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族群恩怨 及其超越

2016/8/12 — 14:22

資料圖片:民族黨集會(朝雲攝)

資料圖片:民族黨集會(朝雲攝)

上週五(5號)香港民族主義集會,有青年參加者表示,願意為香港獨立付出生命。香港人素來自掃門前雪,就算過去幾十年有了一點民運,從來也沒有知名領袖說願意為民主事業而死。但今天竟然有人說願為香港獨立而死。這不正是利他主義的極致嗎?

上週我在《適者生存還是仁者生存》一文,介紹了德國科學家克萊恩(Stefan Klein)的《仁者生存》(Survival of the Nicest)。作者認為,利他主義不僅是人類社會的基礎,而且植根於人類的演化中。

互助可以,分享免問

廣告

人類能夠生存到今天,而且能夠演化成地球霸主,真夠神奇。因為我們智人祖先,百萬年以來,種群數量只有一萬人上下,隨時有滅絕危機。然後,當其在七萬年前離開非洲的時候,更加經歷無數艱苦。如果人類早期,實行像當今新自由主義者所宣揚的,人人為自己,上帝為大家的自私主義,早就滅絕了。但人類終於克服了困難,其中一個原因,正是彼此團結奮鬥,從而發揮出巨大的集體力量。再經歷無數世代的演化,形成了人類社會獨有的、強烈的互助互愛。這種百萬年的演化史,也在我們的本能上留下痕跡。在動物世界中,幾乎只有人類懂得分享所得。其他靈長類,無需教育就懂得互相幫忙。但把自己的食物/糖果分予他人,其他靈長類絕對不會,以外的物種更不會。就算是猩猩母親,也老大不願把食物分予自己孩子。人類的小孩子,在兩歲之前也不會。

兩歲之後呢?就慢慢學懂了。這多得人類有發達的大腦額葉,它掌管自制力。隨著額葉開始發展,小孩子才慢慢學懂克制自己的動物本能,把自己所有分予他人。人的額葉要到發育年齡,才充分發展,這時人才能有長期的施予行為。這種施予,不限血親。

廣告

只有人類懂得分享

靠著互助互愛,人類才能在幾百萬年的演化中,克服歷次瓶頸,發展出文明。這個漫長演化史,也在人類大腦留下烙印,它能分泌出特別發達的催產素。催產素(oxytocin)在雌性哺乳動物分娩中及分娩後扮演重要角色。在雌性生產時,就會大量釋放催產素,有助於擴張子宮頸和收縮子宮,促進分娩;分娩後催產素也會刺激乳汁產生。催產素也大大促進母嬰連結,是母愛的重要來源。雄性一樣有催產素。催產素其實為所有哺乳動物發展社會連結,負責所有溫暖和愉悅的感覺,而人類尤其突出,它促進同理心、信任與友誼。

達爾文當年有一個疑惑:在早期人類的演化中,利他主義者由於經常犧牲自己所需,所以不利於自己繁衍下代,時間一久,就會絕種。但為什麼一直到他的時代,利他主義者仍然活著呢?

利他主義的正反兩面

克萊恩引述了學者George Price的研究。Price認為,關鍵是我們要區分兩種競爭。就個人競爭而言,利他主義者的確處於不利。但群體之間的競爭不同。一個群體有較多利他主義者,即表示這個群體有更強大的集體力量,因而居於上風。

大家知道,從最早期的狩獵採集時代開始,人類便散居不同群體,時而合作,時而鬥爭。到人類再散居全球各地,發展出各種語言、特別是發展出國家之後,各個古老文明間,戰爭更加頻繁。所謂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種社群對立,到了民族主義時代,便演變為兩次世界大戰了。當然,無論是當代民族主義還是當代戰爭,成因很多,但追本溯源,從人類學去發掘社群對立和戰爭的深層原因,不會是多餘之舉。

因為我們看到,人類不只有一種愛護血親的本能,而且也有愛護族群的本能。平時好像前者凌駕後者,但當族群處於天然災禍或者外敵侵略(無論是真實的還是想像的侵略危機)時,「為國捐軀」之情,往往凌駕血親的愛。就像林覺民《與妻訣別書》中告訴妻子:「汝啼泣之餘,亦以天下人為念,當亦樂犧牲吾身與汝身之福利,為天下人謀永福也。」

但這種利他主義,雖能超越血親,擴及族群,不過,也只限於自己族群。即使族群之間也有利他行為,但始終不及對己群的忠誠與奉獻。相反,有時甚至兵戎相見。當代國族之情,更容易成為統治者煽動人民盲目仇外的感情資源。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時,英國的民族主義者便到處煽動:「最好的德國人就是死掉的德國人!」。

以博愛超越族群主義

好在,這種只及於己群的利他主義,不是真相的全部。克萊恩指出,隨著文明的發展,社群的擴大,人類社會也同時發展出一種超越族群的普世利他主義。這種利他主義施予一切人類。很多古老文明,都先後出現大思想家,主張普遍的人類愛。克萊恩也提到,幾個主要的世界宗教,也無不傳播人類的博愛。到了這個地步,其實說明了,此時的人類社會,已懂得依靠文化/宗教/哲學的力量,去超越生物進化的局限了。

克萊恩也舉出了中國孔子。其實,我覺得,以孔子為例,不如以墨子為例。孔子的人類愛,還是存在等差,是以血緣定親疏的愛。《墨子》一書記載了一位儒者的質問:「你們墨者連世上人口多少都不知道,怎能憑此去愛這些陌生人呢?」墨子就答:「是的,我不知道,但你就儘管去問吧!你問一個,我愛一個。你如果把所有人都問遍,我就把所有人都愛遍!」(《經說下》)

到了近代,人權民主思潮,席捲全球。而西方社會主義運動,更進一步嘗試克服資本主義對人權民主的限制,且在結束兩次世界大戰中,起了重要作用。平等博愛思想,雖歷經困難,始終不息。

博愛當然不否定自愛和利己;它只否定損人利己。文革時期提出的「狠批私字一閃念」,不過是獨裁者假借集體與國家之名,而謀獨裁私利為實而已。要由個人自由,便一定要尊重正當的個人利益。反過來,如果社會完全建築於私利和損人利己的社會,不可避免會因為人類互信的崩潰而崩潰。克萊恩在書末,便提醒大家,2008年由信貸危機所引起的全球經濟危機,便是這種崩潰的最好說明。

(此文為《適者生存,還是仁者生存》的下集)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