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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會發言全文】李蘭菊的六四見證:30 年來記住他們最後體溫 維園燭光是港人真正精神面貌

2019/6/5 — 13:38

編按:1989 年,香港學聯代表李蘭菊先後兩次赴北京聲援八九學運, 6 月 3 日晚上她見證了天安門清場。多年來,她在海外堅持參與民運工作,今年她由加拿大多倫多回港參與維園六四燭光晚會,在集會上發表她的六四目擊證言。

作為天安門的倖存者,為六四屠殺做見證,向來都是責無旁貸,但是雨傘運動後,我曾經心灰意冷,尤其是當局勢開始發展得太過似六四鎮壓的前夕。我多年來抑壓著的傷痛一次過爆發,壓垮了我的精神健康。幾年來,我也需要醫生和藥物的幫助。

所以當支聯會聯絡我的時候,我是很不願意再站出來作見證。直至「佔中九子」罪成,朱耀明牧師的一篇陳情信,令我明白到,我作為一個有信仰的人,在關鍵時刻,我要有勇氣做正確的決定,能夠多走一步,就多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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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來,我在多倫多一直有參加「多倫多支持中國民運會」的工作。在海外推動中國民主運動,有很多想像不到的困難,但是我們每一次想到維園的燭光,我們就有力量繼續支撐下去。

香港不單止是一個商業社會,你們手上每一點的燭光,在國際社會上真正照亮了香港人的名字。香港維園的燭光,才是香港人真正的精神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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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我們來悼念六四的亡魂,但我們更要堅持平反六四,因為六四不單止記錄了中國共產黨的殘暴,更記錄了中國共產黨無恥的謊言。

今晚我想大家在中國以外的名字,記住這一班人。我現在就見證他們值得你們記住的一切!

1989 年 6 月 3 日晚上大約 9 點,我們學聯四名成員在北京飯店準備去天安門廣場。一去到大堂,立刻有很多香港記者圍著我們,說「你們不可以去廣場」,因為他們收到可靠的消息,軍隊將會清場。但我們已將自己視為北京學生的一份子,要與他們共同進退。

於是,我們去到廣場的總指揮部,到了 10 點左右一切似乎平靜,但突然之間,學生廣播站傳來一把激動的聲音,一個男同學哭著說:「同學呀!他們真的開槍!向我們手無寸鐵的人群開槍!坦克瘋狂輾壓人群,我身邊的同學已中槍,我拿著他的血衣來這裡向你們報告,軍隊已在城外殺入天安門,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總指揮部立即要同學表決,大部份同學堅決要留守廣場,因為既然已有同學犧牲,已是退無可退,不可撤退。

這時候有更多的同學組成糾察隊,趕去城外支援,繼續去擋軍隊。我們幾個學聯成員也決定加入他們的行列。但當我們去到歷史博物館前面,已見到軍隊從地道出來,在歷史博物館台階前,已有幾百個軍人荷槍實彈在列陣。但是在他們前面,仍有幾十個市民和學生組成人牆與他們對峙。

由於我見到眼前的軍隊尚算克制,我以為我看到希望。但沒多久,天安門廣場上空遠處發出了軍用訊號彈,過了一段時間,我們就見到好多死傷者被抬到附近的救護站。

這時候,有年輕工人拿著木棍和石頭準備保護學生,但有學生跟他們說:「放下武器,我們是和平請願,堅持到底,和平請願!」一個老工人老淚縱橫的對年輕工人說:「聽學生的話,放低武器,和平請願,堅持到底,我們不能被人有藉口說我們是動亂。」於是這老工人帶著這幾個年輕工人,用身體擋在學生前面去保護我們。

大概接近凌晨時分,有更多的訊號彈響徹天安門廣場上空,這時候我們聽到博物館後面開始有槍聲,由遠而近。在樹叢後面,我看到有個中學生拿著一塊石頭,要衝向我們面前的軍隊,他一面叫「哥哥、哥哥!我哥哥被他們打死了!我要跟他們拚命!」我出盡全身氣力拉著他,跟他說:「小兄弟不可以呀,危險呀!」

他伏在我肩頭上不停地哭,哭得像個絕望的老人。後來有一架救傷車離開救護站,這個小兄弟追著救傷車喊「哥哥、哥哥!」,就消失於長安大街。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後,有人告訴我,這個小兄弟血淋淋地被抬回救護站。我當時全身發抖,不斷冒汗,我覺得想暈、想嘔,我覺得不能再支撐下去,於是同學扶我到救護站休息。在救護站,死傷枕藉,有個大學生後頸被槍傷得一片血肉模糊,全身癱瘓,但仍不停的叫:「堅持到底,不要放棄!」

救護車不停響號,穿梭在救護站和醫院之間。有一架救護車來了,人群中突然有人大聲叫:「香港的學生上救護車!」我們很愕然,我們說「我們沒事,我不需要去醫院、不需要上救護車,我們會留在廣場。」

第二架救護車來到,更多的人群、更大的聲音說:「香港的學生上救護車!」我們堅決不肯,於是有一個女醫生上前握著我的手,說:「孩子,你聽我說,你要上救護車,你要離開天安門廣場,安全地回到香港,告訴全世界的人今晚所發生的一切,告訴全世界的人,我們的政府是如何對待人民!」

於是我就是這樣,佔了救護車的位置,離開天安門廣場。

30 年來,我要求自己記住每一個細節,我記住他們每一個人的臉容,他們的聲音,他們的汗水,他們的淚水,我甚至記住他們生命最後的體溫。

但是我不知道他們的名字,三十年來他們的唯一名字,就是中國共產黨以人民的名義、以中國的名義,稱他們為暴徒。

他們不是暴徒,他們是 1989 年世界的公民,他們是勇敢堅毅、展現人性光輝的世界公民。他們的事蹟當年撼動了全世界,在東歐推倒了柏林圍牆、瓦解了鐵幕政權。三十年過後,世界各地的傳媒仍然繼續關注這場未有完結的民主運動。

今晚我們一起以人的名義、以公民的名義,以我們良心的名義,我們一同宣告,拒絕遺忘,拒絕謊言!

我們今晚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的真理之下,我們以天賦人權,以人之所以作為人的那一份尊嚴,我們宣告:拒絕黑暗,選擇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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