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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政 — 倖存者的證辭

2018/6/1 — 15:04

人物:方政(1989年北京體育學院大四學生)
事發時間:6月4日凌晨四時隨學生隊伍撤出廣場回海淀區
事發地點:西長安街六部口,被從後而衝來的坦克輾過雙腿

訪問日期:2009年4月10日
地點:三藩市(剛獲批准離開中國後)
被訪者:方政(方)
訪問:羅恩惠(羅)

2009年4月10日,方政於三藩市接受訪問後。(羅恩惠攝)

2009年4月10日,方政於三藩市接受訪問後。(羅恩惠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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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方政六四凌晨四時隨大隊撤離廣場後,隊伍步行至西長安大街近六部口,為了保護同行學妹,他被從後而至的坦克輾過,當場暈倒。出事後校方及黨團要求他承認自己是「暴徒」。作為倖存者,他不肯答允因而沒有畢業分配,無論往那裡都受監督和打壓。

方政熱愛體育,繼續艱苦鍜練尋回鬥志。1992年他在全國殘疾人運動會贏得男子標槍及鐵餅冠軍。1994年,他作為中國全國冠軍準備參加在北京舉行的遠東及南太平洋殘疾人運動會,但他被要求不可在國際友人面前提及出事原因,兔損害「國家形象」。他拒絕合作後被拒諸門外,從此無法再在殘奧這一块尋求出路。2009年,經海外團體多次申請後得以出國,臨行前被告誡不要多言,否則不能再回國探望家人。)

方:八九年我是大學四年級,我是學生會的幹部,屬於那種上勁的,有一定的理想及抱負。那個時候加入共產黨,認為黨員自然是「先進份子」的一個代表。我想為國家付出,要進入這先進團體來實踐更大作為。我一直是學生會幹部,學生會的領導也是共產黨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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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當時的參與是相信中國有機會改變?

方:當時從一開始提出,不管是反腐敗、反官倒,追求新聞自由、追求法治等口號,我們也不會以為一下子就能改變,只是表達一種願望。但我們表達跟政府給我們的態度是很分岐很對立的。他提出4.26社論我們接受不了,以後政府和我們對話的態度、戒嚴令等。當時政府當中也發出這樣一種聲音,要在民主跟法治的框架裡解決學運帶動起來的社會問題。這種聲音結果被強硬的、要鎮壓的聲音掩蓋,才導致最後的結果。

羅:在天安門廣場你的參與度有多大?

方:在整個學運當中,雖然我不是學運領袖,但我們也是直接關注。5月20日以後在廣場待了很長時間。6月3日那天早晨就和同學去了廣場,一直到我們要撤出廣場,到我受傷。

羅:你們撤離的時間及經過是怎樣的?

方:從廣場上撤出大約是6月4日凌晨四點鐘。清場了,天安門廣場整個被部隊包圍了。我們最後在廣場靜坐,在紀念碑周圍的學生約有三、四千人。我們不是很清楚在北京的外圍發生什麼?在3號晚上約十點鐘,我們得到一個訊息是:「部隊開槍進城了,部隊正往廣場推進,要佔領廣場,要驅逐我們。市民也在四面八方,想阻止部隊推進。」

當時是四點多鐘,在兩點多鐘時整個廣場已經被包圍,坦克和部隊在周圍離我們很近,在廣場紀念碑周圍擠壓。記得劉曉波、侯德健他們「廣場四君子」和部隊達成了一個撤出廣場的協議。最後學生也接受了這個協議,就從廣場的東南角撤出。當時坦克已經開過來了,在兩輛坦克之間讓出了一條路。大家心情沉痛又無奈,過了一晚上是比較恐懼,但還是比較有次序的。

整個隊伍是從廣場東南角撤出,沿著前門西大街向西走,大學都在西邊。從前門西大街向西,拐上一條南北方向的路叫新華北街,那裡再拐向西長安街。當時走的是整個學生隊伍偏後,我們在廣場紀念碑的北邊。

在廣場那晚也遇到一個女學生,她很害怕。覺得我是一個老大哥,她的學長,還在勸慰她,讓她不要害怕。我不相信政府對我們這些和平的、沒有抵抗行為的人會對我們有什麼鎮壓。她說要跟我在一起,我說沒有問題,我們一起走,我來保護你安全。

事發於西長安街六部口

方:我們跟著學生隊伍一起走,大概走到新華北街拐西長安街,到六部口的位置,我跟這女同學就走到一塊。整個隊伍走得不是很快,也比較鬆散,一部份在自行車道、一部份是人行路,這兩者中間有一個圍欄將兩者分開。我們在路上也遇到武裝士兵經過,但沒有發生什麼衝突。即使我們喊了一些口號,有些市民跟我們說部隊進城之前發生的一些傷亡慘案,指著地下的血跡,拿著血衣跟我們講,但總的來說還是比較和平的。剛開始進西長安街,大家也沒有感受到威脅。

這個時候突然、非常突然,從我們身後一下子發出很多爆炸物,嘭嘭嘭,不知道是那裡發出來。在我們身邊就這樣一連串爆炸起來。我跟女同學身邊也炸了一顆。這爆炸物形成很大的一團濃煙,就將人整個籠罩在裡面。在濃煙裡看不清,呼吸很困難就很緊張、措手不及。

這個女同學本來就緊張,加上一晚上在廣場勞累,爆炸物在身邊又加上毒氣,黃綠色的毒氣籠罩著我們。她站立不住就暈倒了。我在她旁邊第一反應就是趕快把她扶起來,轉移一下。當時是面朝西,向路邊轉移,趕快幫她扶著轉個臉,往人行道上去靠。走到人行道上,鐵欄杆很高,就過不去。她的個子也很高,只能將她往路邊靠。正在往路邊移靠的過程中,我看見一輛坦克很急迫的向我衝過來,速度很快。坦克前面的大炮筒離我很近,加上那個毒氣濃煙,我也沒有過多思考。女同學半靠在欄杆,我站在自行車道上,過不去但比較靠邊,沒有辦法移動。

就在那一瞬間,坦克開過來就壓倒我了。一瞬間倒在地上,感覺到有一種…被擠壓的感覺,然後整個人被收緊了的一樣,就是被坦克壓上了。整個人被拖行,然後是咚咚咚咚拖行震動的感覺。那時候還有一點知覺,滾倒在路邊,靠到鐵欄杆上。最後失去記憶前的感覺,開始是聲音慢慢沒有了。起初是坦克發動起來轟轟隆隆的聲音,外面有人講話,慢慢也沒有了。眼睛的光點,後來也在眼睛裡飄遠了。

那個地方現在叫六部口,據我所知坦克當時也是從東向西,從我們背後衝殺過來,而且速度很快。濃煙也是從坦克裡發射出來,他們也知道有許多的學生是和平向學校方向撤離。至今都不能理解,也需要政府交代。為什麼坦克從背後,而且是高速衝向人群,當時有很多的死傷。

醒來大概是5號的中午,記得我失去知覺之前,還可以看到我腿上一個骨頭露在外面。後來我在網上找到一張我靠在鐵欄杆上的照片,感嘆當時有人記下了。如今我很想找到這個攝影者,跟我的記憶非常吻合,就是有一截骨頭露在外面。

在醫院醒來以後,有很多人站在我身邊,有一個感覺就是「我還是活的」。

首先是慶幸我還活著,從意識消失起就想這可能是最後的了。醫生問我知道腿的情況嗎?我本以為是一個腳,沒想到是這樣。當時很虛弱,很快又陷入昏迷。醫院的人非常多,我不是從病床上醒來,積水潭醫院是北京一個很大的骨科醫院,我是睡在地下,在他們一個會議室的地下。整個醫院人滿為患,他們把會議室也騰空了。因為我算嚴重,所以就睡在門邊的位置上,我抬頭看一下,整個一片都是各種傷員。幾天後才移到病床上。

方政出事後靠在欄杆上,市民設法將他送往醫院。(方政提供照片)

方政出事後靠在欄杆上,市民設法將他送往醫院。(方政提供照片)

被坦克輾過的市民。(64memo.com 網頁照片)

被坦克輾過的市民。(64memo.com 網頁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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