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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俊華和救贖

2017/3/26 — 8:10

3月24日,曾俊華於港島區巡遊並與市民自拍

3月24日,曾俊華於港島區巡遊並與市民自拍

【文:J.W 】

大學第三年選修非洲政治(The Politics of Africa),由Professor Ian Taylor執教。每星期一小時lecture,Taylor教授善化繁為簡,足證功力深厚。Taylor在英屬香港的港大做過研究。十一個星期涵概理論,歷史案例既廣而闊。第四星期課題是‘Neo Patrimonialism’,喀麥隆則是研究案例,我跟一位英國同學合作做presentation。我負責解釋理論。愈讀愈難過,皆因竟然想起故鄉。

另一個課題係宗教﹣探討為何用宗教解釋政治現象如斯風行。教授便回憶在非州小國機場,以「神」去解釋饑荒,人禍的書甚多,並與布克獎作家的書並排,一樣暢銷。雖則做了readings,仍覺一頭霧水,只覺用非州人視政治為信仰,滿荒誕可笑。他日若有機會,我必定造訪這些讓我四年大學時流連圖書館,流夜錙銖積累寫論文的國度。但當時的我不明白為何非州社會可以如斯「不長進」,直到最近香港行政長官選舉,朦朧間多了半點頭緒。或許當時的我不明白當社會瀕絕望邊緣的心態,等待「救贖」的心路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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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意義的「救贖」跟耶教息息相關。假設人本身有罪,而經過努力得到寛恕,而心安理得。Dostoevsky的Crime and Punishment和Tolstoy的Resurrection都是以「救贖」為主旨,探討本質都是以「有罪」為前題,然後由女士(其中一位是妓女)化身為小小的上帝,讓「賤男」(特別是Resurrection書中的男主角)得到救贖。

但「救贖」另一意義是所謂人在「絕路」的反應。人在困境中,往往是身不由己,但總會嘗試努力解決問題,尋找出路。若然不斷失敗,漸漸失去方向,便有走「絕路」的感覺。最終只能等待命運發落。心竊存希望者(the hopeful ones),等待彷彿變成一場救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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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所謂行政長官「選舉」,瀰漫著等待救贖的氣氛。

眾新聞一位讀者來鴻,署名「黎太」的「等待曾俊華」便其中表表者。信寫得真好,引太子丹易水送別作典,真催人淚下。畢竟二十年來,香港的墮落,罊竹難書。從廉政公署李寶蘭事件,多次釋法,破壞公務員專業操守,政治化(特別是警隊和政務官系統),每一項舉指都是直指港英政府小心經營的香港人身份認同的根本元素。政改無甚寸進之餘,日益強大的共產中國在後,京港間政治實力懸殊,香港人似乎連本來不甚完美的「兩制」也守不著。在此脈絡中,曾俊華多年在建制內與中共打交道,他美國回流的背景(真心的中華民族主義者),尊重制度及嘗試平衡港人意願的處事方式,便成為了許多人的希望,甚至是救贖。二十年來,特別是董建華和梁振英,在站得太近「一國」。曾俊華嘗試建立是真正的第三條路,真正的中間路線,讓人覺得,一國兩制,本應如此。

我覺得當然若然「得救」,的確教人很暢快。但若然最終是等待果戈,也非未路。歷史是流動不衰的。關心香港民主運動者,需有歷史視野。民主運動並非一朝一夕,而二十年,放在宏闊歷史上,可以是黃昏落幕前一刻。最重要是意志和意念的傳承。小國威尼斯共和國跟奧斯曼帝國周旋到底,最終滅亡,但奧斯曼帝國也非千秋萬世。只要威尼斯共和國在人類歷史的貢獻不會因此湮沒。香港人不需要救贖!儘管香港繼續惡化下去,不必要以曾俊華的落敗而灰心或變得犬儒, 這是漫長堅持,可以跨越數代。我們要跟共產黨的所謂中國模式鬥長命。哪怕香港的自由法治終究守不著,相信民主自由法治的意念是不會灰飛湮滅。

主權移交二十年前,民主派曾經想像香港為中國現代化自由,民主和法治的燈塔,回憶間此雄心壯志似乎曇花一現,亦叫算活出神采飛揚。二十年間,特別是最近五年國策變了,中共決定以中國模式的排外民族主義及極權黨國體制統治,正式背離普世價值,而香港本身定下的方向,是向普世價值前走的,中共及香港衝突,源自於斯。所以現時香港主流社會關心的是如何中共統治下,苟延殘喘,為英國人留下來經已殘缺不全,傷痕累累憲政續命。像快將夭折嬰兒,明知機會活下來渺茫,只嘗試找個氧氣箱,多呼一口氣就一口氣。香港人相信曾俊華便是這氧氣箱。若然香港人有一國兩制淪亡即覺悟,支持曾俊華,無論是以港人未來五年的福祉,至整體的民主運動發展,都是對的。支找曾俊華的港人需明白,他不是完人,世間上沒有聖人。曾俊華亦不是傳統意義的進步民主派,他「支持」二十三條立法。

曾俊華更不是經濟上支持財富再分配者。但曾俊華在二年一七年民主運動脈絡上可貴之處,他在梁振英政府中的表現,讓港人相信,他有基本操守,且會嘗試捍衡香港的自由和典章制度,這是香港存亡的首要問題。港人需要認清,在共產黨面前,任何人當行政長官在許多政治問題根本沒有太大自主性,這是現實政治。但由一位有操守的人掌權,在任命法官,政府官員,法定機構上,便可為維持香港相對的自由和法治發揮關鍵作用。而一個相對文明和自由的社會,是民主運動健康發展的關鍵。

只要一日香港能維持相對自由和典章制度,跟保持中國大陸之不同,仍是好事。

我看見電視上記者訪問一位說普通話女士,大概是大陸來的,被問到選舉看法,她欣羨香港相對自由,希望港人得嘗所願。我心頭一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若然你是大中華民族主義而相信民主共和者,香港自由和法治仍足垂範,為深圳河以北的「同胞」及這個民族的前途保存最後的香火,讓他們看見華人社人的另一可能 (alternative)。

退一萬步,儘無中華情意結,也無關係,香港身處於極權國度裡,本就是普世價值的火炬,本來無一物。原則和脈絡是相輔相成。簡而言之,民主運動的最高原則建立公平公正的社會,而攻有時,守在時,這在是守的時候。若然殘缺兩制不存,民主路會更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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