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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力就是暴力,不對就是不對」?與胡燕青商榷

2019/7/7 — 17:25

示威者衝擊立法會

示威者衝擊立法會

七一後一班年輕人衝擊甚至佔領立法會大樓,引來社會一些聲音的非議甚至譴責。其中包括胡燕青教授大義凜然的一句:「暴力就是暴力,不對就是不對。另一種不對,不使這種不對更對一點。另一種對,也不使這種不對更對一點。」我相信這正正代表是如今香港社會其中一種聲音:抗爭沒有問題,但不能使用暴力。林鄭政府雖惡,不代表我們要以暴易暴。

這個邏輯看似理路明晰,沒有可駁之處。但細思下又是否如此呢?

暴力就是暴力,不對就是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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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想某夜凌晨,一名夜歸女子被一名埋伏後巷的大漢偷襲,意圖強暴。女子奮力反抗,期間她隨手拾起地上的一塊磚頭,用力敲向大漢的頭部。最後大漢強暴意圖不遂,負傷離去。根據胡教授的邏輯,女子用磚頭敲擊大漢的頭部,當然是暴力,既然是暴力,就是不對。大漢意圖強姦當然也是不對,但大漢的不對,不使女子的不對更對一點。更甚者,女子雖有自衛的權利,但這一種對,仍不使她襲擊大漢的不對更對一點。

這種「不合作強姦罪」的邏輯,大概不堪方家一笑。公平地說,恐怕這亦非胡教授的原意。但將一切化約為「暴力就是不對」,和「此不對不使另外的不對更對一點」的粗疏邏輯,就會令我們達致如此荒謬的結論。在大部分情況下,我們當然不應對他人或其財產使用暴力,但道德和法律上仍然容許我們在某些情況下使用合理和合符比例(reasonable and proportionate)的暴力,自衛即為其中一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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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除了自衛外,普通法亦容許我們在其他情況使用暴力。如果我們略為修改上述的例子,設想女子無力反抗,然後有一途人經過,見到大漢對女子施暴,立即在地上拿起磚頭襲擊大漢,企圖令他放手。途人甚至嘗試制伏大漢,等候警察到來。其間途人當然必須對大漢使用一定程度的武力。此種阻止罪惡發生,甚至行使公民拘捕權而使用的合理和合符比例暴力,均為法律所容許,途人不必負上任何襲擊他人的刑責。

法律上還有其他類似的例子,例如醫生在緊急情況下對昏迷病人施行搶救其生命必要的手術等,都是法律容許的暴力。暴力的對與不對,並不能一概而論,而必須視乎的是每一個特殊情況下的分析。普通法從來不會粗疏的以一句「暴力就是暴力,不對就是不對」,就將這些暴力簡單草率地批判。

其實,今天批評年輕人以暴力衝擊立法會之輩,早已有意無意間認同這種「並非所有暴力都不對」的看法:若年輕人用的是暴力,難道 6.12 當日警方所用的就不是暴力嗎?這些義正詞嚴地批評年輕人之輩,可曾以片言隻字加諸警方身上?他們不是正正認為警方是為了制止「暴動」或自衛(暫不論此看法和事實相距多遠),所以可以合理地使用催淚彈,布袋彈﹐甚至橡膠子彈嗎?請問,這時他們的「暴力就是不對」的標準擱哪去了?

誰以暴力傷害立法會的莊嚴神聖?

若此看法正確,我們就不能不問年輕人的暴力針對的是什麼,和實際的暴力程度去到哪裏。

這些年來,權貴不斷使用制度暴力去蹂躪本來已經殘缺不全的立法會代議政制(例如議員和候選人被政治審查 DQ 和大幅度修改議事規則)。這個已無代議功能可言的議會,偏偏能躲於其 business as usual 的「行禮如儀」之後,假裝立法會仍然是莊嚴神聖的民意代表,這正是政權樹立和希望我們相信的象徵性符號,並藉此嘗試賦予一條又一條的惡法正當性,包括爭議核心中的《逃犯條例》。這正是年輕人所針對的。惟一對抗的方法,就是用另一個象徵性符號去取而代之,突顯立法會已經被暴力破壞蹂躪,以至失去正當性的真相。

既然制度的暴力被狡猾地否認和遮掩,既然制度上所有對抗政權的方法都被政權一一剝奪掉,年輕人只能透過無可規避的暴力去破壞立法會莊嚴肅穆的建築,令人無法假裝她仍然是 business as usual,從而將真相還原於全世界面前。換言之,年輕人是以暴力的行動,撕破政權的假面皮,逼使我們和全世界直面觀看這這個醜惡和絕望的真相。

至於年輕人暴力的程度,有幾點我們必須留意:首先,事發當天為公眾假期,立法會既無會議,亦無公眾或外賓在參觀,相對在平日,任何衝擊可能引起的人命傷亡和風險都是相對較低的。另外,正如不少報導和評論指出,年輕人的破壞明顯是有針對性和克制的:沒有政治意涵的陳列品和外國政府贈送的物品和文物、圖書、九七淪陷前立法局主席的畫像均完好無缺。就算他們在佔領立法會大樓後可以對大樓內飲品予取予攜,他們仍然沒有順手牽羊,反而誠實地放下飲品的價錢。

從這個層面分析,政權的粗暴行為令年輕人的整個行動變得較為接近一般意義理解下的自衛和制止罪惡,並由此可以使用合理和合乎比例的暴力。這不但不是給予年輕人任何特權,相反,制止他們的行動才是給予政權制度暴力的特權。而觀乎年輕人當日的行動,其針對性和克制,顯明他們並非一味濫用暴力。因此我認為他們使用的暴力合理和合乎比例,不應被指責為「不對就是不對」。

結語:如果被搗毀的是你的家和教會,你會怎樣?

胡教授最後問了一個饒有興味的問題:「要是搗亂拆毀的是你的家,你的教會,你會怎樣?」這個問題有趣之處在於,搗亂拆毀別人的家和教會的人是如今真實的存在,而不必另加「要是」的條件句去討論:神州大地的廣闊土地上,有多少個家庭如今因為邪惡政權而家破人亡,夫妻父母子女若非「老死不得往來」,就是因為被精神折磨而「縱使相逢應不識」?

有多少教會如不將習近平甚至毛澤東的畫像置於十架之旁甚至之上,就被夷為平地,牧師和信徒被憑空創作的罪名構陷?

這個實實在在地搗毀別人家園和教會的,正是壓逼年輕人的邪惡政權,也是他們奮力自衛對抗的政權。如果胡教授認為年輕人沒有特權,請問邪惡政權又有特權嗎?我相信胡教授也會同意,政權同樣沒有特權。在這些苦難和邪惡面前,我也很想反問胡教授一句,「你會怎樣?」

我期待「敢說真話」的胡教授的誠實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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