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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怎樣研究香港? 記立教大學香港研討會

2017/12/21 — 17:44

吉川雅之

吉川雅之

雖不是演講廳,但是個挺大的班房,而且坐滿觀眾。呂大樂面向過百學生、學者,用英語講述香港主權移交二十年來的變遷。作為香港研究學院總監,他受邀在這名為「香港の過去・現在・未来」的研討會作開場演說。題目是 A Future Un-anticipated﹕Hong Kong society at the 20th anniversary of its return to China,他用「十個香港的尷尬」說明香港「被回歸」前預想的局勢與今日差何其遠,而這差距又如何令香港陷入種種矛盾。

一個半小時的演說結束。有台下觀眾問香港有否出現新一波移民潮,有觀眾問每日 150 個單程証如何左右香港,最後一個提問﹕「呂教授,請問香港人如何可以取得國際關注,而不會被邊緣化?」

呂大樂說﹕「第一,要重新定位。過去我們太過中國中心,這其實是錯的。19 世紀中也好,現在也好,香港其實一直在更大的國際舞台上有一席位。我們要看到自己的全球定位,否則十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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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要注意外國人如何看香港。今日看見在坐有這麼多人,我很感動。日本有超過一百人對香港感興趣,對我來說是很難理解的事。日本文化是我一部份,以前我常看漫畫,會很自豪自己知道甚麼叫『鬼影變幻球』(按﹕關於鬼影變幻球詳看《長者通》介紹)我可以提出許多香港對日本感興趣的理由,但掉轉來講,很難。」

「日本對香港感興趣的理由是甚麼?我會想知道。當然香港有很多好東西,文化、食物、歷史 … 香港一直都有,只是得把它們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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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大樂

呂大樂

*   *   *

日本對香港感興趣的理由是甚麼呢?

翻查日本國立情報學研究所論文庫,關於香港最早的論文著作,是 1888 年刊於《建築雜誌》的《歐洲巡迴記事﹕香港的住宅》。當然你不會問「為甚麼?香港又不是歐洲」。1900 年前後,《地學雜誌》陸續刊出一系列專文,從「香港國際航路」談到「比較東京、香港和馬尼拉三地的氣壓錶」。第一篇涉及政治的文章則是《經濟論叢》的《香港政廳及對德貿易》。由此證實呂大樂是對的:對日本來說,戰前的香港確實是世界一部份,與中國(滿清)幾可說是無關。

1949 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日本學界關注到香港今後與中國的關係,出現首次「香港」熱潮。1948 年論文庫有 6 則關於香港的記載,1949 年飆升至 23 篇,1950 年更有多達 49 篇。下一個高潮在 1967 年,「暴動」是關鍵詞;1970 年,「香港流感」;1985 年,「中英聯合聲明」;1990 年,「天安門事件」。不過這一切還不夠 1997 強勁。我們都知道 1997 年香港曾經成為全球焦點,可是怎樣焦點法?1994 年前,香港相關條目數字從未達三位數。1995 年首達 104 篇,1996 年 334 篇,1997 年,1012 篇。這數字至今未曾打破。此後下個高峰是 2007 年,這一年不少論文仍在講「返還十年」。最近一個高峰?你猜到了。2014 年論文數:248 篇,比前一年和後一年要高出約五分一。

2017 年直至目前為止,197 篇,比去年 184 篇稍多。到底日本學者都在談香港的甚麼?我們可以從「香港の過去・現在・未来」研討會窺見一斑。

今次研討會由東京立教大學亞洲地域研究所主辦,在 12 月  3 日及 4 日兩天舉行。長達 13 小時的會議上,共 15 位日本學者發表他們對香港的新近研究結果。比如會議主辦人倉田徹發表的題目是「政治:從『高度自治』到『全面管治』的曲折」。倉田指,1997 前,不少人想像中央會尊重香港的高度自治權,然而 2014 年的《一國兩制白皮書》卻稱中央對香港有「全面管治權」。箇中曲折為何?倉田提到的包括 2003 年 50 萬人上街示威,中央給香港送禮解決經濟問題;2008 年京奧時,香港對中央頗為信任;後來大陸自由行造成中港矛盾;民主發展問題則帶來 2014 年雨傘運動。此外他還講中共預想香港「回歸」對台灣的示範作用,以及香港人在金錢以外追求的價值變得多元化。結論是香港政治前途未明。

倉田徹

倉田徹

其他發表者有如大東文化大学副教授廣江倫子談香港司法。她的結論是香港作為行使普通法、重視人權保障的地區,與人大釋法權的矛盾難以解決。此外,東京外國語大學副教授倉田明子以「返還及『香港史』」為題演說的時候,在 POWERPOINT 將「本土派」與「港獨派」劃上等號。陳雲睇見肯定唔開心。

聽畢整個研討會後,當我說感覺大多內容僅僅是「記者層級的知識」時,張彧睯表示同意。

張彧睯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講師,也是少有活躍於日本的香港學者。他在日本曾出版的著作包括 2015 年與倉田徹合著的《香港:與中國對峙的自由都市》。這次研討會,張彧睯亦有受邀赴日,作總結語。

張彧睯。圖片來源﹕SocREc

張彧睯。圖片來源﹕SocREc

張彧睯回應﹕「其實倉田徹已可說是對香港最熟悉的日本學者,但去過兩天會議你會知道,始終(日本研究香港)有個文化和時間差距。」

為甚麼呢?

「其實這是正常,你在香港做日本研究也是一樣。」

張彧睯也做日本研究,專門是鐵道史、次文化論、現代日本民族主義。他的著作《鐵道之夢成就日本人 資本主義・民主主義・民族主義》在日本由朝日新聞出版。不過就連他也感嘆「一個地方研究另一個,總是有無法逾越的距離。」

「別的不說,語言已經是個問題。當然學日文去旅行沒問題,但說到用他人的語言看事物,是非常費腦力的。認真研究起來,你才會發現原來認識另一種文化是這樣困難。」

此外,張彧睯又指,香港研究在日本屬頗冷門的題目。研究的學者、報讀的學生俱少。即便是在今次研討會,根據場刊講者介紹,十五人中只有九人能稱上以香港為研究主題。

「對大部份日本人來說,香港還停留在八九十年代,即係成龍同陳美齡。」他說。

的確,看金澤大學副教授古泉達矢發表的題目是「從鴉片政策看近代香港」,御茶水女子大學碩士岸佳央理發表的題目是「水上居民:因陸上定居而帶來的東西」。這些題目並非沒有研究價值,但在香港人看來,難免感到與現實脫節。

古泉達矢

古泉達矢

張彧睯指,自從 97 年主權移交後,香港社會與流行文化的吸引力,便逐漸消退。「上一波(香港流行文化熱)已經是《少林足球》(2001),而你知道,《少林足球》正正就是我們開始覺得它不再講香港故事的電影。」

「所以香港在日本的存在感一直好低。」他說。「不過,這兩年好些,因為打了一大波雨傘運動。為甚麼我和倉田徹的新書能出?都是因為雨傘運動嘛。」

2014 年,百萬人佔領金鐘的畫面映進日本人眼簾,日本學界對香港的興趣重燃。張彧睯指,近年研究香港的日本學者有增加趨勢。可即便如此,他們想要讀通這幾年的香港也不容易。別說他們不容易,連香港人本身也不容易 — 這幾年香港時局變化速度令人目眩,政治鬥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如何跟貼?

「00 年代我在日本留學時,感覺日本的政治、文化討論都比香港先進、貼地;但今日,特別是雨傘之後,好明顯是我們更加快了,因為我們比較打到埋身。」

「所以日本學者 Update 到雨傘其實已經很不錯,識得周庭已經很了不起。只是香港人看來,還是會有種好強的時差感,像 Interstellar 似的。」

*   *   *

歸根究底,日本人不是香港人。日本人認識我們和我們認識自己,兩者有異原是理所當然。比如你會發現,對香港人來說傘運後的社會撕裂是個大問題,跟得貼一些的可能會講新舊反對派的矛盾,再熟一些的講民主回歸與獨派何去何從,而對於真正身在政界的人來說,這些可能都已經講到口水乾,楊岳橋宴請建制派的花生才夠香(唯也許此文發表之日又土了)。然而從日本人角度講,誰管你楊岳橋是誰。他們著眼的不是這些。而是甚麼?從今次研討會所見,日本學者看香港大多時候其實是以「經濟」出發。比如駒澤大學教授三船惠美發表題目「從中國看香港」,描述中港根本矛盾,起首就說中國經濟發展急促,超出《中英聯合聲明》簽署時的想像。法政大學教授福田圓講「台灣看香港」,也是先提「港台兩地對中國經濟依賴日強」。就算是講「香港人身份」的神奈川大學教授村井寬志,切入點也是「中國經濟優勢導致大量人口和資本流入香港,令香港人有生活圈被侵略之感」。對香港人來說,講國民教育的關注點可能是「如何保護孩子不被洗腦」,但正在港大任職研究員的中井智香子問的卻是「到底年輕人的國民身份問題,能否用北京方認為有效的『國民教育』替代方案改善(解決)?」有別於香港人第一身的第三者視點,顯而易見。

張彧睯說,倉田徹經常對他講,日本學界經常有個說法,就是認為研究香港是不必要的,研究中南海就可以。也就是說,不必將香港當做一個主體去研究,只當它是中國一部份就好。

也有人認為這是無所謂的事。最重要的不是別人怎樣看我們,而是我們怎樣看自己。

「確實,如果你問為何要關注日本的香港研究,我又諗唔出有咩理由日本會派兵幫我們。左翼又好右翼又好,就算真係應援,都應該只係道德高地應援。」張彧睯說。「但我又覺得,『花生友力量』還是重要的。條街之所以安全,就是因為很多人在看著嘛。你看加泰隆尼亞搞獨立,香港人關心,對他們不一定有用,但起碼(他們會)無咁寂寞。如果有權力的人要胡作非為,起碼在眾目睽睽下 … 好過無人望、無人理。」

專門研究香港的學者中,除倉田徹外還有東京大學教授吉川雅之。去年日本發行的新書《認識香港的六十章》,就是由倉田和吉川二人合力編著的。吉川這次發表的題目是「語言及文字」。研討會上他花了不少時間向觀眾解說「兩文三語」是怎麼回事,因為很多日本人連香港人為何寫中文卻讀廣東話都搞不懂。但其演說未止於此,其後他話鋒一轉,反問眾人「說簡體字是中國正字,繁體字是方言字,不覺得彆扭嗎?… 稱普通話為正統語言,廣東話是方言,又是為甚麼?會否只是純粹某些人,根據自己的語言習慣去判斷?」他指,語言學理論上並沒有客觀標準判斷「廣東話是漢語一種方言」 。由此他提出「漢語系諸語」的概念,簡單而言即「廣東話也是漢語一種、普通話也是漢語一種」。於是,兩種語言就不再有主次之分,而可以平起平坐。

吉川雅之

吉川雅之

是的,打個嘴炮又如何?政府就會撤回普教中?不可能,因為學術不是政治的主戰場。但張彧睯說,學術,最少是眾多戰場之一。戰場還有很多﹕出兵射飛彈是一個,聯合國是一個,但經濟、傳媒、流行文化 … 也是。張彧睯提到近月香港作家陳浩基的著作《13・67》在日本成為話題,「如果你問我有無用,梗係有用。」他笑言自己與倉田徹合著的《香港:與中國對峙的自由都市》,反而賣了兩年,到現在還未賣完第一版。儘管如此,對想要研究香港的日本人而言,它會是一本不錯的參考書。

張彧睯還提到印在側標(也就是蓋住封面下半的紙帶)的周庭。

「為甚麼要用周庭?因為她和陳美齡都叫 Agnes。」他說。「我們要做新 Agnes 打倒舊 Agnes。」

《香港﹕與中國對峙的自由都市》(圖片來源﹕堅離地城:沈旭暉國際生活台 Simon's Glocal World)

《香港﹕與中國對峙的自由都市》(圖片來源﹕堅離地城:沈旭暉國際生活台 Simon's Glocal Wor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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