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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帝國:理察三世與約克郡分離主義(三)

2016/7/18 — 12:27

你或許心想,那塊「自古以來」(這個詞彙最近在大中國主義圈頗為流行)即是英格蘭一部份的約克郡,有何可能性(你其實想說憑什麼)想要獨立呢?要回答這個問題,得先看所謂的「自古」到底有多古──我們以為的國家領土概念,其實往往是隨歷史流變的。

要說到作為獨立政體的歷史資格,約克郡可能遠早於蘇格蘭和威爾斯,並可追溯到西元七世紀愛德溫王統治諾森布里亞(包括Deira和Bernicia)的時代──也就是說約克郡擁有1400年的歷史資產。這個完全獨立地位一直持續到諾曼征服之前,而且在都鐸王朝以前,有著與倫敦分庭抗禮實力的約克,是領導整個北方、作為英格蘭古都而獨立於南方政權之外的。約克郡人之所以緬懷最後一個諾曼國王理察三世,其實是以其作為保有歷史獨立地位的句點,而期望獲得再興的象徵名義,同時藉此發揚有別於國會政客把持的現代英國、更具英格蘭特質的社會文化。時至今日,約克郡擁有與蘇格蘭相等的人口數,而經濟實力是威爾斯的兩倍,但其大不如蘇格蘭那般的政治權力,卻成為約克郡在1974年遭倫敦政府分裂之後,尋求自治國會甚至獨立建國的導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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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果膚淺地以為這純然只是政治或經濟利益的問題,那就太不了解英國人,也太辜負筆者大費篇幅的歷史鋪陳了(丟筆)。約克郡分離主義的背後,存在的是英國愈來愈失去英格蘭(源自北歐)性格的文化認同問題:它變得太歐洲、太全球化了。當國家集權主義淡化了文化共鳴(王室權力萎縮是為指標),統一或獨立的理由便只剩政經利益的考量。約克郡如此,蘇格蘭亦然,而無論是前者的分權或後者的留歐,都不過是隱藏在利益下的藉口,人民真正在意的,其實是權力背後的歷史身份、是自尊問題。各自獨立,會不會是大不列顛尋回文化團結的過程呢?這或許是近年來,約克郡分權運動與理察三世遺體爭議相互牽扯的內裡所透露的、值得玩味的歷史訊息。

理察三世戰死博斯沃思沙場已過五百年,其身影卻仍為約克人及熱愛理察的藝術家所遙想,並不斷藉作品轉譯。(Garaham Turner繪)

理察三世戰死博斯沃思沙場已過五百年,其身影卻仍為約克人及熱愛理察的藝術家所遙想,並不斷藉作品轉譯。(Garaham Turner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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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權運動:以流浪的理察國王之名

約克郡的反對運動在2010年代以理察國王「復活」的型式達到高峰,這是緊接在2008年約克郡旗也就是以藍天為背景的白玫瑰旗被承認合法之後的事──此後約克郡人才得以懸掛他們自己的旗幟而不必擔心被罰款60英鎊。2012年9月,在殉身沙場超過500年之後,理察三世國王的遺體在萊斯特(Leicester)的方濟會修道院(Greyfriars Friary)遺址底下被發現並挖掘出土。同時就在同一年,約克郡分權運動(Yorkshire Devolution Movement)──一個致力爭取約克郡直選地方議會的獨立壓力團體──宣告啟動,其意在奪回西敏宮國會政府手中過度集中的權力。這兩個事件的發展最後會交集在一起,並不是一種巧合;在經過大量的人類學/基因檢測,以及對理察歷史污名的重新評價之後,衝突點就落在關於理察國王應該重葬何地的爭議上。舉行線上聯署請願的表決結果,最後只剩兩個地點最受民眾支持,一為萊斯特,它以3,100票之差勝過另一個候選地點:約克。事件在英國國會引發議論,其後有「金雀花同盟」(Plantagenet Alliance)[1]向法院訴請讓理察能夠歸葬約克大教堂,但最後在萊斯特市長索斯比(Peter Soulsby)聲明「要帶走遺骸除非踏過我的屍體」[2]的激烈反擊下,高等法院終仍向萊斯特讓步。

法院判決的背後所傳達的是約克郡明顯缺乏政治影響力的現實,以及倫敦政府刻意邊緣化約克郡對約克王室抱持的白玫瑰文化認同。至於萊斯特對理察的強佔,可以看作一種中世紀遺物產業,為的是抹除這位國王的「約克淵源」,而並非為了承認他身為英國國君的威嚴。正如約克郡分權運動組織所持的批評:「關於該在何處歸葬這位約克王室君王遺體的爭議,正可看出倫敦方面在所有決策上,對約克郡的利益是多麼輕忽甚至毫不在意。」[3]終於,就在2015年3月26日,史上最後一位真正的英格蘭國王理察三世,在萊斯特大教堂(Leicester Cathedral)舉行重新安葬;他既非入葬於其他17位英國國王安息的西敏寺(Westminster Abbey),亦非入葬於各界主張為理察遺願屬意的約克大教堂。

讓約克郡百姓至少感到欣慰的是,他們的理察國王最後贏回了他應得的王族尊嚴與榮耀。他的遺骨被封存在鉛襯的骨甕,再放置於英國橡木製的靈柩中,上頭還刻了一朵約克白玫瑰。遺體一路從萊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Leicester)移靈前往萊斯特大教堂,行經博斯沃思古戰場,最後再入葬於大理石墓中。這是一場符合君王規格的隆重葬禮,有數以萬計來自英國甚至世界各地的民眾列隊觀禮。同時在約克市,大教堂內也舉行了唱詩晚禱,之後則在市區進行紀念儀式和列隊遊行。

安置於萊斯特大教堂的理察三世大理石墓石,前方刻著這位國王生前的座右銘:「至誠不渝」。

安置於萊斯特大教堂的理察三世大理石墓石,前方刻著這位國王生前的座右銘:「至誠不渝」。

博斯沃思戰場上的理察三世殉身紀念碑。總有後人致上白玫瑰的此處,或許才是這位騎士君王真正的安息之所。

博斯沃思戰場上的理察三世殉身紀念碑。總有後人致上白玫瑰的此處,或許才是這位騎士君王真正的安息之所。

參考影片連結:

如今,國王已安息。然而,約克的白玫瑰文化戰爭卻似乎無以平息。一如過往慣例,約克郡的人民又再度輸掉了他們的國王,還有戰役。聚集於倫敦的南方人(他們卻是政治意識形態上的北方)決意將理察三世的遺體遠離約克郡,其意在使約克郡人斷離他們的歷史認同,但更重要的意圖是使英國的歷史認同斷離其約克淵源。2015年4月1日,就在理察國王於萊斯特重新入葬後不到數日,約克夏獨立建國黨(Party for an Independent Yorkshire State,PIYS)和支持約克郡獨立的團體發表了強悍聲明,主張完全脫離聯合王國實現獨立;他們在亨伯賽郡議會(Humberside County Council)外頭升起約克郡白玫瑰旗幟,要求恢復東萊丁以組成大約克夏共和國(Republic of Greater Yorkshire)。

筆者以為,這既非關政治,亦非關地方分離主義。如先前所述,它其實是關於中世紀/諾曼英國與現代/法國化英國之間,從文藝復興時代延續至今的共時性衝突。約克郡人的歷史性鬥爭為的不僅僅是約克郡的認同,更是為了英國的認同。當我們質疑約克郡為何要疏離以倫敦為中心的英格蘭時,我們其實是無意識地質疑著英格蘭王國何以從自身的英格蘭認同中疏離開來了。何謂英格蘭認同?它難道只是意味著帝國主義、殖民行為、功利主義、資本主義,以及呆板的理性,除此之外別無其他?或者,它存在於騎士精神、慷慨、正直、冒險、不斷挑戰權威,並且追求自性的完美,就如同約克認同所依存的精神?白玫瑰文化必須敗北,為的是不斷對作為勝利者的英格蘭展開反抗,以警告後者莫忘英格蘭自身的歷史認同──應謙遜對待歷史,因為能掌控歷史的不是勝利,而是正義。

理察三世的王者再臨,證明了偵探小說家鐵伊(Josephine Tey)引自培根(Francis Bacon)的話:「真相是時間的女兒,而非權威的女兒。」[4]她以這句話為其小說命名《時間的女兒》(The Daughter of Time),並在故事中斷言了理察三世絕非殺害塔中王子的兇手。作為保存諾曼/維京遺產的歷史古郡,約克郡的白玫瑰文化正屬於英國的真實歷史,而不屬於其現代權威。換言之,關於英國對約克郡採取的內化/自我殖民行為,筆者所持的歷史詮釋就是:當英國蔑視約克郡及其白玫瑰文化之時,英國蔑視的其實正是自己的英國認同。

莫忘了國王喬治六世的論斷:「約克的歷史,就是英國的歷史。」約克的認同問題,就是英國的認同問題。約克郡是英格蘭王國的心臟;當這顆心臟被撕裂成碎片,那麼英國還剩下什麼能留給歷史、留給詩?

約克郡人之所以緬懷理察三世,其實是以其作為保有歷史獨立地位的句點,而期望獲得再興的象徵名義。( James Butler作,於萊斯特城堡公園)

約克郡人之所以緬懷理察三世,其實是以其作為保有歷史獨立地位的句點,而期望獲得再興的象徵名義。( James Butler作,於萊斯特城堡公園)

尋找英格蘭,或一匹馬──在理察無家可歸之後

如今,我們積怨的嚴冬,已給約克的驕陽融照成夏日榮景了嗎?這也許是今日的理察爭論最該回應的根本問題。在約克郡和北英格蘭,筆者感受到的是與南方那種倫敦化的、法國傾向的世俗主義截然不同的文化。經由不辭勞苦的研究之後,筆者才瞭解到如此的文化氛圍,竟繫於當地人民對一位傳奇君王的愛好。拜這份愛好所賜,有愈來愈多英語世界的學院或民間組織受到約克民風影響,因而開始了他們的理察研究。這些現象是否僅代表著歷史榮光的殘跡──雖然從倫敦人的主流文化觀點看來未必「光榮」?或者,它們其實預告了白玫瑰文化的未來復興?

真正重要的,或許並不是理察三世在歷史中身為國王的真實面貌。相反地,他早已被轉譯為白玫瑰精神的代表,這種精神蘊含了諾曼式的冒險、征服天性,以及英國文化中的創造力。當我們尋找理察,我們就是在追問英國人是誰(雖然我不是生而為英國人),以及英國人可以成為怎樣的民族。畢竟,被歐陸史觀大為忽視或扭曲的並不只是理察國王,更是一整個中世紀英國歷史。文藝復興以降的現代史真的是一切繁榮成就的總結嗎?而中世紀就真的是惡名昭彰的黑夜時代嗎?只有歐陸化、現代化、全球化、肥大化的英國才有未來嗎?這些問題與理察爭論乃是同義的。此刻,該是開始重估歷史與未來的時候了。

莎劇《亨利六世》中,在寺院花園裡的貴族們,分別拾起紅、白玫瑰以示自己支持的王室(Henry Arthur Payne繪)。玫瑰戰爭或許早已撕裂作為民族的英格蘭,而這個事實正是如今必須面對的。

莎劇《亨利六世》中,在寺院花園裡的貴族們,分別拾起紅、白玫瑰以示自己支持的王室(Henry Arthur Payne繪)。玫瑰戰爭或許早已撕裂作為民族的英格蘭,而這個事實正是如今必須面對的。

[1] 金雀花同盟是由理察三世後代子孫及支持者組成的團體。

[2] John Murray Brown, ‘Tug-of-war brews over “king in car park”’ (London: 3 February 2013), Financial Times, Retrieved 23 February 2015. 

[3] ‘Richard III’s bones: symptomatic of how London makes decisions on Yorkshire’s behalf’, Yorkshire Devolution Movement, WordPress.com, Retrieved 7 May 2016. 

[4] Josephine Tey, The Daughter of Time, (New York: Simon & Schuster, 1988 [1951]), p.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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