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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米路唔緊要,最緊要打通民主路」:娛樂新聞中的梅艷芳六四情

2019/8/20 — 22:45

梅艷芳 (資料圖片)

梅艷芳 (資料圖片)

要討論梅艷芳,絕不可忽視娛樂新聞中非常「精彩」的她。她自小賣唱的身世令人對她產生不少想像;她一出道就負面新聞不斷,緋聞男友層出不窮。同時,她收徒愛才、熱心公益,力撐民主,表現人格魅力。從壞女孩到「香港的女兒」,從身世、愛情到政治,香港少有明星像她一樣牽涉眾多議題。

新書《夢伴此城: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除了分析她的歌、形象及電影,也收集了數十年來超過一千篇娛樂新聞,討論這女星如何被媒體呈現。本文節錄書中第四章有關梅艷芳撐民運、愛行善、信佛教的報導分析,討論一個在公領域及私領域之間充滿張力的梅艷芳:

「必定支持民主運動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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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艷芳的性情在八九民運期間大大彰顯。1989年5月底,她參加聲援民主的百萬人大遊行,《金電視》報導她走了數小時沒吃東西,體力不支,但遊行翌日仍去新華社為靜坐者打氣,然後再參與民運歌曲《為自由》(1989)的錄音,一星期內睡了不足20小時;那一陣子,她時常一邊追看新聞一邊流淚[i]。

六四事件發生兩星期之後,《金電視》報導她計劃當發起人,要求香港政府在中區建民運紀念碑,她表示很想親自北上,但正在拍《英雄本色III夕陽之歌》,請假被拒,又說如果自己在現場,「我可能已經死咗響呢堆人裡面」,記者亦寫「她肯定是堅守在天安門的一個」;她又批評中國內地的電視台顛倒是非,表示不怕秋後算帳[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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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知》則報導她打電話去電台節目為民主發聲,又積極參與各種支援行動,讚賞她敢作敢為,是娛樂圈少見的女中丈夫,甘願「誤了他日再賺一點錢的機會」[iii]。她又參加六四事件百日祭活動,表示「必定支持民主運動到底」,《明周》指她是當紅藝人中最敢言的一人[iv]。事件四個月之後,《金電視》報導雖有很多藝人「轉軚」,態度有變,但她仍立場堅定;她表示香港是她的家,九七後仍會留在香港,記者讚她有英雌本色[v]。

另外,《金電視》報導她在六四後因拒到內地拍外景而辭演關錦鵬的《阮玲玉》,說她「這一份執著,圈中人似乎只有她最貫徹」[vi]。1990年3月,《金電視》寫「圈中無人及她敢言」,被問到會否擔心自己的演藝前景,她說:「斷米路唔緊要,最緊要打通民主路。」[vii]。同年5月,《明周》報導她參加美加巡迴演唱為民運籌款,連飛多個城市,48小時沒睡過,但登台卻沒半點倦容,記者寫:「每個香港人都見到她為民主運動出力那顆赤字之心」,她則在台上說:「我沒有帶妖女裝、壞女孩裝,全無華麗衣服,我帶了一份真摯的心……唯一可惜的是,我現在無法在大陸同胞面前唱歌。」[viii]

「被拉被鬥,我也心甘命抵」

傳媒捕捉了梅艷芳因六四而生的家國情。她表示,事件令她明白中國人本質並不壞,只是因為制度不建全才衍生一些陋習,她以身為中國人而驕傲[ix]。1991年8月,她在六四後首次踏足內地,但並非為商業演出,而是去北京參加華東水災義演;她表示心情複雜,對官員則沒有話說[x]。《新知》報導她對六四雖有鮮明立場,但仍北上賑災,她說兩件事性質不同,最重要是幫災民重建家園[xi]。

到了1991年4月,梅艷芳仍不避談六四對她的影響。她表示曾計劃移民,但後來決定放棄加拿大居留權,她說死也不會離開香港,不能「這邊廂聲聲高呼愛國,那邊廂卻悄悄溜到外國去」,在香港「假如有一日被拉被鬥,我也心甘命抵」[xii]。跟她有關的六四論述,摻雜不少她對香港及中國的感情。

在同期的另一訪問中,她談到因為六四事件辭演《阮玲玉》及推了演唱會,失去贏二、三千萬的機會,但她對此無悔,就算日後被囚禁十年八年也無所謂;她又稱會繼續撐民主,對這件事有發自內心的痛,一輩子也不會忘記[xiii]。在當時的社會氣氛中,幾份刊物都突顯了她的人格魅力,同時亦投射了香港人的立場與心情。

六四事件之後,她建立家國情,表示渴望為同胞唱歌[xiv]。多年後,她終於重踏內地舞台,卻因犯禁而遭封殺。1995年4月,《明周》報導她展開在內地的巡迴演唱,才唱了幾場,就在廣州一站的安哥環節因歌迷盛情點唱,「被觀眾叫到融左」,於是唱了被內地禁播的《壞女孩》,餘下的20多場演唱會宣告泡湯[xv]。

這篇報導談及她在六四後被列入黑名單,後來雖在內地參與慈善活動,兩者關係緩和,但她仍唱禁歌,破壞雙方關係。這兩件事似是南轅北轍,又是一體兩面:她既在大是大非上立場清晰,又為了滿足歌迷唱禁歌。如是,壞女孩形象跟不畏強權、勇於犯禁的強者形象得以接通;高唱情慾歌曲的大膽與支持民主的執著,巧妙地連為一體。

壞女孩的「情海悟悔錄」

踏入九十年代,隨著梅艷芳刻意減少工作量,她的公眾形象多了一個元素:宗教。她信了佛,不再夜夜笙歌。在1990年7月的《明周》專訪中,記者強調她情海浮沉,她則透露信了佛,每晚為朋友、病人,也為中國的前途唸經[xvi]。宗教這元素在她的新聞中佔的篇幅很少,但意義特殊。

首先,這對應前文所述,有相士曾預言她會出家,而「一個受盡情傷的女人終於皈依我佛」的論述的確符合某種古老的性別想像,而上述的《明周》報導正是以「梅艷芳情海悟悔錄」為標題,頗有宗教味道。1993年,杜琪峯執導的《濟公》找她客串觀音一角,也許並非巧合。一個壞女孩竟然飾演觀音,證明她公眾形象的極度複雜。到了2000年,她更唱出佛學歌曲《心經》而受好評。

其實,一個26歲女性信佛,又何需動用「情海悟悔而皈依我佛」的修辭?但因為她的身世、臉上的滄桑、成功的事業、前衛的造型、曲折的愛情,令傳媒套用戲劇性的框架去訴說她的故事。然而,信了佛的梅艷芳並非看破紅塵、不問世事,她自言心懷朋友、病者、家國。換句話說,信佛對她來說不是出世。而且,信了佛的她不但沒有減少參與社會,反而因為淡出了舞台而有了更多時間參與慈善及社會工作。

她表示,宗教改變了她的生活方式。1998年4月,她向《明周》透露閒時愛看佛理,不再夜夜笙歌,生活變得正常;回望過去,她道出曾遭遇感情失敗、人生起落、被傳媒影響、被朋友出賣,「承受的就是男人也承受不來」。記者說她的人生比常人精彩好幾百倍,但隨即又再叫她談感情失敗及人生遺憾[xvii]。連繫著宗教,傳媒呈現了一個經歷曲折人生與情感滄桑、終於修心養性的女人。

梅艷芳信佛的新聞,巧妙地聯繫她的善舉。她去世前的11月,得到「《明報周刊》致敬大獎」,得獎原因是她發起「茁壯行動」及舉辦「1:99音樂會」,為沙士受害家庭籌得二千多萬,被形容為「親力親為,心力交瘁」;報導又稱,在港片低潮下,她組成香港電影工作者總會,向內地爭取對中港合拍片不設限額,而香港工作人員可佔七成,被稱讚為「只求付出,不問收穫」[xviii]。

在家庭及社會之間的張力

此外,文章還列出她歷年善舉,包括1993年成立「梅艷芳四海一心基金會」,1995年捐款予東華三院設立「梅艷芳日間長者護理中心」,1996年捐款給瑪麗醫院成立「梅艷芳骨科手術室」,1999年任香港樂施會的「樂施大使」,親赴雲南探望貧困兒童。跟她在香港演藝人協會共事的劉天蘭親自撰文,讚美她有一顆”big heart”,又列出她2000年發起為台灣「921大地震籌款」的大型活動、於2002年以演藝人協會主席身份發聲明譴責有雜誌刊登陳寶蓮的遺容,並就劉嘉玲裸照事件舉行「天地不容」聲討大會[xix]。

梅艷芳的公眾形象有著一般藝人少有的社會面向,這跟傳媒同時把她呈現為「苦情女人」形成張力,構成這個明星文本的複雜性:她一方面有相夫教子之夢,她的理想人生彷彿是家庭可以滿足,而傳媒也樂於經營這傳統形象;但另一方面,她收徒愛友、熱心公益、心懷家國,這形象又比起大多數藝人(包括男藝人)都「公共」得多。她的形象始終在私領域(家庭)及公領域(從演藝圈、社會到家國)之間充滿張力。

而這種張力背後的趣味是,相夫教子始終只是梅艷芳以及為她的「幸福」著緊的傳媒共享的一個夢——儘管這個夢所佔的篇幅在她的新聞中比重最大。然而,懷著這個夢的她在21年的演藝人生中幾乎不曾間斷地在公領域活躍:她的歌與電影是有力的性別宣言,她收徒,成立慈善基金,熱衷公益活動,當上演藝人協會會長,甚至站在最前線支持民主。這個女中豪傑的公眾形象佔的篇幅不及她的愛情故事,但仍然為那個被過度強調的「傳統女人之夢」提供截然不同的論述。當中的複雜性,折射的正是香港性別社會的面貌。

 

《夢伴此城: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

《夢伴此城: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

《夢伴此城:梅艷芳與香港流行文化》新書資訊

註:

[i] <梅艷芳重拾中國心>,《金電視》,720期,1989年5月30日,頁10至11。

[ii] <梅艷芳氣極爆盡粗言>,《金電視》,723期,1989年6月20日,頁10至11。

[iii] <變變變!梅艷芳多變>,《新知周刊》,1989年6月23日,無頁碼彩頁。

[iv] <六四百日祭大會>,《明報周刊》,1088期,1989年9月17日,頁150至151。

[v] <梅艷芳立場不移對抗到底>,《金電視》,739期,1989年10月10日,頁10至11。

[vi] <梅艷芳別有小女人宣言>,《金電視》,806期,1991年1月22日,頁14至15。

[vii] <梅艷芳對米路無悔>,《金電視》,762期,1990年3月20日,頁14至15。

[viii] <梅艷芳不靠衣裝靚到手指尾>,《明報周刊》,1123期,1990年5月20日,頁52至53。

[ix] <梅艷芳重拾中國心>,《金電視》,720期,1989年5月30日,頁10至11。

[x] <梅艷芳心情複雜似清兵>,《明報周刊》,1190期,1991年9月1日,頁25。

[xi] <梅艷芳個性率直敢言 感情事難擔保>,《新知周刊》,1991年8月2日,頁46。

[xii] <郭富城情深款款 梅艷芳痴痴迷迷>,《明報周刊》,1172期,1991年4月28日,頁166。

[xiii] <梅艷芳:一個傳奇>,《壹周刊》,61期,1991年5月10日,Book B,頁2至15。

[xiv] <梅艷芳不靠衣裝靚到手指尾>,《明報周刊》,1123期,1990年5月20日,頁52至53。

[xv] <梅艷芳天河演唱會丟重磅炸彈>,《明報周刊》,1377期,1995年4月2日,頁43至46。

[xvi] <梅艷芳情海悔悟錄>,《明報周刊》,1131期,1990年7月15日,頁36至37。

[xvii] <梅艷芳難解失眠之苦>,《明報周刊》,1537期,1998年4月25日,頁86。

[xviii] <為演藝人奔跑 為受害者送暖>,《明報周刊》,1826期,2003年11月8日,Book B,頁26至28。

[xix] 劉天蘭,<梅艷芳的心房>,《明報周刊》,1827期,2003年11月15日,頁30至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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