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時代宣言:威權政治下思索新本土路線

2016/11/15 — 19:07

這是最壞的時代,但我們也得相信這是最好的時代。香港在八十年代不情不願的被大國決定自己的前途,到六四慘案後更驚覺將要接管香港的,是一個可以為黨國威權草菅人命的暴虐帝國;不過,香港人亦逐漸拒絕再當順民,使九十年代的民主運動和社會運動蓬勃發展。到1997主權移交後,施政失當成為家常便飯,港中兩個政府皆拒絕進一步的民主化,更要透過廿三條立法侵害香港人的自由;不過香港人卻學懂自救,在2003年有五十萬香港人上街抗爭,之後亦展開了一連串守護本土歷史記憶的保育運動。在2010年代初,中國以大國崛起的姿態推展港中兩地的不對稱融合,對香港事務的干預日益明目張膽;但是香港人沒有放棄,各種本土論述、本土抗爭如雨後春筍,反國教運動、雨傘革命等大型抗爭則一浪接一浪。到2016年,中國威權高調打壓香港人爭取本土自決的訴求,香港傀儡政權亦不惜濫用公權力侵奪本土陣營的參選權;可以香港人卻於立法會選舉中群策群力,將更多的在野派送入議會,而本土派亦於新議會中有兩名民意代表。

可是如今兩位本土派的代議士,卻因為人大「釋法」的緣故被奪去就任議員的資格,不能再為支持他們的本土派選民效力。我們得承認這是一個重大挫折。而無可否認,這次挫折的源由,是兩位新晉議員的失誤。他們那久缺深思熟慮且用語不當的政治表態,為港中兩地的殖民者製造機會,亦令普羅大眾以及支持者失望。我們必須坦承認錯、深切反省。這是最壞的時代,是時候重新思考本土運動的路線,方能再次讓最壞的時代,轉化為最好的時代。

當代本土運動的歷史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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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族之建構,從來都是多階段的過程,而每個階段都需要一代人以至是數代人的努力。在國族建構之第一階段,一個社會因著地緣政治因素,成為一個相對自主的領域,而當中的精英亦成為擁有獨特共同命運的群體。在下一步,這些精英會意識到自己面對著共同的命運,令精英本土土意識得以成形。在現化代過程展開後,就會進入第三個階段。本土精英要推行現代化,就要嘗試動員大眾。而在過程中,他們會在傳統族群文化、外國經驗或社會科學理論等尋找思想資源。到下一個階段,社會大眾亦開始產生命運共同體想像,視自己為有異於其他國家的獨特社群。這種普羅國族意識,令該社會發展為「自在的國族」(Nation in itself)。到第五個終極階段,有著普羅國族意識的大眾,開始會為社會的公益集體行動,並希望進一步提昇國族及其國民的政治權利。此時該社會已發展為「自為的國族」(Nation for itself),而新興的國族主義運動亦正式展開。

香港的國族建構,目前正處於第四、第五階段之間。除卻少數精英階層,我們的上一代在孩提時代並沒有甚麼國族認同的意識,充其量對那印象糢糊的「鄉下」有些樸素而局限於某縣、某鄉、某家族的原鄉意識。他們在香港建立了自己的人生,到七十年代才逐漸確定自己身為獨特的群體,是個「自在的國族」。一些有公共精神的上一代,亦開始為香港的民主自治而努力。這是從無到有的過程,是了不起的成就,但人一生所能成就的,始終是有限的。他們沒有想過國族自決的問題,甚至誤以為他們能享有的自由、幸福和尊嚴可以靠別人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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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事。我們能夠超越前人的視野,是因為我們正站在前人的肩膊上。除卻少數為霸權張目的親中份子,我們又何必責怪他們呢?就如我們在開始建設「自為的國族」時,亦曾犯上錯誤。上一代的抗爭者,畢竟曾為香港的自由、幸福和尊嚴奮鬥過,至於餘下的國族自決,就是我們的事了。我們爭取國族自決,為的是要接續前人未竟之功。我們比前人更廣闊的視野,不是用來指責前人的憑據。我們身為被時代選擇的世代,反倒要肩負起承先啟後的責任。

在任何行動之先,我們必須瞭解自己正身處於怎樣的歷史時刻,方能找到正確的方向。香港國族建構的第五階段才剛剛開始,就像上一代將香港發展成「自在的國族」的一樣,我們要將香港建立成「自為的國族」並實踐國族自決,也至少需要一代人的時間。我們不能有畢全功於一役的幻想,而是要思索如何善用之後的人生,呼應時代寄託給我們的任務。

本土運動須進入新階段

本土運動於2010年代初興起,是個由無到有的過程。要引入新興事物,須要先聲奪人。是以當時的做法,是要製造噪音以吸引注意、是要批評既有路線以突顯本土抗爭之必要。本土運動之所以能急速發展,是因為民眾對香港前景日益憂慮,而既有民主運動亦逐漸失去動力。昔日民主派寄望能透過「民主回歸」改革殖民地體系,爭取透過「港人治港、高度自治」促成香港的自主。但前人的努力早已付諸東流,此刻中國日益猖獗的干預亦令香港慘遭二次殖民。香港人希望能有自主的政治空間,所以本土派主張香港為先,會有一定吸引力。而本土派作為新興勢力,亦可以為渴求破局的香港人帶來希望。

經過這些年,本土運動已招聚了一群堅實的支持者,啟始階段的目標早已達成了。根據之前的選舉及民意調查,有一成半至兩成的香港民眾是本土派的支持者。對一個新興政治勢力來說,這是不可多得的成果。然而這些於幾年之間從無到有的政治能量,卻令一些本土派人仕誤入盲動冒進路線的岐途。在本土運動的初期,本土派只需大聲宣講,就能得到支持。縱然他們對其他路線的批評令本土派樹敵不少,但本土派得到的支持卻與日俱增。忽然到臨的成功,令一些本土派人仕以為可以隨心所欲,以為勝出罵戰就是政治勝利、凡事只求表態而不顧長遠效果。但如此最終只會令本土運動的發展遇上瓶頸。如今兩位本土派議員受辱的風波,猶如暮鼓晨鐘,提醒我們本土運動的方向必須作出重大變革。

本土運動的目標,是要讓香港人透過國族自決,奪回應有的自主政治空間,藉此守護香港人的自由、幸福和尊嚴。進取的政治表態已為我們取得一成半至兩成的支持。他們都是堅定而忠誠的,是帶領香港進步的先驅,但單憑他們的力量卻遠遠不夠。我們要面對的,是世界上其中一個最強大的帝國。我們要達成我們的政治目標,非得團結大多數香港人不可。我們不得不爭取民主派以至是部份中間派的諒解,不能再擺出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姿態了。能罵過來的,早己是我們的支持者,透過罵人贏取支持的時代早就已經過去。我們不能忘記縱然民主派及部分中間派的民眾仍未能接受國族自決的必要,但他們畢竟還是會支持香港人透過自治確保其獨特性,保障香港人的自由、幸福和尊嚴。

如今我們的路線已經確立了。是時候與潛在的支持者和解,凡是著緊香港人人自由、幸福和尊嚴的,即使他們一時間未能接受國族自決的理想,我們也要把他爭取過來。在昔日的路線之爭,我們或未有好好分辨那些人是為私利出賣香港的敵人、那些人僅僅是因時代限制未能瞭解自決理念的先賢,因而曾誤中副車、打了很多場不必要的罵戰。部分本土派未經深思的冒進舉動,亦曾為整個在野陣營帶來困擾。我們必須深切反思、坦承錯誤,並誠懇地為種種冒犯公開致歉。

要擴充本土運動的基礎,就須要放下身段,與民主派及其他普羅大眾重建互信。我們不能只滿足於指出前人的不足,而是要確立自己的政治主張、刻劃出香港未來的藍圖,以理性的遊說、感性的觸動爭取更多同情和支持。贏取民心並促成大部分香港人的國族覺醒,須要用上一代人的時間,並非於此時此刻就能畢全功於一役。欲速則不達,在這個擴張本土政治版圖的新階段,耐性遠比勇氣重要。患難生忍耐,忍耐生老練,老練生盼望,盼望能令整個香港皆不至於羞愧。

新階段須強調責任倫理

本土運動誕生於互聯網時代,是幸運亦是不幸。在網絡時代,資訊流通就在彈指之間,亦因此本土論述在幾年之間,縱無主流媒體之助,亦能廣泛流通。然而此等便利,卻令部分本土派忘記網絡終究只是傳播工具。他們以為激起即時的回應,就等於實踐了行動,「講咗當做咗」。他們忘記再便利的傳播媒介,受眾的數目終究有限,而網絡上經運算機制篩選的即時回應,亦令他們身陷同溫層而不自知。我們必須正視現實:網絡的輿論,只是民情之局部。傳播再方便,政治言論也必須伴隨著政治行動,不能再只說不練、亦不能貪一時之快而輕忽言責。

本土運動興起後,亦常將「勇武抗爭」掛在咀邊。誠然普日的溫和抗爭,也許流於形式,亦逐漸失效。對抗爭的想像比上一代廣闊,那本是好事。然而當「勇武抗爭」淪為教條,就是左傾盲動主義。激烈的抗爭手段,必然要伴隨著更沈重的責任。假設真是要進行武裝起義,領導者就有責任儘可能讓同伴能安全回家,此外亦要讓行動能達成其政治目標,免得讓犧牲的同志鮮血白流。沒有責任心、沒有數算代價、沒有深思熟慮,那激烈的「勇武抗爭」,不過是沒有意義的洩憤,只能讓參與者自我感覺良好而已。就如克勞塞維茲(Carl Von Clausewitz)於《戰爭論》中名言所云,「戰爭僅是政治伴以另一個手段的延伸」,勇武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提倡「勇武抗爭」,本是為了拓展抗爭的可能;教條主義地輕言抗爭必須勇武,甚至嘲笑他人溫和的行動,卻是在縮窄抗爭的選項。勇武行動也好,溫和抗爭也好,行動者都需要有充足的政治智慧,都要遵從負責任的政治倫理。該溫和還是勇武,也都是形勢使然、策略使然,沒有那種方法比別的更高尚。而手段愈激烈,能激發的能量也許更大,但也必然意味著更大的責任。

面對港中融合的壓力,本土派懼怕香港會不敵中國帝國主義的壓迫,使香港身份在短期內迅速消失。他們強調香港人有別於中國人,自然也可以理解。但若要確立香港國族之地位,我們不能單單指出香港人不是中國人,而是要界定香港人是甚麼人。我們亦不能只強調香港的輝煌,而淡化香港的不足。不論是好是壞,香港都是我們的香港。身為香港人,不單要為香港的成就而自豪,亦當為香港的缺失而哀哭。國民榮譽感,不是用來自我感覺良好,而是用來督促自己要實踐尚在既濟與未濟之間的良善價值。我們不單要令香港人不做中國人,我們更要讓香港人能成為更好的人。

香港人的自尊,不是建立在對異族的眨損,而是建立在香港的自我完善之上。香港何以令我們自豪?不是因爲我們血統的純正、出身的優越,而是因爲我們的同胞曾為共同體的公共權益奮鬥過。我們曾經成功、亦曾遇上挫折;我們有人性的光輝、亦有根心蒂固的劣根性。但在這個跌跌碰碰的過程,我們成為了一體,與跨時代、跨階層、出身不同的香港同胞合而為一。在對抗壓迫、克服自身缺點的過程中,我們一同歡笑、一同憤怒、一同哀哭、一起快樂,成為了一個休戚與共的社群。我們有尊嚴,不是因爲這個群體格外優越,而是因爲我們見證著香港社會的成長,親身體會過身為香港人的快樂與哀愁。

要推動本土政治,就非得要有身為香港國民的自覺,要基於國民榮譽感鞭策自己止於至善。如此,我們必須意識到目前的失敗,不是因為其他人的不濟:我們誠然正面對逼迫,但我們的挫折,亦必然源於自身的不濟。要達成國族自決的目標,為了香港人的自由、幸福和尊嚴,我們就得為香港的未來負上責任。我們行事,必先數算代價,要想想自己的言行,對促成香港的國族自決是否有利。我們要有自律、有組織,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負責,要為自己的失敗甘心受罰。

全方位的抗爭想像

基於對香港國族自決此崇高目標,我們要肩負起時代的責任,就必須想想如何善用自己的專長。我們要緊守崗位、分工合作,要讓萬事都互相協力,叫香港眾人都得益處。對抗爭的想像貧乏,乃香港的政治運動、社會運動一直以來的局限。那不只是勇武抗爭與否的問題,而是我們對公共參與的想像,一直都局限在街頭運動、社區工作和議會工作。但香港若然要步向國族自決,那我們的抗爭,也必然須要是文化的抗爭、學術的抗爭、經濟的抗爭。

要促成香港的自主,除了參政,還需要在經濟、學術、文化、專業等各個範疇,為香港的自決取得籌碼。我們要有創作人,作曲、拍劇、寫小說,透過潮流文化鞏固香港人的獨特身份,拓闊香港人對未來的想像。我們要有人投身學術,以學理為香港思索出路,並在國際學術交流中替香港爭奪話語權。我們需要有人從商,開闢財路,努力減少香港經濟對中國的依賴,並以利潤支援爭取自決的社會運動。不論是經濟方面、專業方面、學術方面,有興趣、有能力的人應該多找不同方面發展,在不同界別發揮自身的力量。

本土陣營必須承認自身實力之不足。即使中國帝國主義的壓迫一夕之間消失,以我們現時的實力,也無法即時接管那獲得自由的香港。而我們面對的,是世界上其中一個最強大的帝國,即使它步向衰落,亦不能指望它能一夕崩潰。本土陣營要壯大、要成長,因為我們若是沒有實力而不夠成熟,就要滅亡。我們沒有精神時間房,只能戒急用忍、廣結善緣、培養實力,為未來國族自決的大決戰做好準備。

除了本土的抗爭,我們不能忘記香港人要自立,就不能夠孤立。不能再有「先顧好自己」的講法了。每一個追求國族自決的地方,都是希望在世界大舞台之上扮演自己的角色。我們成了一台戲,給世人及天地觀看,就是要證明我們可以為國際社會帶來不可替代的貢獻。展開與世界各國的民間交流也是相當重要的戰略。與我們鄰近的地區,包括臺灣、日本、韓國、東南亞等地,我們要多走一走、多結交朋友。我們出國除了去旅遊散心,也要認真研究各國的經濟、政治、歷史、文化,在當地建立不同的聯繫。香港只有走出去,透過加強與其他地方的各種民間聯繫、互相影響,才有辦法達到真正的自保。香港的本土,是一種立足世界、放眼世界的本土,香港的本土保衛戰,也將決戰於千里之外。我們須要向世界各地作出保證,承諾香港人會為普世的良善價值作出貢獻。這樣到了關鍵時刻,世界各國的友人才有可能將心比心,對爭取國族自決的香港人伸出援手,或至少作道義上的支持。

我們應該反對中國的支配,但基於區域視野,卻不能對中國完全無視。中國的進步固然不是香港人爭取自決權益的前題,但對於東亞大陸的苦難,我們還是得基於睦鄰心態予以關注。誠然,中國社會經歷過一個世紀的強權迫壓,其民主化的前景極不樂觀;其民主化若能開展,亦很可能會像威瑪共和國或蘇聯解體後的俄羅斯那樣,走向法西斯威權的歪路。但縱然我們不能對建設民主中國有奢望,卻也不得不懷著同理心,主張東亞大陸的民眾應與香港人同樣享有自由、幸福和尊嚴。

我們對建設民主中國沒有幻想,卻仍要設法建設民主湖南、建設民主廣東,之餘此類。我們或許沒法關心整個中國,但對於同屬粵語區的廣東,眼見他們遭受北京政權更高壓的宰制,我們難以無慟於衷。早前因著是否悼念六四的爭議,帶來本土陣營與民主派之間的齟齬。但我們不要忘記:六四慘案此類人間悲劇,就發生在香港人家門邊。追求自由、幸福和尊嚴的香港人,乃自由世界之一員,沒可能於此等人道危機置身事外。天安門學運雖發生在深圳河以北,但眼見當年北京學生對自由夢的追尋,那種感動又豈會為國界所隔?六四那一夜,自由夢碎、人心惶惶。當年的屈辱,是香港人的不能磨滅之痛;但當年的感動,亦鼓勵更多香港人為自己的自由、幸福和尊嚴走上抗爭之路。我們不能忘記往事,我們要記著北京政權的暴虐、毋忘港人當夜的徬徨,然後立志掌握自己命運,爭取自決。六四慘案雖為香港境外之事,但香港人要成為東亞自由世界之積極成員,不管我們多抗拒部分包含大中華情結的儀式,悼念六四仍然事在必行。

總結

香港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然而那裡有黑暗、那裡就有盼望;那裡有壓迫、那裡就有抵抗;那裡有危難,那裡就有機會。本土派議員受辱、被逐,是本土陣營的重大挫折,卻也是我們痛定思痛、重新上路的機會。沒有挫折,就沒有成長;沒有成長,就沒法成功。於世界歷史中的抵抗運動,沒有一個能一直一帆風順、沒有一個未有曾遇上挫折。對於香港未來能否走向國族自決,我們很有信心。關鍵就在於我們能否從失敗中學習,能否有耐性於黑暗中等待黎明。

面對中國帝國主義強權壓境,本土陣營沒有太多犯錯的空間。我們不能因為焦躁不安,就冒進盲動。反倒要學會忍耐、沉著應戰、充實自己、培養品格。若是焦躁不安,就當回想香港的歷史,看著前人是如何一步一腳印,艱苦而努力的達成國族建構的每個階段。香港走向國族自決的道路,是長時段的過程。在這過程之中,我們一時的是非得失只是微塵。但我們目標和責任,並不是要成為劃時代的英雄,而是要努力參與這個宏大的歷史進程,為香港人的自由、幸福和尊嚴作出微小而確實的貢獻。當我們意識到自己身為這個跨越時空的共同體之一員,而且還能為共同體的命運作出堅實的貢獻,就能安身立命、覓得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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