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是我們活着的人需要安慰

2019/7/12 — 20:33

連續去了兩晚的悼念會,先有麥小姐在中環愛丁堡廣場的追思會,和梁凌杰昨晚在北角殯儀館外的公祭。

記得沙士年代,我常跑殯儀館,觀看儀式的點滴。兩個晚上,給我不一樣的感覺。

麥小姐的追思會,採用天主教儀式,人龍打了長長蛇餅,為的是拿一支白蠟蠋燃點放在祭壇上。幾百人蠕動着,不少是中環的上班族,大家都顯得安靜。有相信是熟悉麥小姐的人抱頭痛哭,路人偶爾抹淚,大家多沉默,或低聲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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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隊點蠟蠋需要等一個小時,麥小姐的朋友以天主教獨有的「答唱詠」儀式追悼她。我們在漆黑的海旁慢慢蠕動,也只能專心聽,維港微風吹送,斯文的男聲讀出一小段「我們為香港禱告」和聖經金句,女聲的詩班則以幾句聖詩回應,安撫着我們的心靈,曲目有時是《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也有中文版的聖詩。

我整個人像坐時光機一樣,回到我中學母校的禮堂。少年十五二十時,入讀的也是天主教中學,即使不是教徒,學生要被逼一起望彌撒。以前覺得,這些儀式重複空洞而沒有意義,現在明白自己多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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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晚上,幾百個來致追悼的市民,不論有沒有信仰,卻因為詩歌和聖經金句得到安慰。以前我覺得,畢業多年的成年人,和母校關係變得疏離是正常事。沒想到,麥小姐離開,她的母校校友,卻以校園回憶裡最溫柔的方式護送她最後一程。

昨天下着狂風大雨,我晚上九時半才到達北角,幾百人的人龍已伸延過了馬路,龍尾去到對面街的足球場。地上滿是水窪,有人抱着幼兒來,也有撐着手杖的長者,或買了三兩支白花抱着懷裡,大家都默默地等候着,神情好像要表達:「總之我要親自來,表達心意。」

排隊的時間一樣漫長,傳來袁天佑牧師的講道,他的說話風格有點像「網台節目」主持人,可以不斷說話不需要換氣,偶爾引述聖經,或輕輕責難政府麻木不仁,早年自己也有番教會,平日覺得「熟口熟面」的聖經道理,換轉一個時空,卻顯得特別治癒。

詩班唱《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和《We Shall Overcome》時特別激昂,我前面的婦人大力的點着頭和唱着。但還是直到主持人宣讀梁爸爸及梁媽媽的話,我的淚水也忍不住在眼眶打轉了。「年輕人要好好保重自己,活下去」,這句話,由家屬說,特別有力。

我們鞠躬後,沿着指示牌方向離開球場時,一個畫面打動了我。出口左右都排列了十個八個眼神溫暖的陌生人,他們胸口掛上「社工/心理學家」的牌子,有一位女士,雙手捧着打開了的手抽式紙巾,奉上大家面前。

他們的眼神很溫柔,不過份熱情,卻是滿有力量,在離開的人群中找尋失意的靈魂。看到那對伸出捧着紙巾的雙手,那種堅定的眼神,我感動得很。香港這個月,陌生人的互相扶持,把這個平日粗鄙急功近利的城市,忽然變成了一個滿有愛的地方。

整個悼念會場安排得非常有心思,好像一趟「旅程」一樣,排隊入場,悼念,離開時傷心,想哭的話,有人會借一雙耳朵,給你遞上紙巾,想談天的可以到公園仔安靜處,想寫紙仔互相鼓勵的,有連儂牆,也有一個「樹窿」可以藏好秘密。

作為記者,有四位人士先後離世,有人說,不可以浪漫化,不可以英雄化,報導要好克制。我卻覺得,我們仍然活着的人,看到有人為大眾之事離開,需要一起哀傷,一起流淚,一起哀慟的機會。我不接受,把這四條生命視為粉筆字一樣抺走。

和我一起到場的記者朋友說得好:「記者即使一字不寫,不去報導,這些人,這些事,都真真實實曾經存在過。」

離開時見到有份幫手提供輔導的心理學家朋友。我跟他說:「我覺得這四個人離開,非常重要,在整個運動中有不可磨滅的角色,絕不能當作沒有人離開一樣。情緒上我也接受不了。」

心理學家友人點點頭:「人的心靈很複雜的,不是那麼簡單的。你說的話,我同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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