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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坐牢明志 是因為一群人的陰謀論辜負了另一群人的真心

2018/6/15 — 19:41

資料圖片,梁天琦(中)圖片來源:朝雲 攝

資料圖片,梁天琦(中)圖片來源:朝雲 攝

練乙錚最近在《紐約時報》撰文,講述孤軍作戰的本土派、談到自己與梁天琦會面。梁天琦在獄中說,知道自己正承擔不公義不公平的刑期,「但我至少可以說服外面的人,我和這一代本土派參與政治,並不是為了私利。」(At least I can convince people that I am not, and that my generation of localists are not, in politics for self-gain.)

我不妨將事情說得直白一點:所謂「外面的人」(people),無疑是指泛民骨幹的「公民社會」,雖然他們現在對梁天琦貌似無限同情兼惺惺相識。

自本土派出現以來,在政界和社運界越老資格的人,就越熱衷散播針對他們的陰謀論和耳語。最常見的陰謀論,是指梁天琦當年主張的進取抗爭、本土主義,以及那場騷亂,只會令中國更快收緊香港管治,認為本土派不顧一切往前衝,根本是收了中共的好處來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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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一段時間,中國資金營運的《成報》追蹤了很多本土派明星的事情,又將共諜陰謀論說得更加細緻,很多泛民中人,甚至是局內的泛民議員,都熱烈追看和公開分享,加強自己「捉鬼」的信心。

梁天琦回來受審送死,竟是為說服這些人。「看,我們真的不是鬼,我們是真心為了香港奮鬥。」很多人在騷亂爆發之後,馬上譴責和割席。不少這些人在審訊的最後階段,也加入來聽審、求情,說起人性話來,世事不是很弔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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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到臨頭的大明朝廷,還指控袁崇煥「通虜謀叛」、「擅主和議」,將其凌遲處死。據說相信其罪狀的北京市民,紛紛檢其肉塊生吞。這個過程,在梁天琦遭指控策劃暴動的 2016 年,已經開始。歸納他之後各種公開演說和動態,可以知道,梁天琦本人對於自己和這個派系所承受的冤屈,一直耿耿於懷。當年很多泛民名流,都生吞過他的肉,以下不妨例舉一些例子:

例如姚松炎在騷亂後,也在個人臉書分享過這樣一句說話:「各位,今次係有劇本嘅,香港政府同中國政府最期待嘅畫面已經出現」,明顯是認同梁天琦造成了統治階級「最期待的畫面」;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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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看來較為友善的梁家傑,當時接受訪問時表示:「自劉兆佳借旺角騷亂重提 23 條立法,已令人質疑,有人故意鬧出旺角騷亂為 23 條立法創造條件,更令人覺得有人居心叵測。」即是當時他們都認為,梁天琦搞出「暴動」,配合中共希望立 23 條的議程;

到了補選前夕,很多人又認為,本民前的選舉工程能夠在新界東遍地開花,錢從何來?左翼陣營的網友 Daniel Tam 當時「分析」道:「本土民主前線印象中未有眾籌計劃,那麼他們或青年新政從哪裡得到財源支持?明知輸都照掟錢?不是陰論論,我也希望有合理的本土派政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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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整個泛民圈子,都是這些論調,真的不能盡錄。以上摘錄這些,不是對言論者有特別的敵意或想翻舊帳,我也只是想「證明」自己並非空口說白話。

本土派,主體是二十多歲年輕人的一班人,就是在上一代不斷圍剿,在不斷腹背受敵中一路走來。

梁天琦自己的參選權沒了,青政梁游的議席之後也沒了,一切努力煙消雲散,梁天琦在公眾領域消失了很久。直到 2017 年的夏天,梁天琦參加了一個叫做「全面打壓下 — 民主運動的對策初探」的論壇,當時梁天琦說,自己提倡進取抗爭,源於佔領時期一班打算衝擊立法會的抗爭者。

「(抗爭者)因為行得前,無人跟,出返來被捕後、當時大台、主流、傳媒同他們割蓆,覺得他們破壞這場和平佔領運動,這是我加入路線的原因,我覺得無人為他們辯護……這是我的初衷。」

不久之後,梁天琦和黃台仰一齊參加了一個由泛民主持的遊行。遊行主題是聲援東北示威 13 人、加上黃之鋒、羅冠聰和周永康被律政司加監。那次是我最後一次身處於遊行之中,也是最後一次見到梁天琦和黃台仰。當時梁上台說了一些話,還是念念不忘旺角事件的同伴,他向泛民群眾說:「佢哋唔係鬼,係命運共同體。」依然是想著為一班「鬼」辯護。

後來梁天琦不斷拜會泛民各個山頭的人,我起初認為他需要法律支援,或者他改變了。讀練乙錚的文,發現梁天琦已經入獄了,還想著為一代人「平反」,想為他們爭取外面人的理解和認同。我就不禁想,這一年來,他是不是想做泛民和本土之間的信使和外交家?

他當然知道自己劫數難逃,但也許他想在自己被囚禁之前,在泛民上一代眼中留下一個好印象,多多少少改變泛民敵視本土派的心理;令自己的同輩和之後的人,日後可以承受少一點的暗箭,不用再走他走過的那條荊棘之路。

這也是他最愚蠢同時也是最好的地方。甚麼是「好」,也許就是在無比黑暗的現實中,仍然想著一班鎂光燈之外的抗爭者,並且堅信建制以外的各個山頭能夠合作的天真。一種不合時乎、兩面不討好,甚至會承受最多傷害的天真。

梁天琦不是一個理論型的人,他對於意識形態和主張不見得是從一而終,還有待發展,不然他不會表示想繼續進修,研究政治問題;他也當然不是老練的政客或者領袖,政客不會表露自己對未來的迷惑,領袖也不會示弱以人……但他有一件事是「一路走來,始終如一」,就是「站在雞蛋那一邊」。抗爭者被人誣捏,他想為他們辯護;小販被趕,市民可能沒有夜市可逛,他們就去幫小販執垃圾。其實本民前在 2015 年是執過了一次的,當年相安無事,官民相安。

為甚麼社運界政界非常流行指控他人是「鬼」?這當然是源於早期的「民主陣營」,說穿了就是用共產黨的方式來籌組,以免共產黨滲透。因「防諜」是首要。這種思維方式,後來傳染了整個公民社會。一些不是有自己情報網的普通人,只是看看民主報、聽聽時政網台的人,漫無絲毫證據,也鸚鵡學舌的「分析」誰人是鬼、誰人有問題,這就是起碼十年以來香港泛民各界的思考模式。

宋帝和秦檜要殺岳飛,不也是只需要說一句「莫須有」?當時他們還有《成報》和《文匯》《大公》,還有選舉競爭,那就更加肯定了本土派是「鬼」無誤。

梁天琦再出名,只是其中一個例子。其中一個在上一代公民社會選擇性防諜亂槍掃射下的犧牲例子。當日食過刑場肉塊的人,今日也來哀嘆。真心好假意也罷,梁天琦和眾多抗爭者被重判入獄,但他們都很真心,其中一個還表明回來送死,只是想別人相信他的真心。

他們留下的其中一個遺產,是一個令泛民難堪的詰問。或者是在醬缸浸得久了,早就不會相信有人會這樣天真。搞社運,不為收錢;做政治,不為自利,怎麼可能?

又,香港社運圈那麼小、政界那麼小,整個圈都是近親繁殖。叔父們不認識的,就是來路不明,值得懷疑。但世界早已改變,通訊動員方式不斷演進,一代一代人前仆後繼,梁天琦是一個來自新世界的人,之後的人也必然是如此。你不一定了解他們,你不一定認同他們,但這世界可能真的有那麼真心和天真的人,可能真有那麼只憑一股血性,沒計算那麼多,就向前衝的人。

這所有的教訓,就是叫這世界不要那麼固執,不要真的去到別人身陷囹圄、前途盡毀,才相信,才悻悻然閉嘴;反倒是自己陣營的人,將議長之位拱手相讓的、自稱關鍵一席但連投票都缺席的,之類之類的大小醜聞,就大事化小,當看不見。

不要慣性嚴人寬己。講求團結、總是引用雞蛋高牆論的人們,不是更應該懂得這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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