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旺角事件後(一)為非暴力路線辯護

2016/2/15 — 11:44

初二早上,旺角街頭。

初二早上,旺角街頭。

【文:霍漢橋】

旺角事件一石激起千重浪,除了親中和保守勢力一致譴責,本土右翼繼續抬頭且更堅決之外,更重大的反思與迷失出現在「和理非」派之中。而我們不能迷失太久,情緒梳理過後依然需要上路。

何以為非暴力路線辯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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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否認,自民主回歸論破產,和理非一派在論述方面一直相當弱勢,甚至依附在保守派與本土派之間。例如《香港革新論》的寫成,不過是文章結集而已,在本土方面的立足亦不及於《香港城邦論》與《香港民族論》。

當權派利用親中和保守勢力,根本不需建立深入的論述,只要解得通就可;本土右翼主打情感渲染,其背後論述支撐儘管本人不同意,但尚且強於泛民的立論。泛民主派一直靠作為反對現有建制的唯一代表而得其支持,且面對本土思潮反應遲緩,除非泛民在這最後機會大幅深化本土論述與改變定位,否則理應漸漸退出政治舞台。而其實改變定位,泛民也不再是泛民了,要不變成本土右翼,要不像黃成智一般以中間派自詡,實質歸入保守建制。最後一路,我姑且重新將其叫作「非暴力路線」,而這條路,現在走得比較接近的,是傘後團體、部分左翼社運人士、以及學民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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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是我去年一月寫的,其實就是描述路線選擇:

//現在能夠做的,只有三途:一是革命,但顯然香港的革命本錢不足。不是說沒有軍火的問題,而是人心的問題,根本幾乎沒有人願意看見革命,也沒有幾個會投身革命。二是投降,接受統戰收編,接受中國式的「民主協商」,最後不死算你命大,結果只會得不償失。

三是深耕細作。這四字好像被污名化了,可是除非堂堂正正的選擇革命,否則的確別無他途。//

首先要說的是我忽略了革命的可能性,低估了第一與三條路線之間的混合選擇——暴力邊緣的抗爭手法(詳見連練乙錚文章),現在我覺得這條路亦值得考慮,且可以有道德正當性。

至於非暴力路線的合理性,作為一個相信這條路線的人,自覺有責任嘗試陳述。

對於非暴力路線之質疑

非暴力路線現在面對多方責難。在此列舉幾個本人留意到的論點:

1)是效益論。這個批評主要說,非暴力路線並不能,或未能達至預想目標。香港民主運動開始三十年,一直採取和平路線,主張談判妥協,結果多次被出賣,毫無結果,香港依然沒有行政長官與立法會的普選。直至雨傘革命,港人依然沒有成功爭取真普選,皆因非暴力路線根本動搖不到政權,質疑非暴力只是「鳩做」、無用。一言以蔽之,「飯民和理非非咗三十年都無用,佔領咗條街政府都係唔撚理你,你仲同我講和平抗爭?」

2)有批評指,非暴力路線當中以道德為「感召」,力量薄弱,一旦作出高成本行為,帶來負面界外影響(Negative Externalities),感召力量就容易失去,難以動員群眾升級,亦難有進一步行動,例如說佔領之後效用不大,亦未能發動大規模罷工,根本無從迫使政權讓步。

3)有示威者指出,和理非派的相當部分人士,是「左膠」,鼓勵「散水」,阻止行動升級,例如阻止示威者衝擊,拖累勇武派。

4)自雨傘以來,警察濫權日增,最近例子則有學民思潮林淳軒在旺角事件中並無攻擊警察,甚至只是勸警察「冷靜」,並在演變為騷亂前離開,依然被冠以暴動罪;旁觀者和在旁拍攝的市民亦被警察以警棍攻擊。既然採取溫和方式一樣獲此對待,不如索性將行動升級放手一搏;從而嘗試破解非暴力派系不過是害怕受到報復而策略性不用暴力的原因,鼓勵示威者放棄非暴力路線。簡而言之,「既然都係比人拉、比黑警打,不如同佢死過啦,仲和平做乜」。

以上四點均非無理,部分亦指出了非暴力路線的一些弱點,但本人認為非暴力路線有足夠理據回應以上各點。

回應

首先回應效益論的質疑。世界上除了使用效益主義思考,還有其他方法。我相信世界有自然律,構成道德,道德不全然是由勝利者建立之語言。只要相信人本來有道德良心,我們便可以從其他價值本身討論。和平本身就是人所追求的,也是人基本之渴望。極端一點的說法是,凡主動打破和平的,均是違反道德的。此說忽略了當武力純屬自衛,或者在物質條件極端缺乏下之情況。由此推論,若非生死存亡必要,即應使用一切非暴力的方式應對或爭取。簡單來說,非暴力論者認為在今時之香港,雖然政局崩壞,但未至於必須使用武力維生,故此使用武力即使情有可原,依然是不正當的。

上述觀點會引來質疑,有人會質疑香港已步入威權社會,國家機器已達致胡亂抓捕異見之境地,上述論證不攻自破。香港的敗壞程度實在見仁見智,人人各有標準,本人則認為在司法依然高度獨立於行政,雖然存在政治檢控,但法官尚不會淪為政治操控工具,判案依然講證據下,暴力抗爭未有其必然性。

若此點未能說服你,我希望從效益主義本身出發。首先,非暴力路線幾乎不破壞香港之自由體制,更在一些情況下可鞏固法治。非暴力路線中部分人主張違法達義乃法治最高層次,透過如此公民抗命並不會違反法治——司法界的李國能與馬道立等人亦引證此點,謂佔領過後法治依然受到普遍尊重。如果效益論是出於最大化抗爭者以至香港人的自由,在可行的選擇裡,非暴力路線依然有正當原因支持。反之,如果武力升級,騷亂成為常態之下,香港的自由必然收窄,甚至被實施緊急狀態而抹殺自治和自由,從效益上看,如此香港非建制派將全軍盡墨,也難以說甚麼路線能爭取甚麼了。

從某些效益主義觀點,符合效益即符合道德,而非暴力一樣可以爭取更大輿論支持,更廣泛認同,在香港現實裡得到主流考慮。非暴力陣營在反國民教育運動引來12萬人集會支持,雨傘運動/革命引來超過100萬人參與,佔領支持率更一度高於反對率,不得不歸功於此路線,且市民接受程度於非暴力之中增加。此例子同樣回應「感召無用」之質疑,至少道德感召有效承接了泛民主派的多數支持者支持抗爭,只是接受程度不同,若失去道德感召,非建制陣營恐怕會失去更多話語權,更無力對抗親中保守者的猛烈批評。

再退一步,如果把效益主義考量擴大為最大化香港人的總幸福量,而幸福的標準雖然模糊,但相信亦包括除自由外的價值,如安全、物欲等,亦不應完全受到忽視。非暴力路線可以是出於照顧或體諒總體幸福的價值,而不作出主動作出破壞安全和財產的舉動,是維護眾人之幸福,利他而不妄動的表現。

至於以往績論證非暴力無效,不是全無道理,可是其無效卻很可能出於其他因素,我們不能輕易因為非暴力路線不能取得相當實質成果,就選擇放棄此路線。

現今香港在中國勢力範圍,在港共之後還有中共,比韓國與台灣的對手只是本地政府,更難相匹敵(詳見沈博士文章)。本土右翼甚至革命派除非真的引入軍火,並且軍力需要相當強悍,強得中共認為強佔香港成本比起放棄大,否則完全不可能改變局勢。在如此格局,所謂武力抗爭,亦難求突破。反之,在考慮相同結果之下,非暴力的個人成本較低,權衡之下,相對可取。

至於「阻人衝」這一點,自雨傘革命,特別在旺角事件後,非暴力派已難阻止本土右翼攻擊警察。若有非暴力主張者主動借勢攻擊本土右翼,亦是私德問題,並不能因此否定非暴力路線。

至於第四點,在旺角事件後,即使是非暴力派還是武力抗爭一派,都被警察攻擊,從個人成本出發,的確少了差別。無法否認如果以此標準,非暴力路線之吸引力相對變低;但若考慮長遠回報,非暴力路線如此亦繼續走下去反而會得到道德上更大之力量(可見旺角事件,學民思潮林淳軒得到的支持);再者,如果人不只考慮個人成本而出發,堅持非暴力可以是一種道德信念,如此,個人成本的考量便不是優先考慮。

提出上述四點,並非要藉此否定任何非暴力以外的可能。只是希望在日漸惡化的政治環境下,特別在旺角事件後翻動的路線討論中,為非暴力路線提出一些辯護,支持非暴力路線繼續走下去。

 

作者簡介: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一年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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