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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將至……

2016/12/7 — 6:54

拉薩喜德林寺廢墟前的孩子。 (唯色拍攝)

拉薩喜德林寺廢墟前的孩子。 (唯色拍攝)

摘西紅柿的僧侶。 年輕的許下靜默戒的僧侶。 在和平的時候,他可以兩年不說一句話,然而暴雨將至!

暴雨將至。 一位許下靜默戒的僧侶正在摘取已經成熟的紅西紅柿。 他微笑著,顯然滿足於這樣平靜的僧侶生活。 他是真正熱愛這種生活的僧侶,所以他許下啞願。

暴雨將至。 那最先撲來咬他一口的是只蚊蠅,但緊接著是誰,不但要咬他,還要逼他破戒,還要當他的面,殺死他救助的那個異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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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正在成長中的孩子們也在玩戰爭的遊戲。 不過,請相信那經歷過太多的老修士說的這句話絕不尋常:“時間不逝,圓圈不圓。”

夜深了。 修道院的禱告結束了。 流星劃過幽深的長空。 星空下,身披長袍的僧侶們影影綽綽地走過起伏的山崗。 ——多麼地似曾相識啊。 我的意思是,這分明是與我的家鄉圖伯特(西藏)相似的景緻。 輕輕迴響的音樂,有著濃郁的巴爾乾地區的風格,為什麼這樣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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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美娜。 那個阿爾巴尼亞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告訴給不說話的塞爾維亞族的年輕僧侶。 這名字只出現過一次,卻印在了他的心中。 女孩子驚惶失措,臉上有傷痕,就像是正被追殺的小動物,乞求著保護。 無言的僧侶走入黑夜,摘下幾個紅西紅柿,帶回藏匿著女孩的小屋。

槍。 皮靴。 殺氣騰騰的臉。 出現在東正教修道院的日常儀式上。 平日里,這些持槍者也會百般恭敬,因為這裡是一個民族信仰的歸屬之地。 但這時候,他們大喊大叫,疑心重重,氣憤填膺。 只有那半瘋半傻的人才會慌亂地去親吻神父的手。

他們四處搜尋著女孩子。 因為那女孩的緣故,他們中的一個人死了,而那個人原本是他們的驕傲。 那個人,離鄉多年,相機不離手,成為著名的攝影師。 可他從倫敦返回故里不久就死了。 為了幫助差點被同族親戚姦污的異族女孩出逃,他承受了來自親人的子彈。

“我們一定要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別。轉過另一邊面頰吧。”

“不!我們已轉過!”

於是那半瘋半傻的人馬上就變了。 在狂笑中,在瘋狂地掃射中,一隻匍匐在修道院房頂上的貓,被打得血肉橫飛。

“主,我雖走過深夜的蔭谷,我無懼邪惡,因你與我同在。”許下靜默戒的僧侶就要開口說話了。 他還能再沉默下去嗎? 在刺耳的槍聲中,他的沉默已多餘。

我們本來習慣了聽不見他的聲音。 這位許下啞願的僧侶,他的聲音在這部電影裡應該是不存在的。 除了時時浮現在他原本脫塵的臉上那脫塵的笑。 他的聲音,其實很遲才響起。 當他不得不開口,他的聲音是那樣地突兀和陌生,讓我們覺得刺耳。 而且,這聲音有些粗糙,有些生硬,甚至有些蒼老,似乎不應該是從這麼年輕的僧侶的喉管中發出的。

正如我們只習慣看他穿修道者的長袍,而不習慣他換上俗人衣裳的樣子。

深夜的修道院多麼美麗啊,如果沒有殺手和槍聲。 年邁的神父只能將兩個年輕的孩子一起驅逐門外。 將兩年不說話卻不得不開口的男孩子——他已經沒有做修士的資格了——和傷痕累累的女孩子驅逐門外,因為修道院是不能收留女子的,更因為這個異族異教的女子一旦被尋獲,會給修道院帶來滅頂災難。 那麼。 那麼就讓似乎自由了的孩子們在星空下出逃吧。

半瘋半傻的殺手在激烈的音樂中扭動身體。 而後昏睡在地。 在睡夢中,他還喃喃地念叨著“貓,貓”。——為什麼? 不是已被他槍殺了嗎?

星辰明亮。 圓月運行。 大地蒼痍滿佈。 漸漸天色晴朗。 漸漸烈日灼身。



暴雨將至的時候正是烈日灼身的時候。 兩個以為可以奔向自由——而這自由的象徵是男孩子的叔叔,正是那位已被同族親戚一槍斃命的攝影師,他們卻不知——的年輕人第一次擁抱在一起,卻被一股突如其來的力量憤怒地拉開。 那是女孩子的親人,不是男孩子的族人。 早已成為仇敵的兩個民族是兩個不可調和的陣營。 於是,女孩子被她的阿爾巴尼亞族爺爺狠勁的耳光打腫了臉,而當她不顧一切地追趕被推開、被驅逐的男孩時,一串串吐著火焰的子彈從親生哥哥端著的槍膛裡噴射出來!

音樂。 巴爾幹的音樂。 最清晰可聞的是巴爾幹的一種風笛輕輕迴響。 憂傷極了。 催人淚下。

“噓,別說話。”這是不是倒在地上的女孩子想說卻無力說出的話? 看哪,她所有的力氣只能將顫抖的手指貼在嘴上,讓異族異教的男孩子悲痛欲絕地明白,——這時候,噓,別說話。 原來她死到臨頭,還惦記著男孩子的安全。

她年輕的臉貼著大地。 她年輕的胸口冒著鮮血。 她年輕的手垂落下來。 已經到了這時候,她還能再說什麼嗎? ——噓,別說話! 而他,剛剛打破了靜默戒的僧侶,也只能守在愛上不及一日就死去的戀人身邊,欲哭無淚,欲訴無語! 而遠處,似乎雷聲陣陣,暴雨將至……

倫敦。 新聞圖片社。 那裡有著從動亂的世界各地拍攝的照片。 仇恨的照片。 殺戮的照片。 飢餓的照片。 疾病的照片。 這個世界上竟然發生著這麼多的災難! 但安妮這位資產階級女士對此漫不經心,因為她的內心正經受著個人情感在選擇上的煎熬。

一段突然插入的歌曲,唱道:“……家不過是哽塞在喉管中的情緒。”

亞歷山大。 獲得普利策獎的攝影師。 剛從內戰激烈的波斯尼亞返回。 他精疲力竭,良心不安,因為他處在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用鏡頭抓住了生命被奪走的瞬間,卻像是讓手中的相機也充當了武器。

在安妮的愛欲懷抱中他無法得到慰藉,似乎只剩下一條路:回家。 “我的骨頭也思鄉得痛起來,”他說。 那多年不歸的馬其頓啊,是他夢想中的最後一個和平家園。

“和平是例外,不是常規。”倒是安妮一語道出了未卜先知似的預言。

“要有立場。”亞歷山大說完這句話,踏上了回家的路程。

在一個燈光溫暖的餐館,已有身孕的安妮與不再有愛情的丈夫晚餐,要將分手的決定相告。 周遭有天真的孩子和相戀的青年如食甘怡,也有失心瘋的男子與服務生一言不合即暴怒,卻無人注意到他再次返回餐館時多了一把槍,在狂叫中,在瘋狂地掃射中,無辜無關的男男女女被打得血肉橫飛。

倖存的安妮從血泊中尋見只剩下了半邊臉的丈夫,全身顫抖的她只會說出一個詞:臉。

大街上。 倫敦的時髦少女也正聽著馬其頓鄉下的槍手聽著的流行舞曲。 倫敦的牆上塗抹著馬其頓修道院老神父說的這句話:“時間不逝,圓圈不圓。”

暴雨將至。 雨在馬其頓下,也在倫敦下。 雨水傾瀉在世界各地,像流不完的淚水。 這麼多的雨水啊,想要衝沒的是什麼?

就像是在那兩個族群為鄰的地方,曾有過許多年的相濡以沫,如今兩邊都有那麼多拿槍的男人! 連成長中的小男孩都端著槍,都在玩著,不,在進行著戰爭的遊戲。 而女人們只有哭泣。 當她們失去長輩、失去愛人、失去手足、失去兒女的時候,她們只有哭倒在地。

暴雨將至。 卻不只是這裡暴雨將至。 在這個世界上,不只是他們和他們有這樣的命運。 槍聲中,“ 你的家、你的朋友和你的祖國倏忽全失……” [2]

“鳥兒吱吱叫著,飛越漆黑的長空,人們沉默無言,我等到血都痛了!”

 

註釋:
【 1 】電影《 Before the Rai 》,中譯《暴雨將至》,又名《山雨欲來》,馬其頓/英國/法國於1994年合拍。 導演:米柯•曼徹夫斯基,馬其頓人。
【 2 】引自《雪域境外流亡記》(台灣慧炬出版社,[美]約翰.F.艾夫唐著)第75頁達賴喇嘛語。
(本文為自由亞洲特約評論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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