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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沉重的覺醒 -訪一群「被熱狗」的行動派年輕人

2014/11/16 — 18:36

本文首發於《破折號》facebook專頁

官員與傳媒引述的各路消息人士都說,清場在即。三子早揚言自首,學聯與學民的領袖人物亦先後表明,一旦警方清場,會留在佔領區內等警察拘捕,承擔「公民抗命」的法律責任。即將踏入50日的雨傘運動,是否就要到此為止?

一個潛伏已久的問題終於浮上水面:清走了雙學三子,清走了「大會」,是否就等於清得了場?走在各佔領區,會聽到不少講壇中有年輕人激昂發言,指如果警方清場就轉移陣地圍魏救趙,或另僻地點延續佔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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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數不少的佔領者,還未甘心就此結束。

雨傘運動促成公民覺醒,同時也催迫著參與其中的人急速成長;除了擔起與京港政府談判大任的學運領袖、在佔領各區縝密組織的學生幹事,也包括一群沒有抗爭經驗卻在傘運中被推上最前線的年輕人。他們在龍和道揭渠蓋起城牆,在旺角抵擋兜頭扑的警棍;他們當中有些人,則「拆」了金鐘大台,三區到處貼「提防左膠」的海報,或在海富橋撒下不滿學聯的單張再殺上傾偈會「踩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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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人因而給他們一個標籤:「熱狗」。聽到自己被人喚作「熱狗」(熱血公民成員別稱),他們卻又會即時「妖」出聲,強調自己完全自發,不從屬任何組織。他們僅透過手機即時通訊群組,與曾並肩作戰的戰友緊密聯繫,適時動員。

在仗義匠人與藝術創作者的感人小故事以外,佔領區之中,暗流竄動;在一場沒有「大會」的運動裏,不跟隨任何組織、不依附任何領袖的參與者,要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

記者訪問了4位來自同一行動群組的學生成員;你或許不認同他們的言行,但他們躁動底下的挫敗與掙扎,你是否也感同身受?

「成長」

「如果今次爭取唔到,我一定會用盡辦法離開香港。」

中六自修生阿杰如是說。從前,他偶爾參與遊行集會,但不算緊貼時事,「咩新聞都唔睇」,只間中看看被指離地左膠的《主場》;早知道2014下半年香港必有一番風雨,但從未想過要親身走出來。然而,在9月26日深夜,他看到防暴隊出動的消息,沒有猶豫,便立即趕赴添美道。

佔領40日以來,這位年僅18歲的中學少年,習慣了夜夜瞓街,習慣了備齊口罩眼罩安全帽,睡在距警察防線僅數米處;也習慣了在人群中識別誰是便衣,習慣在旺角放哨時停在綠燈前,試探尾隨者。

他也習慣了透過Whatsapp,與因佔領結識的戰友反覆討論「升級」的可能性,從貼海報掛橫額,到佔領與衝擊,都有。10月至今,他曾參與策動過數次以留守(非快閃)為目標的升級計劃,但均因內部分歧或人數不足等問題,終未成事。對於「鳩衝」、「搞事」,甚至是「累及老弱婦孺」的指控,他不以為然:「若然冇被清場嘅覺悟,我覺得,係唔應該落嚟佔領區。」

夜宿街頭,生活顛倒,阿杰爭取的是一個不受內地一再干預,會聽民意的政府,讓香港人可以決定自己的未來。「譬如每日百五個新移民,如果香港人最後決定係接受,fine,但要由香港人自己決定。」

若果今次失敗,阿杰預見23條,新界東北等一道道關口,均將接連失守;他形容,香港將走投無路。

「前線」

10月18日,旺角「光復」翌晚,警方再強攻旺角,多名示威者被打至頭破血流。928以前從未參與過遊行的中四學生Mandy,及其同學Katherine,當晚就在旺角站E2出口前線的第二、三排;她們除了口罩一無所有,帶來的雨傘已遞上最前線。面對全副武裝的警員,與高舉著的無情警棍,Katherine與Mandy兩個瘦弱的小女生雖然害怕,仍願意站上第二排,身上只得口罩,卻覺得自己「有裝備,就梗係要幫」。

在警暴陰霾下的旺角街頭,戴上「裝備」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為向警員示意「你要打,就打我」。就讀嶺大的Tweety當晚亦在前線,她形容自己是「full gear」,但在戴上安全帽前掙扎了好一輪。「警棍係專扑有安全帽嘅人,戴咗一定畀人扑……當時係覺得,算啦,由得佢扑。既然你有晒裝備,點解唔行前啲,扑中我好過扑中啲冇頭盔嘅人……雖然我淆到PK,但都叫有層保護。第一排嘅人為咗後面嘅人唔好受傷,點都要食幾吓警棍。好恐怖。」

Tweety的同系同學Peter,正是被警棍打得頭破血流者之一,頭上縫了一針。「呢度係香港,警察拎住支棍唔係扑壞人,係扑普通市民、一啲爭取緊公義嘅市民嘅頭,究竟係咩社會要逼到我哋咁…」警員追打市民的畫面,不斷在Tweety的腦內回放,事發後數晚不能自制地大哭,也無法入眠。「見到旺角班人頭破血流仲坐喺金鐘,我忍受唔到。我明白大家需要喺唔同嘅位置去守,但我良心唔容許我坐喺度一齊唱歌、拍手……我會心理不平衡。」

因為旺角時有危險,本較常到金鐘的阿杰、Tweety、Katherine與Mandy,在旺角光復戰後均決定遷守旺角。Katherine認為:「金鐘相對冇咁危,同埋嗰班人都係純粹過去坐,但旺角係作戰狀態。」

在金鐘可以「一覺瞓天光」,但在旺角則是苦不堪言。睡在前線的阿杰形容,半夜只要有任何喧嘩聲、甚至只是拖喼擦地聲,也會令他即時「彈起」;Tweety則指,在旺角根本不算睡覺而只是合眼歇息,曾試過睡到一半要起身圍堵來犯的藍絲,也有人會故意在深夜走到營帳旁大叫「起身啦!」,干擾佔旺者休息。近來清場傳聞滿天飛,她不敢使用睡袋,「驚有事走唔切」。

守住前線一個月,阿杰身心俱疲抵受不住,近日退至後方當「村民」;看到學聯周永康早前預計,佔領會持續至明年,阿杰第一反應是:「痴線,我想返屋企呀。」

「好想件事快啲完」,放學後穿著校服來到旺角的Mandy慨嘆。這大概是佔領者與政府之間,唯一的共通點。

「行動」

口裏說著想完,但眼見佔領近50日以來一直未見絲毫成果,這群年輕人仍然堅守在佔領現場,並頻繁討論升級的可能性;清場流言既出,則改為討論如何延續佔領運動。

阿杰的手機裏,有十數個Whatsapp群組互通佔領區消息,有事發生就透過群組動員。這些群組大多在龍和道、海富橋等不同行動中成立,行動起來,毋須任何人領導;他們經常在佔領區相討策略、交換消息,有人話多有人寡言,但沒有人可以主導討論。在行動現場,則靠大家各自「執生」。

四位受訪者所在的群組有二十餘人,除了中學生與大學生,也有出身不久的在職人士,有公職人員,甚至有一位幼兒的母親;群組是在上週六的動植物公園撐黃傘行動、以及同日稍晚的海富天橋行動期間設立的。

被視為「大會」的一方對「升級」有保留的一大原因,是佔領人數本已不足,再闢戰線會危及原有佔領區;但Tweety等人卻觀察到,參與佔領的人不斷流失,正正是因為佔領區相安無事的氣氛:「有不少朋友都開始退吓火線…既然冇咩事嘅,又何必喺度消耗體力。好多人係因為冇升級行動先離場,如果開多一條防線吸返啲肯守嘅人返嚟,點解唔做?好多人走咗,係因為你冇嘢搞。 」

海富橋行動翌晚(週日),即有高登網友圍住大台要求咪手陳小萍就其言論道歉當晚,這一組人圍在立法會旁洗手間外的廣場,討論當晚可能採取的「升級」行動。不同行動群組人員有所重疊,相互通訊之下,當晚有至少4個來自不同群組的代表聚首,甚至一度有一組長駐旺角的行動者來到金鐘待命;行動已有完整方案,但視察目標地點情況後,行動者們考慮到警力與己方人手等不同原因,決定暫緩。

約定下次時地後,行動者便四散;雖然最終沒有「嚟真」,想必亦使一直監視的便衣警員,白緊張了一輪。

「熱狗」

香港社運界中的「左右」之爭由來已久,雙方互相指控,幾到非黑即白的二元地步。關注不同範疇的社運人被一概打成「左膠」,而行事較激進的,又往往會被質疑是「熱狗」(「熱血公民」成員)。本來對香港政治組織光譜不甚了了的幾位受訪者,也因為參與「升級」行動,迅即被喚作「熱狗」。

說起「熱狗」稱號,Tweety即「妖」出聲,而Katherine和Mandy則感傷心、無奈。Katherine如此解釋:「我出嚟唔係有意想搞亂檔;我哋係自發,唔想畀人覺得我哋係有組織咁搞破壞。」

「熱狗」、「左膠」標籤滿天飛,Tweety形容這某程度上是「政黨政治角力……有啲打手或支持者,互相中傷、抹黑」,才導致大家對不同人有成見。但網上訊息太多,來源無從稽考,難以證實;她強調對運動中的所有人,不論本身來自什麼政治組織,都應按其個人的行動去判斷。阿杰對這些指控則較坦然,反指「呢個係民眾自發嘅運動,政黨冇必要插旗。你要(行動)你咪做囉,件事(對運動)有好嘅影響就夠,冇必要畀人知係咩組織。」

「抗命者」的身份,先於任何組織,也先於「網民」。在傘運之前,阿杰與Tweety甚至不是高登等網上討論區的常客,是在運動開始後才多有上高登「收料」;但隨著警方對高登的監控越見嚴密,甚至拘捕在討論區上作呼籲者,高登作為行動策劃平台的功用漸失。將行動派全歸為「高登仔」,也是一種誤讀。

以「熱狗」或「搞事」形容他們並不適當,但他們對「大台」與「左膠」的怨憤,卻是真真切切。在傘運之前,阿杰不知道「左膠」指的是什麼,但在佔領現場看到「提防左膠」的海報,加上幾次行動的經歷才「明白」。那他現在理解的「左膠」是什麼?「我覺得左膠係從內而外去瓦解運動嘅,佢哋做嘅嘢會令到(運動)入面做嘢嘅人投入程度減低、危機意識降低,令人覺得『已經做咗嘢』。」

在行動派年輕人之間流傳著龍和道一役金鐘大台「出賣」眾人之說,指在龍和道被佔領後、警方清場前,有人回到夏慤道召援,但大台卻開咪叫夏慤道留守者毋須前往,指龍和道「夠人」,又放任警員通過佔領區增援,「即係由得我哋死」。這個版本在網上流傳極廣,但傳媒報道均未有提及;記者曾就此向「大台」查詢,事已隔一月,咪手之一張秀賢表示不記得情況,另一咪手陳小萍則表示,不會再就大台運作受訪。

一如過往那些無窮無盡的「左」「右」之爭,雙方各執一詞之下真相隱沒,傘運以來行動派與「大會」的齪語,恐怕將一直延續到之後的運動當中。

週日「散水」後,這一個行動組另有任務:他們以家用印表機印製出數百張A4海報,準備在金鐘佔領區張貼。海報款式多多,有黑警暴行也有議員醜態;有勸大家不要再區分金鐘人旺角人的團結呼籲,也赫然有「提防左膠」。

「公民抗命」

上週某夜近十點,學聯在旺角的傾偈會即將開始。一群目測平均年逾50的叔叔嬸嬸聚集在學聯帳前,未等到傾偈會開始已在討論,討論著戴耀廷的自首建議:「佢自己自飽佢啦」;「成日叫人自首,真係想打柒佢。」有一款在佔領區隨處可見的海報,畫出一個持傘抗爭者對戴耀廷說:「自首你自己去,我哋重要做真抗爭。」

清場流言傳出前,佔中三子已多番呼籲佔領者自首,後又有學民黃之鋒及學聯岑敖暉等人,表明一旦警方清場,將死守已有佔領區,等待警方來捕;因為承擔罪責,是公民抗命的一部份。然而,正如「佔領」已不再是戴耀廷提出的「佔領」,佔領者對「公民抗命」的理解,又可以有幾一致?

四位受訪者均不認為警方有能力徹底清場;阿杰認為,警方沒有足夠警力,無能力同時清三區;Katherine則相信市民自會再走出來,佔領區將無限復活。他們所在的行動組已議定警方一旦開始行動時,將有何對策。

佔領者不言退,但在警方大規模清場陰影下,應否留下被警方拘捕的抉擇並不遙遠。認同抗命者須承擔罪責維護法治的Tweety指,若警強硬清場、佔領行動各戰線全面潰敗的情況下,會接受被捕,但不會自首。一直瞞著「藍絲」家人參與佔領的Katherine坦言,走出來雖已有心理準備在行動中被拘,但因為家庭壓力,行動時會盡量避免被捕、亦不會自首,但她強調「如果屋企人係支持嘅,我唔介意行到嗰一步」。

七月二日凌晨,阿杰身在遮打道;他觀察著學聯預演佔中,得出「班人好蠢」的結論,便轉身離去。面對會否自首、被捕的問題,阿杰認為投案「冇意思」,最多為政府帶來處理上的困難,認為是「成本大、得益小」。

他又引「以法達義」概念來解釋自己的選擇。「人哋話我哋破壞法治,但公民抗命本身係一個合乎法治嘅行為;法治有四個層次,其中最高係以法達義,法律唔代表正義,我可以做正義嘅嘢但犯法。我而家喺條街到集會,其實我冇錯,但我犯法。我覺得講到法治,我唔自首冇問題,因為我做緊一啲正義嘅嘢…我唔係唔接受法律制裁,但我唔會主動去(投案)。」

記者提醒,把法治最高層次以「以法達義」四字概括者,正正是提倡自首的戴耀廷,阿杰一臉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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