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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反共,也是反中 — 十一慶你老母

2019/10/1 — 19:58

習近平於十一國慶閱兵儀式(中國中央電視台影片截圖)

習近平於十一國慶閱兵儀式(中國中央電視台影片截圖)

《論語》說「非其鬼而祭之,諂也」,諂媚者祭奠別人的祖先,慶祝也是。很多香港人不想做一個諂媚者,很多人會說「慶你老母」,或者傳統社運圈也有「沒有國慶,只有國殤/港殤」的看法。雖然大家的身份意識不一定明確,但港人明顯對「中國國慶」沒有「感通」,更不要說為之高興或投入。其中的阻絕,證明了很多港人「非其鬼」的現狀。

這種「非中國」的心理狀態,通常是因為不認同中共,或者共產主義,即所謂「愛國不愛黨」。香港人對自己對「十一國慶」的抵觸情緒,多年來都沒有真正的自我探索,他們的目光放在舞台的前面,認為問題出在共產黨。甚至有年輕的前線抗爭者也認為,自己反對的只是中共,而不是中國。這種看法大多數是因為香港人對共產黨的認識,遠多於對中國歷史的認識。要明白前者當然容易得多,香港作為曾經的難民社會,就是一批見識過「共產黨好恐怖」的人;至於上世紀末 89 年的天安門鎮壓,也是時間節點最接近的震憾教育,不過中國歷史文化,大家就認為是無關,與此刻暴政之築構沒有關係,是中共騎劫了中國,中國本來是溫柔恭儉讓。

這樣想的人是因為沒有看到,中國歷史和文化的古層,有與共產主義相通的東西。香港人大多數仍不敢踏出去,不敢要求「一國兩制」以外的東西。大多數人都是致力維護一國之中香港的權力。然而在歷史的角度來看,維持自治權在中國文化下從來行不通。因為中國文明自秦始皇以後,是不斷走向集權。雖然很多皇帝和儒生都愛罵秦始皇,但內心對他「統一宇宙」的行為也是傾心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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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武帝排斥了功臣和貴族集團,提拔一班低級儒生,將決策中心搬離「外朝」,以「內廷」發號施令;後來宰相權力不斷受削弱,最後被廢。與皇帝親近的太監擔任各種政治、軍隊甚至特務機構的頭領,便是皇權不斷擴大的反映。習近平上任之後,也是撓過舊老功臣設下的黨國體制,使用低級成員組成的「小組」,自己擔任組長下達命令。「小組治國」的邏輯並不是共產黨獨創,在漢武帝的時候就已經有,但兩者的邏輯都是集權。

共產主義能在東方奪權,有後進民族的內部壓力。俄羅斯就算出了彼得大帝,也無法追趕英法德這類的一線歐陸國家,所以布爾什維克的先鋒黨組織方法,就變得吸引,慢慢被大眾接受為改革追趕之道。因為落後的情況太嚴重,所以令受到「民族屈辱」的人民,逐漸接受用暴力的方式集中社會資源和權力,期望重振國威。先鋒黨和列寧主義在中國的興起,也改造了國民黨,以及直接輸入了共產黨。然而,中國本來就有悠久的集權傳統,中國人本來就不接受地方分權。劉邦那一類起義軍打倒秦始皇,但沒有破壞「去除封建」的秦制。漢初有一場「吳楚七國之亂」,結果是中央戰勝諸侯。同樣是劉姓的天下,是一國,但中央不容許地方獨立自治,不會有兩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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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秦末大亂期間建國的南越國,國境曾經包括現今的香港和越南(兩國因緣,因而遠早於越南難民事件),也曾經與西漢建立類似「一國兩制」的制度,但沒撐多久就被入侵消滅,成了帝國下若干的郡。

後來為了壓抑地方,有「強幹弱枝」的知名國策;在影響力的地方,土司慢慢被替換或者消滅,叫做「改土歸流」。中國的那個朝代鏈,「春秋戰國亂悠悠, 秦漢三國西東晉,南朝北朝是對頭,隋唐五代又十國,宋元明清帝王休」,其實是「夷商戎週狄秦蠻漢,鮮卑隋唐沙陀宋,蒙元回明女真清」,是中原原住民被外族殺盡,太平不久又被更外面的蠻族奴役的過程,很難說得上有甚麼傳承。

但所謂中國傳統,在現實歷史的體現就是不斷集權。中國共產黨沒錯是破壞過孔子、打爛過很多文物,但它繼承了中國文明最核心的集權狂熱,中共完成了秦始皇和各國帝皇都希望完成的「混一宇內」,毛澤東內心亦以「秦政的完成者」自居,而習近平在國慶 70 年特地覲見毛的屍體,就是表達自己也想成為毛澤東的完成者。沒有了皇帝,但是集權越演越烈,中國還是中國。

所以香港人自然在反對中共的統治,但也在反對中國的集權傳統。香港人希望逗留在「一國」之中保守自己的權力,然而香港長期來說只會遇到改土歸流。香港人要保衛自己的自主權力,其實是站在了中國文明的歷史推土機前面。因為中國文明「自古以來」就是以削齊差異、混一宇內為己任。這不只是涉及統治者的實際利益,也在持續二千年的動員中,變成了「中國人」的宗教和聖戰。而分權是很大罪的,因此「一國兩制」從來是權宜,先設而後滅。不用探問中國的誠意,中國文化決定了一切。

香港人之「守護自治」,無疑是敵擋中國那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原生殖民主義。在集權的政制史來看,中共確實是中國的繼承人,因而導致沒有人可以「愛國不愛黨」。布爾什維克政黨成員將權力一層一層向上送,多數服從小數,權力集中起來的組織方法,與中國文明下中央政權不斷廢除地方力量的傾向,在中共的統治中融合無間。黨國怎麼分得開?在這裡分不開。

香港人與中國文明的衝突,在早期是寄托在國共鬥爭。但經過長期的英殖準國家生活,大家開始明白問題不只是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而是文化和國族認同不一樣,而中國不會容忍「天有二日」,這既是共產主義,也是中國性。共產主義在東歐被視為跟納粹主義一樣的東西,連標誌都有法律禁止,因為共產主義違反「基本人權」。而「中國性」則是一種躲在受害者面紗中的準戰爭思想,為了「統一」隨時犧牲人的權利。

今日香港人站出來贈慶了,不再認同國慶是自己的慶,那不只是反共,也是反中,也是脫華。天可以有二日,甚至更多。金蟬脫殼之後,香港人才真正進入講求分權、人權和限制政府權力的「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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