經擺脫了一點中國錘煉了千年的奴才遺毒。但不用十年,我已頗肯定,香港人仍是以奴才占絕大多數,發展民主幾乎是不可能的。」—《奴隸主和奴隸的民主》,鍾祖康

鍾祖康遂展開對香港=中國的病理學研究,研究結果可總結為一句話:來生不做中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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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祖康只覺被逼回歸後的香港愈來愈爛。

「現在去到一個高峰,基本上是任劍揮。」梁振英、廿三條、司法制度、言論自由 .... 他舉出許多例子。

但怎麼都好,他不是香港人。鍾祖康在 2003 年與妻移民挪威沿海城市 Stavanger,現在主要工作是當挪威政府的中國顧問以及兩個孩子的爸。生活安穩,平淡。

「這就是我想要的。」他說。「香港那些(問題)搞到我頭昏腦脹,夠晒啦。」

他喜歡挪威,文章不時流露對這北歐國家的傾慕之情。「在香港因水質污染幾乎從不釣魚的我曾天天在北海的峽灣之濱孑身垂釣至夜色迷濛 .... 一邊深思是甚麼讓這些沒有『五千年博大精深』文明的北歐人從物質到道德都遠比中國豐饒。」[6]

「去到文明比自己出身明顯高的地方,應該多看人家的長處,有餘力才看短處。」

他積極融入挪威文明,講挪威語,交往的朋友主要是當地人,華人極少。孩子亦講挪威語。出於尊重他們自由,若他們想學中文,鍾祖康願意教,不過是教普通話,不是廣東話。「廣東話一來與書寫脫節,二來學國語易教些,網上 download 教材都多些。」當然小朋友不學,他也斷然不覺可惜。「如果我母語是英文,他們不懂就大鑊。母語是法文、德文、日文,不學也可惜。只是中文,因為知識含量低,用的人質素也低,它在『質』上不是強勢語文,不學就罷了。」

何況他也懷疑學中文會培養出奴才心理。「表面證供證明,學中文會影響邏輯。因為中文就是不講邏輯的,它要你死記硬背字詞的意義,等於是強化你的妥協心。」

至於外間常說的中國傳統智慧,鍾祖康更說是兒童不宜。

「很多人說『孝』字是中國最大 virtue,我說那不值一提:『孝』無非是叫你自己顧自己,政府就繼續後宮佳麗三千。此外,『孝』也意味兩代思想不能獨立。它可以促進社會穩定,但代價是文明發展緩慢。」

所以孩子是到挪威後才生的,在香港時他想都沒想過,正如他在《不要做香港人的孩子》這樣寫:「我不能忍受自己的孩子失去本應快快樂樂的童年,和被我極鄙視的香港小奴才和北京奴隸主統治一生。」[7]

那正被統治一生的香港人呢?

「理性做法是趁樓價高套現走人。現在這個樓價超高位,可能是上天給你的機會,即是上帝打開門讓你走。」

「我不是鼓勵人走,這是好個人的決定。但是,你走唔走?」

文/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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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源自 2010-03-11  《壹周刊》《鍾祖康 VS 中國人》

[2] 同上

[3] 林鉅成,生於 1935 年。港同盟創始成員,曾於 1995~1988 年及 1991 ~ 1995 年兩度任立法局議員。

[4] 1994 年時港同盟和匯點仍未正式合併為民主黨,其時的「民主黨」候選人實質是由港同盟和匯點聯合推薦參選。

[5] 吳弘達(Harry Wu,1937 年 2 月 8 日-2016 年 4 月 26 日),人權活動人士,1979 年移民美國,此前曾在中國期間曾被關押勞改營長達 19 年。

[6] 鍾祖康,2008-08-01,開放雜誌,《孑然佇立 獨戰庸眾》

[7] 鍾祖康,2012-09-03,蘋果日報,《不要做香港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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